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最后一天的下午,阳光苍白,空气中浮动着岁末,混杂着期待与倦怠的气息。北城的街道挂起了喜庆的装饰,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节日音乐,但寒意依旧砭人肌骨。
凌降比约定时间早了两个小时到了凌昀的公寓。她用指纹开了锁,室内温暖安静,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洁剂香味和隐约的食物准备气息。
“满满?这么早?”凌昀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流和切菜的轻响。他系着那条印有小狐狸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站在料理台前处理食材。看到凌降,他挑了挑眉,狐狸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来监工?”
“嗯。”
凌降应了一声,脱下厚厚的羽绒外套挂好,换上柔软的室内拖鞋。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看着凌昀手边已经准备好的各种食材:肥瘦相间的雪花牛肉薄片、嫩滑的鸡肉、饱满的鲜虾、豆腐魔芋、各色菌菇,以及洗得水灵灵的白菜、茼蒿、金针菇……琳琅满目,色彩缤纷。
岛台中央已经摆上了精致的黑色寿喜烧专用锅,旁边放着调制好的寿喜烧汁、生鸡蛋等蘸料。
“需要帮忙吗?”凌降问。
“不用,快弄好了。”凌昀擦了擦手,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盒东西。
“哦对了,你昨天特意嘱咐的”
他拿出的是两根橙红鲜艳、表皮光滑的胡萝卜。
凌降的目光落在胡萝卜上,平静无波,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自从上周陆西屿“处理”了她的雪糕库存,并以“胃不好”“天冷”为由严格限制了她的冷冻甜品摄入后,凌降心里就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小孩子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闷气。
她不是真的多么嗜甜如命,只是那种被单方面“管制”的感觉,而且他还那么理直气壮,看着就欠揍。
偏偏那人还一副理所当然、为你好的样子,每天雷打不动地“顺路”接送,虽然她确实没再迟到,晚上变着花样找借口来做饭,虽然确实比外卖好吃,甚至上周末还“顺便”帮她整理了总是乱放的专业书籍和器材,虽然确实整齐多了。
这种无处着力般的渗透,让凌降有种领地被迫缓慢缩减的危机感,却又奇异地难以真正抗拒。
于是,当昨天凌昀在群里问跨年夜想吃什么,维克也疯狂刷屏点菜时,凌降默默私聊了凌昀,只提了一个要求:
【凌满满:哥,多做点胡萝卜。】
凌昀当时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发来一个【我懂】的狐狸偷笑表情。
此刻,看着那两根格外饱满的胡萝卜,凌降心里那点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而具体的出口。
“切丝,还是切片?”凌昀拿起削皮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或者,雕个花?”
“切片,厚一点。”凌降语气平稳,“寿喜烧里煮胡萝卜片,味道应该不错。”
最好是煮得软烂,清甜味渗进汤汁里,让那个讨厌胡萝卜的人无处可避。凌降冷静地想。
凌昀低笑一声,没再多问,利落地开始处理胡萝卜。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橙红的圆片很快堆成了一小堆。
与此同时,手机微信群里消息不断弹出。
【周熠:我出发了!带了超好吃的草莓奶油蛋糕!何姐最爱!】
【维克也:我也在路上!我买了鞭炮!还有仙女棒!虽然不能真放,但看着喜庆!】
【维克也:对了,我还带了酱肘子、熏鸡、粘豆包!虽然不是过年,但跨年也得有年货的仪式感!】
【何知知:……维哥,你买太多了。】
【陆西屿:。】
【维克也:陆!你到哪儿了?记得把我上次落你车上的那箱……呃,那箱“好东西”带来啊!】
【陆西屿:扔了。】
【维克也:???暴殄天物啊!!![痛心疾首表情包]】
【凌满满:路上小心。】
凌降发完这条,退出群聊,目光重新落回那堆橙红的胡萝卜片上,指尖在冰凉的岛台面上轻轻点了点。
傍晚时分,朋友们陆续到来。
周熠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果然捧着一个巨大的、装饰着鲜红草莓和奶油的蛋糕盒,大嗓门瞬间点燃了室内的安静。
“凌昀哥!何姐!跨年快乐!蛋糕来啦!”
何知夏笑着接过,让他赶紧换鞋进屋暖和。
紧接着是维克也,他简直像个人形年货搬运机,大包小包挂了满身,除了他自己在群里炫耀的那些,居然还有对联、福字、一串电子鞭炮,以及几个毛茸茸的生肖玩偶。他一进屋就嚷嚷着。
“年味儿!这才叫年味儿!凌昀哥,何姐,这是我老家那边寄来的红肠,老香了!还有这粘豆包,得蒸着吃……”
何知夏和周熠帮忙接过东西,客厅里顿时堆满了各种食物和喜庆的小玩意儿,热闹非凡。
凌降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看着维克也献宝似的展示他的“年货”,周熠在旁边大呼小叫,何知夏温柔地笑着整理。凌昀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大家自便。
然后,门铃再次响起。
离门最近的凌降起身去开门。
门外,陆西屿依旧是那身简洁的黑色,黑色高领毛衣外罩着深灰色大衣,肩头沾着一点室外带来的寒气。他手里没拿维克也念叨的“好东西”,只提着一个看起来挺有分量的纸袋。看到开门的是凌降,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进来吧。”凌降侧身。
陆西屿走进来,脱掉大衣,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肩线平直,下颌线条利落。他将手里的纸袋放在玄关柜上,里面似乎是几瓶不错的清酒和饮料。
他换鞋的时候,维克也已经闻讯扑了过来。
“陆!我的‘好东西’呢?!”
“说了,扔了。”陆西屿语气平淡,绕过他朝里走,目光扫过堆满年货、热闹得过分的客厅,最终落在厨房方向。
“需要帮忙?”
“不用,差不多了。”凌昀的声音传来,“都洗洗手,准备开饭!”
寿喜烧的锅子已经端上了餐桌正中的电磁炉,周围环绕着摆盘精致的各式食材,色彩诱人。调制好的汤汁在锅里微微冒着热气,散发出醇厚的咸甜香气。
众人围桌坐下。凌昀和何知夏自然坐在一起,周熠抢了何知夏另一边,维克也挨着周熠,凌降坐在何知夏对面,旁边陆西屿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来来来,锅开了!下肉下肉!”周熠迫不及待。
凌昀作为主人,先往锅里下了些牛肉片和洋葱,瞬间,油脂与汤汁混合的诱人滋滋声响起,香气更浓。大家纷纷动筷,将喜欢的食材放入锅中。
凌降安静地吃着凌昀夹给她的牛肉,蘸着搅散的生鸡蛋液,口感滑嫩鲜美。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陆西屿的动作。
陆西屿吃得不算快,但很专注。他先下了些菌菇和豆腐,等它们吸饱了汤汁,才夹起来吃。当锅里的食材消耗了一些,露出沸腾的汤汁时,凌降看到凌昀用公筷,夹起好几片切得厚实、煮得边缘已经半透明的橙红色胡萝卜片,放进了锅里靠近陆西屿那一侧。
凌昀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意补充蔬菜。他甚至还好心地用勺子推了推,让胡萝卜片更均匀地浸泡在汤汁中。
陆西屿正低头从锅里夹一片香菇,看到那几片突兀的,橙红色的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凌降垂着眼,小口喝着杯子里的乌龙茶,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锅里的胡萝卜片在沸腾的汤汁中载沉载浮,慢慢变得越发软烂,颜色也愈发鲜艳,清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混入浓郁的寿喜烧香味中。
陆西屿沉默地吃完了那片香菇,又夹了片牛肉。他的筷子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几片胡萝卜。
但凌昀似乎打定主意要“均衡营养”,过了一会儿,又用漏勺从锅里捞起一些煮得恰到好处的蔬菜,其中不可避免地混着两三片已经软烂的胡萝卜,然后,非常“顺手”地,拨了一些到陆西屿的碗里。
“西屿,多吃点蔬菜。”凌昀笑得一脸无害,狐狸眼弯着,语气亲切。
陆西屿看着自己碗里那几片刺眼的橙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凌昀。
凌昀回以无辜兄长风范十足的微笑。
饭桌上的其他人似乎并未察觉这暗流涌动。维克也正和周熠争论哪种肉涮几秒最好吃,何知夏小声提醒凌昀别光顾着给别人夹菜,自己也多吃点。
凌降安静地吃着一块煮得入味的豆腐,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是当陆西屿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扫过她时,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极淡“怎么了?”的疑惑表情。
陆西屿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碗里的胡萝卜,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片,面无表情地送进了嘴里。
咀嚼,吞咽,动作干脆,脸上看不出喜怒。
凌降看着他喉结滚动,将那口他明显不喜欢的胡萝卜咽下去,心里那点因为雪糕被没收而积攒的闷气,忽然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小小恶作剧得逞般的舒畅感。
她低下头,掩饰住嘴角那抹差点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夹起一片凌昀特意为她留的、没有沾到太多胡萝卜清甜味的牛肉,蘸了蘸蛋液,放入口中。
嗯,今晚的寿喜烧,味道格外好。
寿喜烧的暖意和喧闹的笑语如同柔软的茧,将冬夜的寒冷隔绝在外。墙上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向十一点,
凌降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最初的亢奋和那点“胡萝卜计划”得逞的小小愉悦过后,连日来的拍摄疲惫和暖意熏染,她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觉地放松,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眼皮越来越沉。
电视里播放着跨年晚会,歌舞喧腾,光影闪烁,但那些声音和画面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强撑着困意,不想扫大家的兴,更不想在某人面前露出过于困乏的脆弱模样。她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屏幕上某个歌手开合的口型,思绪却已经飘忽。
维克也举着手机,开启了录像模式,在客厅里转悠,用他那口东北腔实时“解说”。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我们在凌昀哥家进行跨年仪式!看,这是我们丰盛的寿喜烧残局!这是周熠,正在偷吃蛋糕上的草莓!这是何姐和凌昀哥,啧啧,这恩爱秀的……哦,这是凌降妹子……”
镜头转到凌降这边时,她正用手背掩着口,极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眼神迷蒙,像只困极了却强撑着的猫。
维克也贼笑,镜头特意多停留了两秒,才转向旁边沉默坐着、手里玩着打火机的陆西屿。
“这是陆,正在思考人生,或者思考明天怎么继续‘借’厨房……”
陆西屿抬眼,冷冷瞥了镜头一下,维克也赶紧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降的困意越来越难以抵抗。她换了个姿势,蜷起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这样似乎能借力撑住脑袋。但温暖的空气和朋友们放松的交谈声,像最有效的催眠曲。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磕到膝盖上,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眨眨眼,看看周围,确认没人注意到,其实大家都看到了,只是心照不宣,然后继续重复这个过程。
陆西屿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虽然摆弄着打火机,目光却始终有一缕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看着她因困倦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看着她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膝盖上柔软的睡裤布料,他眸色渐深,手里金属打火机开合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临近零点,群里开始活跃起来,各种新年祝福和搞笑表情包刷屏。周熠和维克也也拿起手机,大呼小叫着要抢红包。
“快快快!何姐发红包了!”
“我靠!周熠你手速太快了!”
“凌昀哥!老板!发个大的!”
凌降被他们的吵闹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微眯。她点开群聊,里面果然红包飞舞。她随手点开一个,领了几块钱。然后,几乎是凭借本能和残留的一丝意识,她点开发红包界面,输入金额,一个很吉利的数字,密码支付,发送。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她手指一松,手机滑落到腿边,脑袋也彻底耷拉下去,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陆西屿看着她瞬间进入睡眠状态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时,电视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倒数声。
“十、九、八、七……”
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维克也的镜头激动地对准电视又转向大家。
“三、二、一!新年快乐!”
欢呼声,电子鞭炮的模拟声,窗外远远传来的真实烟花炸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而沙发角落,凌降只是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被吵到了,但并未醒来,反而更深地往臂弯里埋了埋。
陆西屿就在这时站了起来。他走到凌昀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凌昀看了一眼睡着的凌降,又看看陆西屿,狐狸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笑意,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西屿转身,径直走到沙发边,俯身,动作极为自然地将手臂穿过凌降的腿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那个蜷缩着睡得正熟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稳健而轻柔,仿佛早已练习过千百遍。凌降在失重感中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线条冷硬的下颌。
“嗯……?”她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带着浓重的睡意。
“睡你的。”陆西屿低声说,声音是平稳,抱着她朝玄关走去。
凌降的大脑被睡意占据,一时无法处理现状。她只觉得这个怀抱很稳,很暖,散发着熟悉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脚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更像是无意识的磨蹭。
“放我……下来……”她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
陆西屿没理她,抱着她走到玄关。何知夏过来,帮忙拿起凌降的羽绒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陆西屿……”凌降还在微弱地抗议,脸却不由自主地往他温热的颈窝处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
这个无意识却充满依赖感的动作,让陆西屿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柔光。
维克也举着手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镜头忠实地记录着:陆西屿抱着睡得迷迷糊糊、还在往他怀里钻的凌降,一脸淡定地换鞋,开门,走出去。凌降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半盖在她身上,随着陆西屿的步伐轻轻晃动。
“我……我的妈呀……”维克也喃喃道,“这画面……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周熠凑过来看他的手机屏幕,哇了一声:“屿哥男友力爆棚啊!”
凌昀揽着何知夏,笑而不语。
门外,陆西屿抱着凌降走向电梯。深夜的楼道寂静无声,只有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凌降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挣扎的力道大了些,但依然困得睁不开眼。
“陆西屿……你干嘛……我要睡觉……”她含混地抱怨,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他胸前的毛衣。
“带你去睡觉。”陆西屿按下电梯键,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颊睡得红扑扑的,长睫紧闭,嘴唇微微嘟着,毫无平时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只剩下全然的困倦和柔软。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封闭的空间里,她的呼吸声更清晰了,温热地拂在他的颈侧。
一路下到地下车库。陆西屿今天没骑机车,开了他那辆线条硬朗的黑色越野车。他单手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将凌降放了进去,让她半躺着,系好安全带,又把羽绒服仔细地给她盖好。
凌降一接触到更宽敞柔软的车后座,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所有抵抗,蜷缩起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沉入睡眠。
陆西屿关好后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暖气徐徐送出。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那个安睡的身影,目光在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上停留片刻,然后踩下油门,越野车平稳地驶出了车库。
陆西屿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嘴角那抹惯常冷硬的线条,在无人看见的夜色里,悄然柔和了下来。
黑色越野车平稳地滑入汀江悦府的地下停车场,碾过减速带时轻微的颠簸,让后座熟睡的凌降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但并未醒来。
陆西屿停好车,熄火。车厢内瞬间被地下车库昏暗的寂静包围,只有仪表盘残余的微光和角落里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他解开安全带,转身看向后座。
凌降蜷在宽敞的后座里,羽绒服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睡得泛红的脸。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座椅和脸颊旁,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柔软。
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永远清醒理智的凌降判若两人。
陆西屿看了她几秒,才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冷空气趁机涌入,睡梦中的凌降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羽绒服深处缩去。
他俯身,小心地解开她身侧的安全带,手臂再次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她连同那件厚重的羽绒服一起抱了出来。这一次,凌降连哼唧都没有,只是在他怀里自动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歪靠在他肩窝,温热的脸颊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锁骨。
陆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关好车门,抱着她走向电梯间。
深夜的公寓楼寂静无声,电梯平稳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他抱着她的身影,高大的男人怀里安稳地蜷着纤瘦沉睡的女人,画面有种奇异的和谐与亲昵。陆西屿移开目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12层到了。他抱着她走到门口,熟练地用指纹开锁,上次“借浴室”时,他半强迫地让她录入了他的指纹,美其名曰“应急”。
门应声而开,室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温柔地铺洒开来。
陆西屿没有开大灯,径直抱着凌降走向主卧。这是他第二次进她的卧室,房间布置依旧简洁到近乎性冷淡,灰白色调,床品平整,空气中飘散着和她身上一样极淡的干净气息。
他走到床边,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羽绒服随着动作滑落一些,露出她里面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和牛仔裤。凌降在接触到柔软床垫的瞬间,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满足的叹息,睡得更沉了。
陆西屿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弯腰,替她脱掉鞋子,整齐地摆在床尾地毯上。然后,他拉过被子,轻轻盖到她胸口,掖好被角。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细致,却异常稳妥。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马上走。只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城市光影和门缝漏进的客厅灯光,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颜。
她睡得很熟,眉心舒展,嘴唇微嘟,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疏离和冷静,只剩下纯粹的安宁。偶尔睫毛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浅浅的梦。
陆西屿看了很久。久到几乎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转而将她颊边一缕散乱的长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掠过她温热细腻的皮肤,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收回手,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他没有离开公寓。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陆西屿走到沙发边,脱下自己的黑色高领毛衣,里面是件贴身的深色短袖T恤,勾勒出精壮的肩臂线条。他将毛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自己则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他并没有打算在这里过夜。至少最初没有。
但看着她在自己车上毫无防备熟睡的样子,想着她刚才在凌昀家强撑困意的模样,再考虑到现在已经过了凌晨,新年夜,让她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公寓里醒来……
他发现自己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沙发对于他高大的身形来说有些短,他只能将就着蜷起长腿。好在沙发足够柔软,客厅的暖气也足。他并没有睡意,只是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卧室方向的任何细微动静。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像是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陆西屿立刻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投向门缝。
里面又安静下来,他重新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她含糊的梦呓,听不清内容,只是软糯的音节,带着睡意。
陆西屿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就这样,在客厅的沙发上,以一种守护的姿态,陪她度过了新年的第一个夜晚。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第一缕稀薄的晨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极淡的光带。
陆西屿才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他看了一眼卧室门,里面依旧寂静无声。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慢慢喝完。然后,他回到客厅,穿上毛衣,拿起自己的大衣。
走到玄关,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静谧的公寓,目光在主卧门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再将门轻轻合上。
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落锁。
公寓里重归彻底的寂静,只有客厅沙发凹陷的痕迹和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牛奶杯,证明昨夜有人来过,守护过,又在天亮前离开。
而主卧里,凌降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翻了个身,怀抱柔软的被子,睡得依旧香甜,对昨夜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
除夕的晨光,比平日起得更晚一些,带着岁末特有的慵懒,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凌降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公寓里一片寂静。
年假已经开始,没有恼人的闹钟,没有紧迫的通勤,凌降放任自己沉在柔软的被褥深处,陷在一场关于夏日海边和无限量供应芒果冰沙的混乱美梦里。梦里没有总没收她雪糕的讨厌鬼,只有暖洋洋的太阳和甜蜜的凉意……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凿碎了她的梦境。
凌降蹙紧眉头,下意识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试图屏蔽这噪音。可门铃不依不饶,响得又急又响,还夹杂着几下清晰的、力道不轻的敲门声。
“……”
睡意被彻底驱散。凌降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午九点零七分。
除夕,上午九点,谁会来?
她带着一身低气压和被吵醒的茫然,慢吞吞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胡乱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裹紧珊瑚绒睡袍,像只梦游的猫一样挪向门口。
透过猫眼,外面站着的人让她残余的睡意瞬间飞走大半。
是陆西屿,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新的黑色运动装,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似乎刚洗过,清爽地垂在额前,整个人挺拔利落,与门内她这副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模样形成惨烈对比。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又抬手按了一下门铃。
凌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冷空气和她未散的起床气一起涌出。
“陆西屿,”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压抑的不耐。
“除夕,上午九点。”
言下之意:你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
陆西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过,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微肿的眼皮,翘起的呆毛,以及睡袍领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像是满意,或者别的什么。
“忘带钥匙了。”他开口,理由一如既往的简洁且敷衍,同时很自然地侧身,示意自己要进去。
“家里没人,维修工也放假。”
凌降:“……”
她站在门口,没动,只是用那双还蒙着水汽的、却已然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睛看着他。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轮廓镀上浅金,却照不进她此刻有些无语的心。
忘带钥匙?他那种谨慎到近乎强迫症的性格?家里没人?叶女士难道不过年?维修工放假……这倒是真的,但跟忘带钥匙有什么关系?
所有的逻辑漏洞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结论:他又在找借口。
而且,是一个连敷衍都懒得好好敷衍明目张胆的借口。
见她不动,陆西屿也不急,只是微微挑眉。
“不让进?”
语气平淡,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你看着办”的笃定。
僵持了几秒。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凌降裸露的脚踝发凉。她最终败给了寒冷和……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对他接下来又要搞什么名堂的,微妙的好奇。
她侧身,让开通道,陆西屿迈步进屋,带着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气。他熟门熟路地换鞋,脱下大衣挂好,动作流畅得仿佛回自己家。
凌降关上门,抱着手臂靠在玄关柜上,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在我这儿等维修工上班?”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你编你继续编”的意味。
陆西屿转过身,面对她。晨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的目光落在她明显还没洗漱的脸上,顿了顿,开口,却不是回答她的问题:
“去换衣服,洗漱。”
“嗯?”
“快点。”他甚至抬手看了眼腕表,“超市十点后人就多了。”
凌降彻底愣住了:“超市?”
“买菜。”陆西屿言简意赅,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除夕,不吃年夜饭?”
凌降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反驳。年夜饭?他们俩?在她家?还是他家?这又是什么新的“借口”延伸剧情?
“我……”她试图寻找推脱的理由,“我没什么想吃的,打算随便……”
“冰箱是空的。”陆西屿打断她,目光瞥向厨房方向。
“速食面也没了。”被他上次清理了
凌降:“……” 她忽然想起被他“处理”掉的雪糕和泡面,以及最近被他填满又迅速清空的冰箱。一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二十分钟。我等你”
陆西屿不再看她,径自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她放在茶几上一本没看完的摄影杂志,随手翻看起来。那姿态,俨然一副大少爷的模样。
凌降站在玄关,看着沙发上那个自在得不行的男人,又看看窗外除夕上午安静的街道,最终,挫败认命地转身走向卧室。
二十分钟后,凌降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灰色卫衣和浅色运动裤,头发扎成了清爽的低马尾,素着一张脸,但总算恢复了平时的清冷模样。只是眼底还有一点没睡够的淡淡倦意。
陆西屿放下杂志,站起身:“走吧。”
下楼,上车。今天依旧是那辆黑色越野车。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和一点新车皮革的味道。
除夕的街道比平时空旷许多,但超市所在的商圈却已经张灯结彩,人流渐多。停好车,陆西屿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折叠购物车,拉开,动作熟练。
“推着。”他把推车手柄塞到凌降手里,自己则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走进超市,温暖的气息和热闹的年货音乐瞬间包裹而来。到处都是大红色的装饰、促销牌,以及推着满满当当购物车、脸上洋溢着节日喜悦的人们。凌降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氛围里逛过超市了,一时有些恍惚。
她下意识地,推着车就往冷冻食品区走,那里曾经是她的“快乐老家”。
刚拐过第一个货架,手腕就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
陆西屿拉着她,转了个方向,语气平淡却坚定。
“先去生鲜区。”
凌降:“……”
她默默看了一眼冷冻区方向隐约可见的冰柜亮光,在心里为可能存在的、新品上市的青提味冰淇淋默哀了一秒。
生鲜区热闹非凡。陆西屿目标明确,先去了蔬菜区。他挑得很仔细,拿起一把小油菜看了看根部,捏了捏西红柿的软硬,选了品相最好的菌菇。凌降推着车跟在旁边,看着他将那些水灵灵的、颜色各异的蔬菜一样样放入购物车,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他们真的是来为“年夜饭”采购的普通……搭档?
“有什么不吃的?”陆西屿拿起一根玉米,转头问她。
凌降摇头:“没有。”
“胡萝卜呢?”他忽然问,目光瞥向她,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调侃。
凌降面不改色:“可以吃。”
陆西屿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没说什么,将玉米也放了进去。
接着是肉类水产区。他挑了块纹理漂亮的牛排,称了些鲜虾,又选了一盒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说是可以做红烧肉。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
然后是水果区。车厘子、草莓、蓝莓、砂糖橘……他拿的都是她平时会多看两眼、但又觉得洗起来麻烦常常不买的水果。甚至还在进口区挑了两个金黄的芒果,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最后,他推着车来到了饮料区。不像在生鲜区那样目标明确,他在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包装。
凌降以为他会拿矿泉水或者茶饮。却见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了几罐包装可爱、色彩缤纷的,蜜桃味气泡水、荔枝味果汁、还有一款网红白葡萄芦荟饮料。
都是些甜滋滋的、通常被认为是“小孩子口味”的饮料。
陆西屿将它们放进已经堆得小山似的购物车,语气随意。
“过年,喝点甜的。”
凌降看着那几罐躺在蔬菜牛排中间的、格格不入的可爱饮料,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结账的队伍排得很长。陆西屿让她看着购物车,自己又转身去拿了两大包饺子和汤圆,还有一副春联和几个福字。
大包小包地回到车上,车厢里瞬间充满了各种食物混杂的、鲜活的气息。车子驶向汀江悦府,车窗外的年味越来越浓。
回到公寓,陆西屿自然而然地拎起大部分沉重的购物袋,凌降抱着较轻的水果和饮料跟在后面。
打开门,温暖的室内与室外形成对比。陆西屿将东西拎进厨房,开始分门别类地往冰箱里收纳。凌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料理台前忙碌,将那些象征着“家”和“团圆”的食材一样样归位。
窗外,不知哪家阳台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爆竹声零星响起,远远近近。
这个原本清冷得只有她一个人的除夕上午,因为这个男人强行闯入的“借口”,和这一大堆突然填满空间的食材,陡然变得拥挤、鲜活,甚至……有了那么一丝陌生的,温暖的年味。
凌降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心里那点因为被吵醒而起的闷气,早已不知去向。
食材填满了原本空旷的冰箱,也悄然改变了公寓里的气氛。那些生鲜果蔬的色彩透过玻璃门晕染开来,连同那几罐可爱的饮料,一起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此,过于洁净的冷清。
陆西屿没有停留,将东西归置妥当后,便很自然地系上了那条挂在厨房的深色围裙。
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处理食材。清洗,切配,动作利落熟练,砧板上响起有节奏的笃笃声。
凌降站在一旁,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这不是她的“借厨房”,而是他主导的“年夜饭筹备”。她想了想,走到水池边。
“我帮忙。”
陆西屿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拒绝,用下巴点了点旁边洗好的一篮菠菜。
“这个,焯一下水,挤干,切碎,拌进肉馅里。”
他的指令明确,像车间师傅带学徒。凌降点点头,接过篮子,开始按照他说的步骤操作。她做事认真,哪怕是不熟悉的厨房活计,也力求精准。焯水的时间,挤干的力度,切碎的大小,都默默观察着陆西屿处理其他食材时的标准。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各种食材的原始香气。陆西屿在调肉馅,加入各种调料,用筷子朝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发出黏腻的声响。他偶尔会尝一下刚煮好的菜品味道,或者让凌降试试咸淡。
“怎么样?”他舀起一点点递到她唇边。
凌降就着他的筷子尝了,舌尖分辨着味道。
“好像……淡一点?”
陆西屿又加了点生抽在锅里,随后继续搅拌肉馅。
两人之间的交流简洁而高效,大部分时间只有食材处理的声音和偶尔的指令。但一种奇异的、近乎默契的协作感,却在小小的厨房里缓缓流淌。
凌降只觉得心情有些好,好到有些不可思议,好像是因为他在的时候。甚至,当她将切得细碎的碧绿菠菜拌入喷香的肉馅中,看着两种颜色交融时,心里生出一种微弱的满足感。
就在饺子馅即将调好,面团也醒得差不多时,陆西屿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洗了手走过去接听,凌降听到他简短地“嗯”了几声,然后说。
“……随便你。”
挂断电话,他走回厨房,一边擦手一边说。
“维克也过来。”
凌降正在学着他的样子揉面,闻言动作一顿。
“现在?”
“嗯,说是一个人冷清,保证蹭完晚饭就滚。”
陆西屿语气没什么起伏,走过来很自然地接手了她手里那块揉得不太均匀的面团。
“他带现成的饺子皮,省事。”
果然,不到半小时,门铃就响了。维克也又是一副大包小包的架势,不过这次不是年货,而是一大袋印着“老边饺子馆”的现成饺子皮,几瓶啤酒,还有一盒包装格外浮夸的巧克力。
“新年好新年好!打扰啦!”维克也笑嘻嘻地挤进来,看到厨房里系着围裙的陆西屿和站在一旁手上沾着面粉的凌降,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接着露出“果然如此”的贼笑。
“哎呀呀,这画面,温馨!太温馨了!陆,你这围裙……啧,有范儿!”
陆西屿懒得搭理他,指了指餐桌。
“皮放那儿,洗手,帮忙。”
“得令!”维克也放下东西,屁颠屁颠跑去洗手,回来就摩拳擦掌。
“包饺子我在行啊!我姥姥是东北那旮瘩的,我从小就会!”
于是,原本略显安静的二人工坊,变成了三人流水线。陆西屿负责擀皮,虽然他准备了现成的皮,但还是自己又擀了一些,说厚薄随意,动作飞快,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出残影,圆形的饺子皮雪片般飞出。凌降和维克也负责包。
凌降是第一次正经包饺子,看着维克也手里瞬间成型、肚大边翘的漂亮饺子,再看看自己手里不是馅太少瘪瘪的,就是馅太多合不拢的“残次品”,她微微蹙起了眉,抿着唇,跟手里那张皮较上了劲。
陆西屿擀完一批皮,洗了手过来,站在凌降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从后面虚环住她,握住了她沾满面粉的双手。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凌降身体微微一僵。
“这样,”他的声音低沉,响在耳边,手带着她的手指,捏起一张皮,放馅,对折,指尖用力一捏一挤,一个漂亮的月牙饺便出现在她掌心。
“手指这里用力,收口要紧。”
他教得很耐心,动作放慢,掌心干燥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来。凌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西柚香和刚刚沾染的面粉气息,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
维克也在一旁挤眉弄眼,故意吹了声口哨,被陆西屿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在陆西屿手把手的“教学”下,凌降包的饺子终于有了点模样,虽然速度慢,但至少不再露馅。她学得认真,渐渐忽略了他过于亲近的姿势,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面皮和馅料上。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远处开始传来零星的、迫不及待的鞭炮声。厨房里灯火通明,电视被维克也打开,调到了喧闹的春晚预备节目,虽然没人认真看,但热闹的背景音让气氛更加浓烈。
饺子包了好几大盘,白白胖胖,整齐列队。陆西屿开始炒菜,煎牛排,煮虾,做红烧肉。复杂的香气一层层叠加,彻底充满了整个公寓,那是任何高档餐厅都无法复制的、实实在在的家的味道。
维克也一边摆碗筷,一边对着满桌还在烹制中的菜肴咽口水,嘴里念叨着。
“值了值了,这顿蹭得太值了……”
晚上七点多,一切准备就绪。餐桌中央摆着热气腾腾的几大盘饺子,周围环绕着色香味俱全的各式菜肴:油亮诱人的红烧肉,鲜嫩弹牙的白灼虾,香气四溢的黑椒牛排,清炒时蔬,还有一锅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那几罐可爱的饮料也被打开,倒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微的气泡。
三人围桌坐下。窗外,烟花炸响的声音渐渐密集起来,璀璨的光影不时划过夜空,映在玻璃窗上。
“来来来!举杯!”维克也兴奋地举起啤酒罐。
“除夕快乐!祝陆和小姑娘……呃,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最重要的是,天天有好吃哒!”
凌降端起那杯蜜桃气泡水,陆西屿也拿起了自己的啤酒。三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除夕快乐。”
她夹起那个陆西屿手把手教她包的、勉强算得上成型的饺子,蘸了点醋,放入口中。
面皮筋道,馅料鲜美多汁,混合着菠菜的清香和恰到好处的调味。
很好吃,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外卖饺子,甚至比记忆里某些模糊的、关于“家”的味道,都要好吃。
电视里春晚正式开始,欢歌笑语。窗外烟花盛放,明明灭灭。
她小口喝着甜滋滋的气泡水,看着维克也手舞足蹈地讲笑话,看着陆西屿沉默却细致地添菜布汤,眼底深处,一丝极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笑意,悄然晕开。
新年,或许真的会有些不一样。
维克也果然如他所保证的,酒足饭饱,又帮着收拾完碗筷,虽然打碎了一个盘子,便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告辞了,临走前还挤眉弄眼地强调“绝不打扰二人世界”,换来陆西屿一个冷淡的“滚”字。
公寓里重归宁静,却不再清冷。空气里残留着年夜饭的丰腴香气,茶几上散落着糖果壳和开心果皮,电视里春晚的节目依旧欢腾,成了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陆西屿很自然地走向浴室。
“一身油烟,冲一下。”
凌降这次连问都懒得问了,只是点点头,自顾自收拾着茶几上的狼藉。等他进了浴室,她才抱着一堆零食残骸走向厨房,打开垃圾处理器。水声哗哗,掩盖了浴室隐约的水流声,却掩盖不住心头那份奇异的平静。
她自己也去主卧浴室洗了澡,换上柔软的珊瑚绒家居服,头发吹得半干,带着清新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走出来。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陆西屿已经洗完,穿着他那件深灰色睡袍,靠在沙发一头,长腿随意伸展,正用遥控器调着台,最后停在一个正在直播国外球赛的体育频道。音量调得低,只有现场隐约的欢呼和解说员快速的解说词。
他头发还有些湿,凌乱地垂着,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多了居家的松弛感。听到动静,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半干的头发和柔软的家居服上停顿半秒,又转回电视屏幕,没什么表示。
凌降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之前很多个夜晚一样。她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小盒洗好的蓝莓,一颗颗慢慢吃着。冰凉清甜的浆果在口中化开,混合着电视里陌生的球赛声响,还有身边人身上传来清爽又温热的气息。
夜色渐深,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零点倒计时的时候,两人谁也没特意去看电视里喧闹的跨年仪式,只是在这片安静的光晕里,一个看球,一个吃水果,偶尔有进球或精彩镜头,陆西屿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眉梢,凌降则会抬眼看向屏幕。
就在这样一种近乎慵懒的和谐氛围中,陆西屿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视频通话请求,来电人,叶女士。
陆西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按掉,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瞬,还是点了接听,并且很自然地,将手机镜头稍微转向了自己,避开了凌降的方向。
“小屿!除夕快乐!吃年夜饭了吗?”叶沁歆明快带笑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布置得同样喜庆温暖的客厅里,隐约还能听到其他人的笑声。
“嗯。”陆西屿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稍低。
“吃了。您呢?”
“刚吃完,跟你张阿姨他们一起,热闹着呢。”叶沁歆说着,镜头晃动,似乎是在调整角度,然后她的脸清晰起来,保养得宜,笑容温婉,眼神却十分锐利。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一个人?”
陆西屿:“……嗯。”
“真的一个人?”叶沁歆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我好像看到你后面沙发……有点乱啊?不像你收拾的风格。”
陆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镜头再转开些。
就在这时,凌降刚好伸手去拿果盘里最后一颗蓝莓,身体微微前倾,一缕半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带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身影和动作无可避免地落入了手机镜头的一角。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和长发,但叶沁歆何等眼尖。
“哎呀!”她立刻轻呼一声,语气里的笑意和探究瞬间浓得化不开。
“我说呢!原来不是一个人啊?小屿,不介绍一下?”
陆西屿:“……”
他侧头看了一眼凌降。凌降也听到了叶沁歆的话,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地抬眼,正好对上陆西屿略显复杂的目光。
叶沁歆在那边已经笑开了。
“是不是凌降呀?满满是吧?小屿高中的同学?我好像有印象哦!”
凌降更惊讶了,叶女士竟然知道她?还知道她的小名?
陆西屿显然也有些意外,耳根微微泛红,语气硬邦邦地。
“妈,您别乱猜。”
“我乱猜?你张阿姨的女儿很久前还说在游乐园看到你们坐摩天轮呢!”叶沁歆笑眯眯的,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促狭和开心。
“小屿,镜头转过去一点嘛,让妈妈看看满满,都好多年没见了,是不是更漂亮了?”
陆西屿按着额头,一副头疼又无奈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凌降,用眼神征询她的意见。
凌降虽然觉得这情况有些突然,但对方是长辈,又是陆西屿的母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西屿这才将手机镜头转了过去,对着凌降,自己也稍微挪近了点,两人同时出现在屏幕里。
凌降对着镜头,努力保持镇定,微微颔首。
“叶阿姨,除夕快乐。”
屏幕里的叶沁歆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得更加慈爱。
“哎!满满除夕快乐!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比高中时候更清秀了”
凌降被这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点点头。
“谢谢阿姨”
陆西屿在旁边轻咳一声,试图打断。
“妈,很晚了……”
好在叶沁歆懂得见好就收,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玩”“多吃点”,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说了句“小屿,加油哦”,才笑着挂了视频。
屏幕黑下去,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极远处最后几声烟花的闷响。
空气有些微妙的凝滞。
凌降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捏着那颗没来得及吃的蓝莓。陆西屿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低声说了句。
“我妈她……话多。”
“嗯。”凌降应了一声,将蓝莓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她想起叶沁歆那句“高中时候”,原来她那么早就知道了?陆西屿说的?还是……
没等她细想,陆西屿已经站起身。
“不早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我上去了。”
凌降抬头看他。他站在暖黄的光晕边缘,睡袍带子系得整齐了些,湿发半干,神情有些微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他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什么。
凌降张了张嘴,那句“要不……再待会儿?”在喉咙里滚了滚,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想让他走。不是出于安全考虑,也不是因为习惯,而是一种更模糊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留恋。
但这感觉太陌生,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嗯,晚安。”
陆西屿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清澈眼底一闪而过极其细微的犹豫,眸光动了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走向玄关,换鞋,拿起外套,开门,冷风灌入。
“门锁好。”他回头说了一句,然后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将那高大的身影和室外的寒气一起隔绝。公寓里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电视里球赛已经结束,播放着广告,热闹却空洞。
凌降蜷缩在沙发里,抱紧了膝盖。明明暖气很足,她却觉得刚才他坐着的地方,那片沙发垫,空得有点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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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早晨,阳光明媚,透过窗户洒进客厅,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茶几上昨晚留下的痕迹。
凌降醒得不算太晚,但比平时赖床久了些。她刚洗漱完,穿着家居服走出卧室,准备去厨房热点牛奶,门铃就响了。
透过猫眼,又是陆西屿。
他今天换了身看起来颇为正式的黑色长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人挺拔又精神,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凌降打开门。
“新年好。”陆西屿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但很清晰。
“……新年好。”凌降应道,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厚厚且红得扎眼的……红包上?
陆西屿将那个红包递到她面前。很传统的样式,但鼓囊囊的,厚度惊人,绝对不是寻常的压岁钱厚度。
凌降愣住了,没接:“这是……?”
“红包。”陆西屿言简意赅,见她不动,直接拉过她的手,将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塞进她手心。触感坚硬,里面似乎不全是纸币,还有点别的什么卡状物。
“我不能……”凌降下意识想推拒,这太奇怪了。
“长辈给的。”陆西屿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让带的。”
凌降更疑惑了:“叶阿姨?”昨晚视频里没提啊。
“嗯。”陆西屿面不改色,补充了一句,“还有……补之前生日的。”
这个理由更牵强了。补生日红包?还这么厚?
凌降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他神情平静,眼神坦然,甚至带着点“给你就拿着别废话”的不耐烦。
她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指尖能感觉到里面坚硬的卡片边缘。心里五味杂陈,有疑惑,有莫名,还有一丝细微被珍视的触动。
“谢谢。”她最终低声说,收下了红包。
陆西屿似乎松了口气,这才迈步进门,很自然地换鞋,脱下大衣挂好。
“早上想吃什么?”他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走,仿佛昨晚的离开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煎蛋?还是煮面?”
凌降站在玄关,看着手里那个红得耀眼、厚实得有些烫手的红包,又看看厨房里那个已经熟练地打开冰箱查看食材的背影。
凌降低下头,轻轻捏了捏红包。
硬硬的,除了钱,好像真的是一张卡。
她忽然觉得,陆西屿找借口的技术可能没什么长进。
但他这种……笨拙的、直接的“入侵”方式,她已经开始动摇了。
......
北城的春天短得仿佛只是一个迟疑的顿号,五月的风便迫不及待地染上了燥热的底色。连绵的雨季终于退场,阳光开始变得炽烈明亮,梧桐树荫日渐浓密,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蠢蠢欲动的气息。
工作节奏依旧紧张,陆西屿自从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后面不管有没有理由,天天准时出现在凌降家。
就在三月份左右的时候,凌降发现自己好像感觉有点不对,她当时站在体重秤上,发现被陆西屿的投喂有了起色,就是胖了几斤。
于是她开始适量减少饮食,陆西屿一开始以为她胃口不好,后面发现她故意减肥,那几天他心情低的跟乌云一样,而且维克也微信轰炸她说天天被陆西屿嫌弃工作不行,后面凌降看到后还是吃了,回归正常吃饭,陆西屿脸色才稍微缓和。
于是凌降在陆西屿持续的“监督”下,总算没有再继续消瘦下去,脸颊恢复了些许柔软的光泽,只是身形依旧纤细挺拔,是符合她职业要求的清瘦。那种易碎的脆弱感被一种更内敛的、带着生命力的韧劲取代。
周末的六人小群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因周熠一声嗷嗷叫的提议重新活跃起来。
【周熠: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屿哥!我记得你北城西郊那边有个别墅带泳池是不是?求收留!想去泡水!】
【维克也:泳池?!这个可以有!烧烤!冰啤酒!比基尼!】
【何知夏:提议不错。满满,一起去吧,放松一下。】
【陆西屿:……泳池没用过,得清理。】
【周熠:我们帮你清理!免费的!管饭就行!】
【维克也:附议!凌降妹子肯定也想去!对吧对吧?@凌满满】
【凌降:……我不会游泳。】
凌降发出这条消息时,正窝在公寓沙发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她确实不会游泳,甚至对深水有种近乎本能的、轻微的畏惧。小时候一次不甚愉快的落水经历,让她对超过胸口的水位都保持着警惕。
【维克也:不会游可以学啊!屿哥游泳贼溜!让他教!】
【周熠:就是就是!何姐肯定也会!】
【何知夏:嗯,我可以教满满。不过泳衣……我好像有套新的没穿过,应该适合你。】
【凌降:不用,我可以自己……】
【何知夏:不用客气,正好多了一套。就这么定了。@陆西屿,时间?】
【陆西屿:……月底吧,找个周末。】
事情就这么被三言两语定了下来。凌降看着群里迅速敲定的日期和已经开始讨论带什么零食饮料的刷屏,默默关掉了手机。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存放换季衣物的收纳箱。泳衣……她好像真的没有。平时连海边都很少去,更别提游泳了。
就在这时,何知夏的私聊信息跳了出来。
【何知夏:泳衣真的不用带了,我上次逛街看到一套特别适合你,没忍住就买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凌降:……什么样式?】
【何知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放心,不会让你不舒服的。】
何知夏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略带神秘的笑意。凌降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以何知夏的品味和两人相似的清冷性格,她以为会是简洁的连体式或者保守的分体款。但何知夏此刻的语气……
她甩甩头,把莫名的疑虑抛开。反正只是游泳,有泳衣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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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周末,阳光炽烈,天空湛蓝如洗。西山一带绿意葱茏,远离市区的喧嚣,空气都显得清新几分。陆西屿的别墅坐落在半山腰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独门独院,灰白色调的现代风格建筑,线条利落简洁。
正如他所说,这里显然不常有人住,虽然定期有人打扫,但缺少生活气息。院子里那个不小的露天泳池水光潋滟,已经提前清洗消毒过,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蓝。
周熠和维克也最先到,大呼小叫地冲进院子,对着泳池和旁边的烧烤架流口水。何知夏和凌昀随后而至,凌昀手里拎着两大袋食材,何知夏则拿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凌降是和陆西屿一起来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戴了顶宽檐草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接触到那片清澈见底的池水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哇!凌降妹子来啦!”维克也眼尖,立刻嚷嚷起来,“快去换泳衣!下水下水!”
何知夏走过来,笑着将那个纸袋递给凌降。
“给,去楼上房间换吧,左手边第二间。”
凌降接过纸袋,感觉有点轻。她对何知夏点点头,在众人,尤其是陆西屿的注视下,快步走进了凉爽的室内。
二楼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满目苍翠的山景。凌降关上门,打开纸袋。
里面果然是一套泳衣,还是酒红色。
不是她预想的连体保守款,甚至不是常规的分体式。展开来看,上身是挂脖式设计,纤细的带子绕过脖颈,后背……是大片的镂空,只有几条细细的带子在背部中央交错系结,露出整个优美的背部线条。下身则是高腰裙摆款式,侧边有细微的褶皱设计,既修饰腿型,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性感。
布料柔软而有弹性,酒红的颜色浓郁而正,衬着她冷白的肤色,必定极其惹眼。
凌降捏着这套泳衣,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何知夏……这绝对是故意的。她几乎能想象何知夏买下这套泳衣时,脸上那抹促狭又了然的微笑。
可是,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换上了。冰凉的丝绸质感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她走到房间附带的穿衣镜前。
镜中的身影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酒红色极衬她的冷白皮,仿佛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艳烈夺目。挂脖设计完美勾勒出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胸前弧度虽不夸张,却在简洁剪裁下显得饱满而自然。
最要命的是后背,大片裸露的肌肤白皙如玉,中间那几条细细的暗红色系带如同某种神秘又诱惑的纹路,一路延伸至腰际,与高腰泳裤的边沿相接,将腰肢收束得盈盈一握。泳裤长度恰到好处,显得双腿笔直修长。
平时被宽松衣物掩盖的身材曲线,此刻展露无遗。清冷的气质与这抹浓烈性感的酒红碰撞出一种奇异又致命的吸引力。
凌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这太超过了。她甚至不敢想这样走出去,外面那些人,尤其是……某人,会是什么反应。
但总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
她又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时的平静。好在何知夏还算“有良心”,袋子里还搭了一件同色系的短款罩衫。她连忙穿上,罩衫是系带式的,长度刚到胸口下方,遮住了最惹眼的胸前和后背,只露出脖颈和手臂,下摆松散,行走间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腰肢和泳裤的边缘。总算……没那么直接了。
她将长发松散地挽起,用一根黑色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确认罩衫系得严实,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时,客厅里只有凌昀在整理烧烤食材,何知夏在帮忙。周熠和维克也已经迫不及待地跳进泳池扑腾了,水花四溅。
听到脚步声,凌昀和何知夏抬头看过来。
何知夏眼睛明显一亮,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果然如此”的得意。凌昀则是挑了挑眉,狐狸眼里满是戏谑。
“啧,我们家满满这么一打扮,了不得啊。”
凌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微红,避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去外面。”
她推开连接院子的玻璃门,炽热的阳光和水的清凉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泳池里,周熠和维克也正玩着幼稚的打水仗游戏,看到她出来,两人动作都是一顿。
“哇哦……”周熠瞪大眼睛。
维克也更是夸张地吹了声口哨。
“凌降妹子!你这泳衣……绝了!何姐眼光毒啊!”
凌降没理他们,目光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西屿正站在泳池另一头的遮阳伞下,背对着她,似乎在检查烧烤架。他只穿了一条黑色的泳裤,上身**。阳光洒在他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腰身上,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肤色天生的白皙,水珠未干,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听到维克也的嚷嚷,他转过身来。
目光,隔着粼粼的波光和水汽,精准地落在了凌降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喧闹的水声,周熠维克也的怪叫,远处何知夏和凌昀的低语,似乎都瞬间退远。
陆西屿的视线,像带着实质的温度,从她被罩衫半遮的颈项,滑过系紧的带子下隐约的曲线,落在罩衫松散下摆与泳裤之间那一截白皙得晃眼的腰肢上,然后是那双笔直的长腿。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她脸上,对上她那双因为紧张和阳光而微微眯起的、清澈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凌降看不懂的莫名奇妙。没有言语,但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和握着烧烤夹微微用力的手指,泄露了他平静表面下的某种不平静。
凌降被他看得几乎想转身逃回屋里。那目光太具侵略性,太不加掩饰,让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所有保护层,**裸地暴露在烈日之下。
就在这时,何知夏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简洁大方的黑色连体泳衣,外罩白色防晒衫,走到凌降身边,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遮阳伞下拉了拉,同时似笑非笑地瞥了陆西屿一眼。
“太阳大,先别急着晒。陆西米,烧烤架弄好了吗?我们可都饿了。”
何知夏的声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滞。
陆西屿懒的纠正她,他终于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声音有些低哑。
“嗯,快了。”
凌降暗暗松了口气,被何知夏拉到躺椅上坐下,何知夏还体贴地递给她一杯冰镇的柠檬水。冰凉的温度让她滚烫的脸颊和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眼角余光里,她仍能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时不时地扫过来,停留在她身上,带着灼人的热度,比五月的阳光更甚。
泳池派对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中继续。
周熠和维克也玩累了,爬上来开始张罗烧烤。凌昀熟练地翻动着肉串,何知夏帮忙递调料。陆西屿则一直站在烧烤架旁,沉默地负责大部分烤制工作,只是动作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些。
凌降始终坐在遮阳伞下,小口喝着饮料,看着水面折射的阳光。她不太想下水,一是怕,二是……她总觉得那道目光还在。
“真不下水玩玩?”何知夏坐过来,低声问。
凌降摇头:“看着就好。”
“怕水?”
“嗯。”
何知夏笑了笑,没再劝,只是说。
“其实有会的人在旁边,。陆西米不是游泳很好,让他教你?”
凌降立刻摇头,幅度有点大:“不用。”
何知夏眼底笑意更深,没再说什么。
烧烤的香气弥漫开来,大家围坐在池边的餐桌旁,开始大快朵颐。气氛重新变得热闹。维克也讲着蹩脚的笑话,周熠捧哏,凌昀和何知夏低声交谈,偶尔对视一笑。
陆西屿话依旧很少,只是默默地将烤得恰到好处的肉串和蔬菜放到凌降面前的盘子里,每次放下,指尖都会不经意般擦过盘子的边缘,或者她的手指。
凌降低头吃着,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不远处,存在感强烈得让她无法忽视。他身上混合着阳光、池水、以及炭火食物的气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饭后,周熠和维克也又跳进水里闹腾。凌昀拉着何知夏去别墅里拿水果。池边一时间只剩下凌降,和站在她躺椅旁不远处、靠着廊柱的陆西屿。
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她的躺椅上。他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没有喝,只是看着泳池里扑腾的两人,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
就在这时,陆西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想试试吗?”
凌降抬眼看他。
他已经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依旧深邃,但少了刚才那种极具侵略性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的询问。
“水。”他补充道,下巴朝泳池示意了一下。
“浅水区,淹不到你。”
凌降看着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桃花眼,又看了看清澈见底的浅水区。阳光在水面跳跃,看起来很诱人。
心里那点倔强和对未知的、微小挑战的冲动,忽然冒了出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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