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梦

左澄反复点开对方的主页,确认了好几遍,发消息的人确实是秦煊的工作室。

不是警告,不是律师函,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劝告都没有。

对方是约他见面竟然只是要聊创作?

左澄坐了起来,后脑勺顶着床头无意识轻撞了好几下,感觉这个世界颠了。

他跟秦煊有什么创作可聊?

还是说秦煊心疼他骂了一年多了,怕他没素材,想当面提供一点?

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左澄下意识想拒绝这场鸿门宴,奈何秦煊这人做事确实是滴水不露,整条消息彬彬有礼,没释放一丁点恶意。

“时间地点您定”这几个字更是狡猾,不但给足了左澄面子,还封死了他转圜的后路,拒绝了反而显得小气,好像自己怕了他一样。

去就去!

左澄搓了把脸,他倒要看看秦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拿起手机,故作高冷地晾了秦煊一会儿,回复道:“时间明天上午,地点你定。”

对方跟卡着点似的瞬间秒回,并附上了工作室的具体地址,是京都内环园区的一座独栋,末尾补了一句:“到了请联系助理高阳,辛苦您跑一趟。”

说得像谁上赶着见他一样。

左澄“切”了一声,装作毫不在意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姿势摆好了,呼吸也调匀了,连闹钟都故意没定,准备迎接自己的美好睡眠。

十分钟的均匀呼吸后,左澄突然绷大了眼睛。

毫无睡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身子入睡。

没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踹到脚底,把枕头拍了两下翻了个面,让凉的那面朝上,舒服了不到三秒又开始发烫。

左澄无助地盯着天花板发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甚至发现了自家天花板上一条从未被自己留意过的裂缝。

“睡觉啊!”

左澄发了狠地把被子以一种足以蒙死自己的力道扣在头上,在床上翻起了花样体操,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卷成了一条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眼睛,又睁开。

最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左澄站在那栋独栋门口的时候,太阳晃眼极了,白得透出冷冽的蓝调。

门大开着,走廊很长,里面的温度跟外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左澄打了个寒颤,边走边拉紧了衣服。

那个叫高阳的助理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出来的,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这边请”,还没等左澄看清他的脸,就随着越来越轻的脚步声人间蒸发了。

走廊好似没有尽头,墙上的相框是空的。他盯着那些空白的相框走,走着走着,相框的内容变了。

左澄清晰地看见它们全部变成了自己的电脑屏幕,每一帧都是同一个画面——

“秦煊歪头点烟,火光在他优越的眉骨和高耸的鼻梁之间明灭。”

他停下脚步,前面是一扇门。

还没抬手,门就自己开了。

秦煊站在房间中央。

他穿着那件黑色紧身打底衫,布料堪堪包裹着胸肌,似乎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衣物紧贴着皮肉,从肩胛到腰线勾勒出一条完美的曲线。袖口一直挽到了小臂,青筋暴露无遗,露出手腕上那块深色表盘的表。

那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但此刻这张脸上挂着一个表情,是左澄没见过的那种表情。

不是疏离,不是倨傲,不是那种在镜头前被精心校准过的冷漠。

是某种很轻的,几乎称得上是柔和的东西。

他感觉秦煊冲自己笑了一下。

左澄的脚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距离的拉近,秦煊的脸愈发清晰。

他看清了,秦煊的额角藏着一道伤口,不深,细小的尘土混合着血迹藏在发际线边缘,在他无暇的皮肤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米,左澄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能把灰尘沾到睫毛上。

半米,他闻到了一股铁锈和汗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任何品牌的香水,是某种更野性更原始的味道。

画面一瞬间天旋地转——

床单是黑色的。

左澄不知道房子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不知道天花板是什么时候变成镜面的,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怎么从站着变成躺着的。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陷在某种过于柔软的面料里,领口被扯到了锁骨以下,而秦煊撑在他上方,一条手臂按在他身侧,把他围在方寸之间。

镜面天花板上映出了两人的轮廓。

秦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仿佛要把左澄拆吃入腹,身体也烫到他无处可躲。

左澄很想说点什么打破这非常荒诞、非常不合时宜的一幕。

但他刚一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字都算不上,是一种他不太想承认的、软绵绵的气音。

秦煊低下头。

左澄从天花板上看见了自己的表情——

嘴唇微张,泛着丝丝水光,眼睛半阖,露出几分餍足。

那种表情怎么能出现在他的脸上。

左澄猛地抓住秦煊的手腕。

结果被秦煊用一只手按住,将他的两只手死死扣在头顶,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再次欺压下来。

画面切换。

左澄看见自己的一只手掐在秦煊的肩膀上,另一只手陷进他发尾的碎发里。看见秦煊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鼻尖在他的锁骨上轻蹭。看见自己仰起头,喉结暴露在空气中,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秦煊凌厉的目光立马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然后——

画面又变了。

左澄整个人都被翻了过去,脸埋进黑色的枕头里,真丝床单凉得像水,身上的人却烫得可怕。

秦煊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腰上,指腹带着薄茧,掌心的温度隔着那层仿佛根本不存在的布料激得他瞬间塌陷,抓着枕头的指节也在泛白。

左澄想爬起来。

这个姿势太超过了,太荒谬了。

但他撑起一秒,后面的那只手就顺着腰线滑到了他的肩胛骨,轻轻一按。

他甚至怀疑秦煊根本就没用力,但自己又没出息地陷了回去。

秦煊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和温度扫过来的一瞬间,腹部的那股炽热也更加明显。

左澄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秦煊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温柔而磁性。

太舒服了,不论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左澄在意识彻底溃散之前,拼命分辨秦煊的口型……

他说的是:“宝宝……”

左澄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射着坐起身,额头上覆着一层虚汗。背后的T恤也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到了地下,枕头也跑到了咯吱窝里。

天花板,裂缝,电脑桌。

窗外隔着窗帘透进几丝灰白色的光,脏兮兮地糊在玻璃上。

头顶那面巨大的镜子早已消失不见,身下的真丝黑色床单也变成了左澄最熟悉的灰白条纹款。

只是个梦。

左澄的心跳快到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蹂躏一番又塞回去一样,节奏全乱,力度失控。

他放空地躺在床上,梦里光怪陆离的情节,像电影一样事无巨细地在他脑子里缓慢地重映。

第一遍……

第二遍……

渐渐地,左澄的五官以一种极为扭曲的方式堆叠了起来,然后从各个地方逃窜。

他听见了自己绝望的声音——

“天呐……”

他把脸砸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有病吧?”他对着枕头说。

枕头没有回答。

“你绝对有病。”

他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笃定地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有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秦煊工作室:左先生,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您方便吗?】

他盯着屏幕。现在是九点二十。

四十分钟后,梦里那个该死的面孔就要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左澄一瞬间心跳得非常快。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又弹了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冷静、非常理智、非常符合一个成年男性面对突发状况所做出的最标准的解决办法——

那就是,假装昨晚的一切都他妈没有发生过!

秦煊工作室的外观竟然跟梦里的相差无几,这次他总算见到了秦煊那个叫高阳的助理。看样子跟他差不多大,接左澄上去的全程,都在偷偷摸摸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高阳推开门,“秦哥在里面等你。”

左澄故作淡定地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秦煊工作室的会客厅比左澄想象的大,灰白色的墙面,深色的皮质家具,落地窗能将整个园区的景色一览无余。

沙发主位上坐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左澄不知怎得有点心虚,掩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接过了助理递过来的茶,等着秦煊开口打招呼。

秦煊舒展地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来人看似脊背挺得很直,但他那双藏在眉骨阴影下疲惫的眼睛和眼下微微泛青的黑眼圈早就出卖了他的状态,一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疲惫感扑面而来。

秦煊看着面前这只强撑的鹌鹑,心里的好奇更甚,于是清了清嗓子,给自己选了一个极其友善的开场白:

“昨晚睡得还好吗?”

他的声音依旧磁性温柔,与左澄梦里的声音渐渐重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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