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一年后

林栖的第三次画展,主题叫“我们”。

开幕那天是个周六,阳光很好。沈倦请了假,穿上林栖给他挑的那件浅蓝色衬衫——林栖说这个颜色显得他很温柔,他当时听到“温柔”两个字,愣了足有五秒钟。

“我?”他指着自己,“温柔?”

林栖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鉴定一幅画的真伪。

“嗯。你不觉得吗?”

沈倦想了想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把林栖从火场推出去,徒手爬通风管道,跟周维明正面硬刚,在法庭上作证时把对方律师怼到哑口无言……

“我觉得你可能对温柔有什么误解。”他说。

林栖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就是对我温柔。”他说,“对别人不用。”

沈倦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把林栖拉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他问。

林栖想了想。

“跟你学的。”他说。

沈倦笑得更大声了。

---

这次的展厅比去年大了一倍。画廊的老板说,因为林栖的“日常”系列太成功了,很多人都想来看看“我们”是什么。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有穿得很艺术的年轻人,有拿着专业相机的摄影爱好者,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普通情侣的人——手牵着手,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林栖和沈倦从侧门进去,避开了人群。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墙上挂满了画,比去年更多,几乎挂满了四面墙。

沈倦站在展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都是他们。

第一面墙,是“日常”系列的延续——但不再只是沈倦一个人。

有他们一起做饭的画面:沈倦在切菜,林栖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有他们一起看书的样子:两个人挤在沙发上,沈倦手里拿着一本书,林栖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速写本,时不时画几笔。茶几上的绿萝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

有他们一起睡觉的样子:林栖像只猫一样蜷在沈倦怀里,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沈倦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面墙,是一些更日常的瞬间。

沈倦在阳台浇花,林栖在旁边画画。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两个人的侧影映在玻璃上,像一幅剪影。

林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炒菜,沈倦靠在门框上笑着看他。灶台上冒着烟,锅里黑乎乎的一团——那是林栖第一次独立做的鱼香肉丝。

两个人一起逛超市,林栖推着购物车,沈倦在挑水果。购物车里放着林栖喜欢的巧克力和沈倦喜欢的咖啡。

第三面墙,是一整面墙的大画。

画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诊疗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落下来,林栖泼了沈倦一身水。水珠在空中飞溅,阳光下闪闪发光。沈倦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脚,脸上是错愕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林栖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空杯子,看着他。

画里的两个人,都在笑。

沈倦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林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为什么画这个?”沈倦问。声音有点轻。

林栖想了想。

“因为那天,是我们开始的地方。”他说,“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但已经开始了。”

沈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画里的自己,看着画里的林栖,看着那些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那天你泼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个病人有攻击性’,也不是‘需要加强防范’。”

林栖转头看他。

“是什么?”

沈倦看着画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是‘这个人好干净’。”他说,“不是外表干净,是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像在说‘我看见你了’。我第一次被人那样看着,不是看沈倦医生,是看沈倦。”

林栖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当时看见的,就是一个假笑的人。但假笑的下面,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林栖想了想。

“后来才知道,”他说,“是害怕。”

沈倦愣了一下。

“害怕?”

“嗯。”林栖看着画里的沈倦,“害怕被人看见。害怕被人拆穿。害怕那个完美的壳子下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沈倦沉默了。

林栖说得对。那时候的他,确实害怕。他把自己活成一个完美的壳子,用专业的微笑和标准的反应把自己藏起来。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就能不被任何人伤害。

但林栖看见了他。

用那双干净的、清澈的、像镜子一样的眼睛,看见了他。

“所以你泼了我一身水。”沈倦说。

林栖点点头。

“想看看你会不会碎。”他说,“结果你没碎。你只是擦了擦裤脚,然后继续对我笑。”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假的。”他说,“假的早就碎了。”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净,一样清澈。但不再冰冷,不再防备,不再像一面镜子那样只能映照别人。

那双眼睛里,现在有了温度。

有了他。

---

开幕式开始了,人群涌进来。

林栖被画廊的人拉去接受采访,沈倦一个人在展厅里慢慢走。

他看着那些画,看着画里的自己和林栖,看着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睡觉、一起逛超市的样子。那些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瞬间,但以这样的方式被记录下来,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走到他身边。

“请问,您是画里的那个人吗?”

沈倦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拿着画展的宣传册,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的。”

女孩的眼睛亮起来。

“我就知道!”她小声说,“您比画里还好看!”

沈倦没忍住,笑出声来。

“谢谢。”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和画家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沈倦想了想。

他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画——诊疗室里,水珠飞溅,两个人隔着满室的光对视。

“他泼了我一身水。”他说。

女孩愣住了。

“……啊?”

沈倦笑着指了指那幅画:“你看,就是那幅。”

女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幅画,看到了飞溅的水珠,看到了画里两个都在笑的人。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所以你们是……”她捂住嘴,“天哪,这也太浪漫了!”

沈倦想了想那个下午——满地的水渍,湿透的裤脚,还有那双像镜子一样看着他的眼睛。

“嗯。”他说,“很浪漫。”

女孩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沈倦一一回答了。最后她要了一张合影,开心地跑去找朋友分享去了。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一年前,他还不敢想象自己会站在这里,被人认出来,被人问“你们怎么认识的”。那时候的他还活在阴影里,活在周维明留下的那道裂缝里,活在“我是罪人”的自我审判里。

但现在,他可以笑着说:他泼了我一身水,然后我们就开始了。

林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身边。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问。

“一个观众。”沈倦说,“问我怎么认识你的。”

林栖挑了挑眉:“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泼了我一身水。”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沈倦看着他,“不够吗?”

林栖想了想。

“够了。”他说,“挺准确的。”

两个人站在那幅大画前面,看着画里二十多岁的自己,看着那些飞溅的水珠,看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下午。

“林栖。”沈倦忽然开口。

“嗯。”

“如果回到那天,你会怎么做?”

林栖想了想。

“还是泼你。”他说。

沈倦笑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泼,”林栖转过头看他,“你就不会记住我。”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一点点狡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会记住你的。”他说,“就算你不泼,也会。”

林栖歪了歪头:“为什么?”

沈倦想了想。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那天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我忘不掉。”

林栖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沈倦点点头。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沈倦想了想,“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林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握住了沈倦的手。

两个人站在那幅画前面,手牵着手,看着画里二十多岁的自己。

画里的沈倦,还不知道三年后他会经历什么。画里的林栖,还不知道三年后他会爱上谁。

但他们已经在那个瞬间,开始了。

---

傍晚,人群渐渐散去。

林栖接受了最后一家媒体的采访,沈倦在展厅角落的沙发上等他。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展厅染成温暖的橙色。那些画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画里的人像在发光。

林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累吗?”沈倦问。

“还好。”林栖靠在他肩上,“你呢?”

“等你等的。”

林栖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看着夕阳慢慢下沉。

过了很久,林栖开口:

“沈倦。”

“嗯。”

“今天的三遍,还没念。”

沈倦低头看他。

林栖仰着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染成了金棕色,亮亮的。

他踮起脚,在沈倦唇上印下一个吻。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巧克力的味道。

“第一遍。”

然后,又一个吻。

这次久一点,带着一点小小的认真。

“第二遍。”

第三个吻落下的时候,沈倦笑了。他环住林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让这个吻变得更长、更深。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第三遍,”沈倦说,声音有点哑,“该我了。”

他低下头,吻住林栖。

不是轻轻的吻,是真的、用力的、带着所有心意的吻。

林栖的手攀上他的肩,回应着他。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把整个展厅染成金红色。那些画静静地挂在墙上,看着他们,像在见证什么。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林栖靠在沈倦肩上,手搭在自己腹部——那个柔软的、真实的、属于活人的小弧度。

沈倦的手覆上去,轻轻揉着。

“沈倦。”林栖忽然说。

“嗯。”

“我想吃巧克力。”

沈倦笑了。

“今天不是吃了一整天吗?”

“还想吃。”

沈倦站起来,伸手给他。

“走吧,去买。”

林栖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展厅,走进暮色里。

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色。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家小小的便利店,买了一块巧克力。

回去的路上,林栖拆开巧克力,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到沈倦嘴边。

沈倦咬了一口。

“甜吗?”林栖问。

沈倦嚼了嚼。

“甜。”他说。

林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巧克力。

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爬上那栋红砖楼的楼梯,打开门,走进那间小小的公寓。

客厅里,那盆绿萝又长长了,藤蔓垂到地板上,蜿蜒着爬向阳台的方向。墙上挂着那些画——过去的所有,现在的所有。

林栖坐在沙发上,吃着巧克力。沈倦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林栖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沈倦。”

“嗯。”

“今天开心吗?”

沈倦想了想。

“开心。”他说,“每一天都开心。”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小声说,“每一天。”

沈倦转过头,看着他。

林栖也看着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点点夕阳的余晖。

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靠在一起,手牵着手。

茶几上放着半块巧克力。

墙上挂着满墙的画。

画里有他们——从第一面到最后一面,从泼水的那天到今天。

从“你”到“我”到“我们”。

林栖忽然开口:

“沈倦。”

“嗯。”

“以后每年的画展,都叫‘我们’。”他说,“一直叫下去。”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要开多少年?”

林栖想了想。

“一直开。”他说,“开到画不动为止。”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光,心里软得发疼。

“好。”他说,“我陪你。”

林栖笑了。笑得很轻,很软,像一朵终于开放的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

茶几上的半块巧克力,被沈倦悄悄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墙上那幅最大的画——诊疗室里,水珠飞溅,两个人在阳光下对视——静静地挂在那里,见证着一切。

从那天,到今天。

从“你”,到“我”,到“我们”。

还会一直走下去。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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