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林栖的第三次画展,主题叫“我们”。
开幕那天是个周六,阳光很好。沈倦请了假,穿上林栖给他挑的那件浅蓝色衬衫——林栖说这个颜色显得他很温柔,他当时听到“温柔”两个字,愣了足有五秒钟。
“我?”他指着自己,“温柔?”
林栖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鉴定一幅画的真伪。
“嗯。你不觉得吗?”
沈倦想了想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把林栖从火场推出去,徒手爬通风管道,跟周维明正面硬刚,在法庭上作证时把对方律师怼到哑口无言……
“我觉得你可能对温柔有什么误解。”他说。
林栖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就是对我温柔。”他说,“对别人不用。”
沈倦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着把林栖拉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他问。
林栖想了想。
“跟你学的。”他说。
沈倦笑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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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展厅比去年大了一倍。画廊的老板说,因为林栖的“日常”系列太成功了,很多人都想来看看“我们”是什么。
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有穿得很艺术的年轻人,有拿着专业相机的摄影爱好者,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普通情侣的人——手牵着手,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
林栖和沈倦从侧门进去,避开了人群。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墙上挂满了画,比去年更多,几乎挂满了四面墙。
沈倦站在展厅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都是他们。
第一面墙,是“日常”系列的延续——但不再只是沈倦一个人。
有他们一起做饭的画面:沈倦在切菜,林栖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有他们一起看书的样子:两个人挤在沙发上,沈倦手里拿着一本书,林栖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速写本,时不时画几笔。茶几上的绿萝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
有他们一起睡觉的样子:林栖像只猫一样蜷在沈倦怀里,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沈倦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二面墙,是一些更日常的瞬间。
沈倦在阳台浇花,林栖在旁边画画。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两个人的侧影映在玻璃上,像一幅剪影。
林栖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炒菜,沈倦靠在门框上笑着看他。灶台上冒着烟,锅里黑乎乎的一团——那是林栖第一次独立做的鱼香肉丝。
两个人一起逛超市,林栖推着购物车,沈倦在挑水果。购物车里放着林栖喜欢的巧克力和沈倦喜欢的咖啡。
第三面墙,是一整面墙的大画。
画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诊疗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落下来,林栖泼了沈倦一身水。水珠在空中飞溅,阳光下闪闪发光。沈倦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脚,脸上是错愕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林栖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空杯子,看着他。
画里的两个人,都在笑。
沈倦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林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为什么画这个?”沈倦问。声音有点轻。
林栖想了想。
“因为那天,是我们开始的地方。”他说,“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但已经开始了。”
沈倦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画里的自己,看着画里的林栖,看着那些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那天你泼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个病人有攻击性’,也不是‘需要加强防范’。”
林栖转头看他。
“是什么?”
沈倦看着画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是‘这个人好干净’。”他说,“不是外表干净,是眼睛。那双眼睛看着我,像在说‘我看见你了’。我第一次被人那样看着,不是看沈倦医生,是看沈倦。”
林栖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当时看见的,就是一个假笑的人。但假笑的下面,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林栖想了想。
“后来才知道,”他说,“是害怕。”
沈倦愣了一下。
“害怕?”
“嗯。”林栖看着画里的沈倦,“害怕被人看见。害怕被人拆穿。害怕那个完美的壳子下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沈倦沉默了。
林栖说得对。那时候的他,确实害怕。他把自己活成一个完美的壳子,用专业的微笑和标准的反应把自己藏起来。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就能不被任何人伤害。
但林栖看见了他。
用那双干净的、清澈的、像镜子一样的眼睛,看见了他。
“所以你泼了我一身水。”沈倦说。
林栖点点头。
“想看看你会不会碎。”他说,“结果你没碎。你只是擦了擦裤脚,然后继续对我笑。”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假的。”他说,“假的早就碎了。”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净,一样清澈。但不再冰冷,不再防备,不再像一面镜子那样只能映照别人。
那双眼睛里,现在有了温度。
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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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开始了,人群涌进来。
林栖被画廊的人拉去接受采访,沈倦一个人在展厅里慢慢走。
他看着那些画,看着画里的自己和林栖,看着他们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睡觉、一起逛超市的样子。那些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瞬间,但以这样的方式被记录下来,还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走到他身边。
“请问,您是画里的那个人吗?”
沈倦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手里拿着画展的宣传册,脸上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的。”
女孩的眼睛亮起来。
“我就知道!”她小声说,“您比画里还好看!”
沈倦没忍住,笑出声来。
“谢谢。”
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问:“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和画家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沈倦想了想。
他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画——诊疗室里,水珠飞溅,两个人隔着满室的光对视。
“他泼了我一身水。”他说。
女孩愣住了。
“……啊?”
沈倦笑着指了指那幅画:“你看,就是那幅。”
女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幅画,看到了飞溅的水珠,看到了画里两个都在笑的人。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所以你们是……”她捂住嘴,“天哪,这也太浪漫了!”
沈倦想了想那个下午——满地的水渍,湿透的裤脚,还有那双像镜子一样看着他的眼睛。
“嗯。”他说,“很浪漫。”
女孩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沈倦一一回答了。最后她要了一张合影,开心地跑去找朋友分享去了。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一年前,他还不敢想象自己会站在这里,被人认出来,被人问“你们怎么认识的”。那时候的他还活在阴影里,活在周维明留下的那道裂缝里,活在“我是罪人”的自我审判里。
但现在,他可以笑着说:他泼了我一身水,然后我们就开始了。
林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他身边。
“刚才那个人是谁?”他问。
“一个观众。”沈倦说,“问我怎么认识你的。”
林栖挑了挑眉:“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泼了我一身水。”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
“就这。”沈倦看着他,“不够吗?”
林栖想了想。
“够了。”他说,“挺准确的。”
两个人站在那幅大画前面,看着画里二十多岁的自己,看着那些飞溅的水珠,看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下午。
“林栖。”沈倦忽然开口。
“嗯。”
“如果回到那天,你会怎么做?”
林栖想了想。
“还是泼你。”他说。
沈倦笑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泼,”林栖转过头看他,“你就不会记住我。”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一点点狡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会记住你的。”他说,“就算你不泼,也会。”
林栖歪了歪头:“为什么?”
沈倦想了想。
“因为你的眼睛。”他说,“那天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我忘不掉。”
林栖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你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沈倦点点头。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沈倦想了想,“你是我一直在等的人。”
林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握住了沈倦的手。
两个人站在那幅画前面,手牵着手,看着画里二十多岁的自己。
画里的沈倦,还不知道三年后他会经历什么。画里的林栖,还不知道三年后他会爱上谁。
但他们已经在那个瞬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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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人群渐渐散去。
林栖接受了最后一家媒体的采访,沈倦在展厅角落的沙发上等他。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展厅染成温暖的橙色。那些画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画里的人像在发光。
林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累吗?”沈倦问。
“还好。”林栖靠在他肩上,“你呢?”
“等你等的。”
林栖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看着夕阳慢慢下沉。
过了很久,林栖开口:
“沈倦。”
“嗯。”
“今天的三遍,还没念。”
沈倦低头看他。
林栖仰着脸,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染成了金棕色,亮亮的。
他踮起脚,在沈倦唇上印下一个吻。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巧克力的味道。
“第一遍。”
然后,又一个吻。
这次久一点,带着一点小小的认真。
“第二遍。”
第三个吻落下的时候,沈倦笑了。他环住林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让这个吻变得更长、更深。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第三遍,”沈倦说,声音有点哑,“该我了。”
他低下头,吻住林栖。
不是轻轻的吻,是真的、用力的、带着所有心意的吻。
林栖的手攀上他的肩,回应着他。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把整个展厅染成金红色。那些画静静地挂在墙上,看着他们,像在见证什么。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
林栖靠在沈倦肩上,手搭在自己腹部——那个柔软的、真实的、属于活人的小弧度。
沈倦的手覆上去,轻轻揉着。
“沈倦。”林栖忽然说。
“嗯。”
“我想吃巧克力。”
沈倦笑了。
“今天不是吃了一整天吗?”
“还想吃。”
沈倦站起来,伸手给他。
“走吧,去买。”
林栖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展厅,走进暮色里。
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色。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家小小的便利店,买了一块巧克力。
回去的路上,林栖拆开巧克力,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到沈倦嘴边。
沈倦咬了一口。
“甜吗?”林栖问。
沈倦嚼了嚼。
“甜。”他说。
林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巧克力。
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爬上那栋红砖楼的楼梯,打开门,走进那间小小的公寓。
客厅里,那盆绿萝又长长了,藤蔓垂到地板上,蜿蜒着爬向阳台的方向。墙上挂着那些画——过去的所有,现在的所有。
林栖坐在沙发上,吃着巧克力。沈倦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林栖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沈倦。”
“嗯。”
“今天开心吗?”
沈倦想了想。
“开心。”他说,“每一天都开心。”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小声说,“每一天。”
沈倦转过头,看着他。
林栖也看着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天边还有一点点夕阳的余晖。
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靠在一起,手牵着手。
茶几上放着半块巧克力。
墙上挂着满墙的画。
画里有他们——从第一面到最后一面,从泼水的那天到今天。
从“你”到“我”到“我们”。
林栖忽然开口:
“沈倦。”
“嗯。”
“以后每年的画展,都叫‘我们’。”他说,“一直叫下去。”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要开多少年?”
林栖想了想。
“一直开。”他说,“开到画不动为止。”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光,心里软得发疼。
“好。”他说,“我陪你。”
林栖笑了。笑得很轻,很软,像一朵终于开放的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小小的公寓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
茶几上的半块巧克力,被沈倦悄悄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墙上那幅最大的画——诊疗室里,水珠飞溅,两个人在阳光下对视——静静地挂在那里,见证着一切。
从那天,到今天。
从“你”,到“我”,到“我们”。
还会一直走下去。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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