三天后,十二月二十八日周五晚上七点半,距离长沙首演的第三十五天,武汉沌口体育中心内场座无虚席。
九千名观众手里的暖黄色荧光棒汇成一片起伏的星海,把冬夜的万人场馆映照得如同白昼。由于前期机位、延伸台动线与无线返听双备份都已经打磨到了极致,整场演出从第一首歌起就进入了行云流水般的佳境。
当演出推进到下半场第三首、也是今晚武汉站的限定合作曲《半扇窗》时,全场的氛围被推向了最温柔也最炽热的顶点。
舞台中央的大屏幕缓缓切出暖青色的江城旧窗花视觉,右侧字幕栏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前几天刚修正好的三行演职员署名:
【《半扇窗》|原词曲:邝予嘉|演唱:段衡知、邝予嘉|现场特邀编曲及器乐旋律编写:连蒲】
台下前排不少熟悉武汉独立音乐圈的歌迷看见那行字,立刻爆发出一阵惊喜的欢呼与掌声。
木吉他清亮的前奏在场馆上空散开。段衡知与邝予嘉并肩站在立麦前,一个声线醇厚温润如江面夜风,一个略带颗粒感的沧桑沙哑,两把吉他一左一右交织出叙事感极强的铺垫。
唱到副歌中段那个磨了整整七遍的“船”字尾音时,导播台后的辛照禾屏息凝神,右手食指精准落下:
“二号轨道机准备——推!慢拉焦点,给连蒲指尖!”
大屏幕上,段衡知微垂着眼睫托住那缕绵长如丝的弱混尾音,画面没有丝毫生硬的切口,顺着轨道平滑地向右横移三十度。浅景深里,段衡知轮廓分明的侧脸化作温柔的暖光背景,而前景中,连蒲修长的十指恰好在黑白琴键上敲响那八小节灵动清澈的电钢琴复调!
十六秒的特写镜头,把年轻女键盘手专注自信的眉眼与跳跃的音符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九千名观众眼前。当那组升F小调的分解和弦与段衡知的尾音最终合拢时,全场掌声雷动,连导播间里的几个老摄像都忍不住小声喝了声彩。
晚上十点整,武汉站正式演出圆满落幕。
散场后的后台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邝予嘉和连蒲拎着庆功的花束过来跟辛照禾道谢,潘惟在走廊里忙着接平台方章砚亭打来的报喜电话,音频组和舞美组在按部就班地清点装车箱单。
辛照禾没有急着掺和前厅的寒暄,她留在二楼导播间里,把今晚全部十二机位的现场录制硬盘一一核对完校验码,锁进防震保险箱,又在周眺拿来的散场安全确认单上签完字。等她摘下戴了三个小时的通话耳机、揉着耳廓走出导播间铁门时,已经是十点四十五分。
二楼通往后台电梯的转角走廊稍微安静些,尽头的落地窗外是武汉冬夜闪烁的霓虹。
段衡知已经卸了妆,换回自己那件深灰大衣和黑色高领毛衣,没有去前厅应付那些客套的祝酒,就站在转角窗边的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握着一罐温热的玉米汁,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看见她夹着导播本走过来,他站直身体,迎上来把那罐玉米汁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总算忙完了?”
“嗯,硬盘都封箱了,今晚各部门表现都是满分。”辛照禾接过温热的铁罐,指尖被烘得一暖,抬头看他,“前厅潘惟他们正热闹呢,段老师怎么躲这儿来了?”
“前厅太吵,而且刚才跟予嘉他们已经碰过杯了。”段衡知垂眸看着她。刚打完一场高水准的大现场,她眼底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亢奋光彩,脸颊在走廊暖灯下白皙透亮。
他没有再拿任何表格、音轨或者庆功宴当借口,目光在安静的走廊里直白而温和地落定在她眼睛上,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认真了几分:
“我在这儿,是专门等辛导收工,想跟你说件事。”
辛照禾握着玉米汁的手指轻轻一顿:“什么事?明天的返程改期了?”
“不是工作。”段衡知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点很轻、却不再带任何玩笑试探意味的弧度,“咱们大部队是后天下午的飞机回杭州,明天全天在武汉没有排练,也没有复盘会。所以我想问问辛导——明天晚上,能不能把时间专门留给我?”
走廊尽头传来远处电梯抵达的轻响,却衬得这一方角落愈发安静。
段衡知看着她微怔的眉眼,没有含糊其辞,把话说明白得像他唱出的每一个准确音符:
“不带流程表,不聊机位,也不聊下半场的收音。就是我想约你单独吃顿晚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辛照禾,明天晚上有空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连“辛导”这个称呼都摘了下来,清清楚楚地叫出了她的全名。
没有借口,没有退路,是一份坦坦荡荡、只关乎“我想见你”的私人邀约。
辛照禾听着那声低醇清晰的“辛照禾”,只觉得耳尖像被手里那罐玉米汁烫了一下,心口跳得又快又重,偏偏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迎着他专注得甚至带着一点点屏息等待的目光,没有半点拿乔或推诿,干脆利落地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有空。明天全天我都没排工作表,晚上归段老师调度。”
段衡知眼底那点罕见的紧绷瞬间化开,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连眉梢都染上了明朗的笑意:“那太好了。辛导明天想吃什么?江边有家做改良鄂菜和砂锅小海鲜的私房馆子,环境挺清静,窗户正对着老轮渡码头,要不要去试试?”
“听起来不错,只要不用我对着五十道菜的菜单做选择题就行。”辛照禾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眼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几点钟?”
“明天傍晚五点半,我去酒店大堂接你。”段衡知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今晚盯了三个小时屏幕,快回去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见。”
“好,明天见。”
回到八楼自己的房间,刷卡关上门的那一刻,辛照禾把导播本往书桌上一放,整个人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终于没忍住对着空旷的房间笑出了声。
她走到浴室洗漱完,换上宽松的真丝睡袍,明明已经过了平时入睡的点,却一点困意也没有,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挂衣杆上除了平时跑现场穿的深灰风衣、黑色西装裤和卫衣,还有一件她出发前鬼使神差塞进行李箱最底层的烟粉色修身羊毛连衣裙,配着一条米白色的细羊绒披肩。当时装箱的时候,她还跟自己嘴硬说“万一武汉站庆功宴需要穿正式点呢”;现在她伸手摸了摸那层柔软细腻的羊毛面料,把裙子取出来,挂在了明天一早最顺手的外侧挂钩上。
路过穿衣镜时,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
她拿起手机,把明天日历上原本空白的“周六晚间”那一栏点开,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了两个字:
【约会。】
关灯前,辛照禾翻了一眼武汉明晚的天气。江风比今天大,她在衣柜里找出适合走路的短靴,将烟粉色连衣裙挂到门边。手指刚松开衣架,她又回头把裙摆上那道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了。
手机亮起,是段衡知发来的消息:【明天五点半。不是工作邀约,辛照禾。】
她读完,连那个习惯性的“收到”都没回,只敲了一句:【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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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专门留给你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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