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夜后的第一顿饭

印刷厂里的长夜在潮湿和寒冷中缓慢流逝。沈倦半睡半醒间,总能听见林栖在黑暗中极轻的动静——不是辗转反侧,而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借着手电筒余光看过去,林栖靠在旧纸堆上,膝盖上垫着速写本,正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画着什么。

“你没睡?”沈倦声音沙哑。

“睡不着。”林栖头也不抬,“最后检查一遍流程。”

“什么流程?”

“活下来的流程。”林栖的回答简洁而冰冷。

天光完全亮起时,雨终于停了。城市被洗刷出一种虚假的清新,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印刷厂,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沈倦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距离画展预展还有两个小时。

“我们需要吃点东西。”沈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也需要一个地方……整理一下。”

他们看起来像两个流浪汉——衣服皱巴巴的,沾着雨水和灰尘,眼下都有浓重的阴影。这个样子去美术馆,还没进门就会被保安拦住。

林栖合上速写本,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印刷厂,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沈倦带路,七拐八拐后,停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边。这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酒店,和一家门脸低调的男装店。

“在这里等我。”沈倦说,走进男装店。十分钟后,他提着两个纸袋出来,递给林栖一个,“去酒店开个钟点房,洗个澡,换衣服。”

林栖看了看纸袋里的东西——简单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内衣袜子,甚至还有一次性洗漱用品。很周全。

“你经常做这种事?”他问。

“什么事?”

“逃亡的事。”

沈倦顿了顿:“……这是第一次。”

他们在酒店前台用沈倦的身份证开了一间四小时的钟点房。前台姑娘的目光在他们狼狈的衣着上扫过,又看了看两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最终什么都没问。

房间在八楼,很小,但干净。有热水。

沈倦让林栖先洗。他自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逐渐苏醒的街道。阳光很好,行人步履匆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恍惚,好像昨晚的暴雨、追杀、满墙的罪证画,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手机里的加密邮件还在。背包里的证据还在。还有两个小时后的美术馆。

这不是梦。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栖走出来,穿着新买的衬衫和长裤。衣服稍大了一点,衬得他更瘦。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被热水蒸出一点难得的血色。他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像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不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和三年沉默的复仇者。

“你去洗。”林栖说,拿着毛巾擦头发。

沈倦点点头,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身体时,他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绪。今天会发生什么?周维明会来吗?他会怎么做?当众否认?反咬一口?还是会有更极端的手段?

没有答案。

他穿上干净衣服出来时,林栖已经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正在整理背包里的东西——速写本、U盘、一个小型移动硬盘。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准备武器。

“饿吗?”沈倦问。

林栖抬起头,想了想,点点头。

“楼下有家餐厅。”沈倦说,“吃点热的。”

---

餐厅在酒店二楼,是那种提供自助早餐也做正餐的西餐厅。这个时间点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景。服务员递上菜单时,目光在两人之间多停留了一秒——两个容貌出众但气氛怪异的男人,在早晨八点走进餐厅,点了两份完整的早午餐。

沈倦点了煎蛋、培根、吐司和咖啡。林栖沉默地看着菜单,最后指了指海鲜烩饭和蔬菜汤。

“早上吃这个?”服务员有些惊讶。

林栖点点头。

等待上菜的时间很安静。沈倦小口喝着咖啡,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栖身上。年轻人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桌面,那是沈倦以前没注意过的小动作——也许只有在这种相对放松(如果这能算放松的话)的时刻,这些细微的习惯才会流露出来。

食物上来了。林栖吃得很认真,也很慢。每一口烩饭都要咀嚼很久,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沈倦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看到林栖在自己面前正常地进食。在诊疗室里,林栖从不碰他准备的水或点心。那种沉默的拒绝,现在想来,不是病症,是戒备。

现在,戒备稍微放下了吗?还是只是因为,他们成了“共犯”?

林栖吃完了大半盘烩饭,喝光了汤。他放下勺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轻轻舒了一口气。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沈倦注意到了——林栖的手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搭在了自己的腹部。

衬衫的布料因此微微绷紧,勾勒出一个小而柔软的弧度。

沈倦的视线在那个弧度上停留了一瞬。

很奇怪的念头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他想揉一揉那里。

不是**的,甚至不是亲昵的。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苍白、沉默、背负着太多黑暗的年轻人,身体里还有这样柔软、温热、属于活人的部分。确认在经历了昨晚的一切之后,他们还能坐在这里,吃一顿饭,还能有吃饱后这样寻常的生理反应。

这个念头让沈倦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端起咖啡杯,却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

“怎么了?”林栖问。他察觉到了沈倦的注视。

“没什么。”沈倦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只是……你吃饱了。”

林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沈倦:“嗯。”

“吃饱了就好。”沈倦说,顿了顿,“接下来……可能没时间吃饭了。”

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

“还吃?”沈倦有些意外。

“最后一顿。”林栖说得很平静,但沈倦听懂了那平静下的意思——如果今天出了意外,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顿。

蛋糕上来了,冒着热气。林栖用勺子挖开松软的外壳,看着里面滚烫的巧克力酱流出来。他吃了一口,然后,很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像一个终于尝到甜味的孩子。

沈倦看着他,心里那个想揉一揉他小肚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次更强烈。但他只是握紧了咖啡杯,什么也没做。

林栖吃完了蛋糕,再次靠回椅背。这次他的手没有再搭在腹部,而是放在了桌上,手指微微蜷缩。

“沈倦。”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今天……我出了什么事。”林栖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那些证据,备份在三个地方。我告诉你地址。”

沈倦感到喉咙发紧:“别说这种话。”

“必须说。”林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推到沈倦面前,“地址。密码是我的生日加我父亲的忌日。你记得住吗?”

沈倦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你自己去交。”他说,“我们一起。”

林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把便签纸又往前推了推。

“拿着。”

沈倦最终接过了纸,展开,看了一眼,记住了上面的信息,然后把纸撕碎,扔进咖啡杯里。纸屑迅速被液体浸透,字迹模糊。

“我记住了。”他说,“所以,你必须活着。否则没人知道密码。”

林栖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但接近了。

“好。”他说。

他们结了账,离开餐厅。走进电梯时,沈倦突然说:“等一下。”

他转身走回餐厅前台,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给林栖。

林栖打开,里面是两块包装好的巧克力,和一小瓶矿泉水。

“……我不饿。”他说。

“不是让你现在吃。”沈倦按下电梯按钮,“带着。万一。”

林栖看着纸袋里的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背包。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沈倦能闻到林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一点颜料的松节油气息——那是洗不掉的味道,已经渗进了皮肤里。

就像那些记忆,那些罪,也洗不掉了。

“沈倦。”林栖又开口,声音很轻。

“嗯?”

“刚才在餐厅……你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沈倦顿了顿:“哪种看着?”

“我吃饱的时候。”林栖转过头,看着他,“你的眼神……很奇怪。”

沈倦沉默。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走出去。

“我只是在想,”他说,声音很轻,“你还活着。还会饿,还会吃饱,还会有……小肚子。”

林栖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现在那里已经没有那个柔软的弧度了。

“……哦。”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们走出酒店,清晨的阳光刺眼。沈倦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分。美术馆在城市的另一端,打车过去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走吧。”他说。

林栖点点头,跟在他身边。走了几步后,他突然说:

“沈倦。”

“又怎么了?”

“……没什么。”

但沈倦注意到,林栖的手,又不自觉地,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那个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倦看到了。

他心里那点荒唐的、温柔的冲动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放任自己想了三秒钟——想如果真的伸手去揉一揉,林栖会是什么反应?会躲开吗?会僵硬吗?还是会……像一只终于被触摸的、紧张的猫,慢慢地、不情愿地、但终究放松下来?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一顿饭后的柔软时刻,而是一场战争。

他们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沈倦报出美术馆的地址。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随口问:“去看展览啊?听说今天有个年轻画家的展,挺火的。”

“嗯。”沈倦应了一声。

“画什么的?”司机问。

林栖看着窗外,轻声回答:

“画真相。”

司机愣了一下,干笑两声,没再搭话。

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市在晨光中苏醒,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有序,那么正常。

沈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栖。年轻人正闭着眼睛,像是养神,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在紧张。

沈倦也是。

他伸出手,不是去揉林栖的小肚子——那太荒唐了——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栖睁开眼睛,看向他。

“我们会活下来的。”沈倦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栖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车继续向前。

美术馆的尖顶,已经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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