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怀德坊大街,晏鱼提着一盏风灯,等待凤少夔。
虽说已经宵禁,街上也并非完全无人。
除却那些夜间活动的更夫,力夫,便是手持通行令的权贵。
“哟,这么俊的巡风使,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几名结伴而行的青年男子,笑嘻嘻地凑过来。
晏鱼冷冷地扫量过去,几人皆身穿皂色排服,胸前用银线绣着展翅雄鹰,一眼便知,必是哪家权贵家中的豪仆。
“这位公公,巡夜多无聊,不如跟我们去玩玩?”
“就是,你要是去平康里,都没有那些小倌儿什么事儿了!”
这几名豪奴大约是喝多了,说话越来越下流。
其中一名更是大胆上前,意欲伸手去摸晏鱼的胳膊。
晏鱼侧身一闪,反手一抽,长鞭顿时划破滞闷的空气,风声尖啸而过。
“哎哟!疼死老子了!”寂静的大街上,这声痛叫格外刺耳。
当然疼,东厂出来的太监,拿手好戏就是抽鞭子,即便是半路出家的假太监晏鱼,耳濡目染之下,也懂得如何抽鞭子能使人皮开肉绽。
对方捂着胳膊叫骂:“我操-你娘的,你不就是个阉人么,断子绝孙的东西,老子摸你是看得起你……”
“算了吧,”旁边的人酒都吓醒了些,上去拉扯,“再怎么说也是东厂的人,又是巡风使,惹他做什么?”
那人不依不饶道:“老子怕他一个太监?今天老子还就不信了……”
几人闹闹哄哄,而晏鱼站在原地,下巴微抬,漠然不语。
“不信什么?”此声犹如冰泉碎玉,甚为悦耳。
晏鱼听闻此声,默默将鞭子收了起来。
寻衅滋事的几人面色微变,为首那人骂骂咧咧地转过头。
来人与晏鱼一样,手提一盏风灯,灯面上印着“巡风纠纪”四字,烛光幽幽,笼在他周身三尺之内,五官虽俊美,那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态,黑暗中竟犹如提灯阎罗。
几人在看清来人那张脸后,煞白着脸行礼:“见过小凤大人!”
晏鱼无声地掀了掀嘴皮子。
由于王都乃是天子脚下,有钱人多,当官的更多。而这些高门豪仆深谙三六九等之道,虽则自己在府中给主子当踏脚凳,出了家门等闲五品小官,他们也是不放在眼里的。
他们只看一样东西,姓氏。
凤少夔神色矜贵淡漠,只道:“我没见过你们。”
那仆人立即笑道:“您贵人多忘事,上个月我们宰相府办簪花宴,您和凤老大人亲至,宰相大人出府迎接,小的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仆役原来是宰相府的。难怪如此嚣张跋扈。晏鱼抱臂看向凤少夔。
初见时在城郊乱葬岗,只觉身形颇似前男友。
第二次见面,是在巡夜司,乃知其出身世家,聪明善辩,不好相与。
现在是第三次见面,才算真正见识了,世家贵子的骄横不可一世。
也没什么特别的。
“哦。”凤少夔向晏鱼走来,和缓道,“既是宰相府的人……”
那几名仆人虽对凤少夔表露恭谨,却不时地拿得意不屑的眼神瞥向晏鱼,耀武扬威一般。
晏鱼早知是如此结果,这些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即便只是宰相仆从,要依法惩治也并非易事。
何况,凤少夔出身世家,怎会为了执法而损伤世家明面上的体面呢?
“既是宰相府的人……王相为人清正高洁、治府甚严,想必你们几人宵禁后出街,身上带着通行令吧?”
凤少夔走到晏鱼身侧,转过身来,原本松弛、矜贵的贵气陡然间消失不见,他伸出一只手掌,毫无感情道:“拿出来我看看。”
几人面面相觑。
“小凤大人,这……我们是从金园出来的……”那仆役压低声音,冲凤少夔说道。
这没头没尾的话,仿佛是权贵之间的暗语。晏鱼完全听不懂。
岂料凤少夔眉头微皱,亦一脸疑惑:“所以呢?”
没人说话。
凤少夔笑了笑:“没带是吧?按律,笞三十。”
纠纪官多是都察院出身,他们不是来自清流,便是通读律法,又或是文采过人。而凤少夔作为其中佼佼者,自然兼而有之,这样的人,难免清高。
所以纠纪官身边,都跟着一名东厂的巡风使,代为肉刑违法之徒。
听闻凤少夔此语,晏鱼立刻很自觉地抽出长鞭,准备上前动手。
身后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晏鱼回头去看。
凤少夔不知何时,将风灯搁在一旁的地上,两只袖子被他很利索地卷起,露出半截修长有力的小臂。
他拍拍晏鱼肩膀,极为自然地接过晏鱼手中出自东厂的长鞭,此鞭恶名昭彰,被人称为“剥皮刺”。剥皮刺本身与寻常鞭刑所用长鞭并无不同,只是在东厂太监手中使得出神入化,才得了这么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恶名。
凤少夔持握剥皮刺的手掌白皙干净,指节犹如青竹,这样文雅的手,应当是握笔拨琴的才对。
然而凤少夔似乎压根不在乎这些,他无视这几人的告饶,一丝不苟地,挨个儿抽了三十鞭。
几人哀哀叫着受了这场鞭刑,晏鱼却站在一旁,觉得哪哪儿都新奇。
尽管凤少夔不懂得如何用鞭子,但三十鞭抽下来,原本嚣张跋扈的几个人,也都老实了。
他们不敢冲凤少夔使脸色,临走前却恶狠狠地瞪了晏鱼好几眼,仿佛在这个阉人面前受辱了似的。晏鱼对这种眼神很习惯,不甚在意地无视了。
凤少夔将鞭子递还给晏鱼,晏鱼利索地缠回腰间的熟牛皮腰带上,细细地绕了两圈有余。
凤少夔盯着晏鱼缠鞭的动作,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晏鱼也在盘算,早听说过东厂和巡夜司都流传着凤少夔不好相与的种种事迹,今夜一看,这人何止是不好相与,简直神鬼莫测!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下一刻又会做什么?
跟这样的人共事,只能是少开口,少触霉头。
“晏鱼。”这两个字从小凤大人唇齿间吐出来,清澈动听。
晏鱼摆出一副呆头鹅模样:“怎么了,小凤大人。”
凤少夔忽的笑了:“少他妈在我面前装傻,晏鱼。”
……
晏鱼暗道,不妙,这凤少夔当真聪明至极,连他生平最擅长的装傻都被看穿了!
只是,小凤大人怎的说话如此粗鲁?
这又让晏鱼想起了他那愤青前男友,每每喝了二两酒,就坐在月亮底下骂皇帝,骂宰相,骂东厂太监,天下没有他看得顺眼的人,路过的狗都得被他找茬骂两句。
不过,凤少夔出身高贵,头脑敏捷,为人虽高傲,大体上却还算和善讲理,不是那傻逼愤青钟鶠能相比的。
正思量着,晏鱼不小心瞥见,远处匆匆奔过一条古怪的黑影。
古怪之处在于,那条黑影背上还有一人,相较于黑影,身量偏瘦弱。
正奇怪,那条影子似是被什么人追赶,慌不择路,竟直直地冲晏鱼凤少夔而来。
眼见着就要撞上凤少夔。
“大人当心!”晏鱼情急之下,伸手搂住凤少夔的腰,带着他身形一转,堪堪躲过这条横冲直撞的黑影。
这一搂之下,晏鱼只觉神志被一股冷香淹没,那腰虽细,手掌隔着布料,依然能感受到凤少夔腰部结实滚烫的肌肉。
想什么呢!晏鱼暗骂自己一声,松开还把着凤少夔腰的手,迅速抬腿向那黑影追去。
前方那黑影跑得极快,可惜背上还负着一女子,否则晏鱼还真没有把握能追得上。
那女子侧影纤细柔弱,软绵绵地趴在那人背上,四肢无力地垂着,竟像是晕了过去。
此人莫不是趁夜拐走了良家妇女?
晏鱼加快脚步,终于,在长街的拐角处,拦下这名形迹可疑的男人。
“无故犯夜,该当何罪?”晏鱼冷冷地盯着这名男子。
男子身形矮小,两腮凹陷,就如瘦猴一般,真难为他竟能背着个人,跑这么快。一双灵活狡黠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张口便道:“大人饶命!小的并非故意,而是老娘病重啊!”
他说着,后退两步,背上那女子的面容,便恰好藏入阴影当中。
的确,根据盛朝律令,宵禁之后,若非手持通行令,百姓绝不可外出,否则视同犯夜,轻则鞭刑,重则当场处斩。
然而,也是有那么几种特殊情况的,比如病重,或是妇人生产。
但倘若是以上两种情况,自然有人向巡夜人禀报,由士兵或巡夜使护送,前往医馆。
且,晏鱼分明看见,那女子面容年轻,看上去至多二十出头,怎会是眼前这位壮年男子的亲娘呢?
“你说,她是你老娘?”晏鱼走近两步,“所言无虚?”
朴实无华的逼问语气,只是搭配这身东厂曳撒服,在暗夜中足以令人胆寒。
男人咽了咽口水,颤声道:“呃……大人,其实是干娘,您信吗?”
晏鱼:“……”
正欲再问,两人站立的街道拐角处,旁侧一扇木门被陡然拆开,一颗花白的脑袋探出来,白发在头顶颤动,边缘被室内的烛光映得微黄。老头看也不看晏鱼,只冲那男人没好气道:“怎么才来!”
男人呆了一瞬,迅速反应道:“魏神医……小人有些事,耽搁了!”
老头眉毛一横,催促道:“还不快些把你老娘背进来,想害死你老娘不成?”
晏鱼提灯抬头,商铺上方果然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岐黄正宗”四字,如假包换的医馆。
男人冲晏鱼讨好地笑笑,忙不迭背着女人进入医馆,待他进去后,那老头照样不看晏鱼,手脚利落地将木门重新安好。
晏鱼眨眨眼,只觉那老头长相颇为面熟,又记不起在哪见过。
凤少夔便是在此时才追到,他微喘着问晏鱼:“人呢?”
晏鱼指了指医馆:“进去了,说是治病。”
本以为这位铁面无私的小凤大人,必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犯夜之人,连宰相家仆都照打不误的人,听闻晏鱼此语,竟轻飘飘道:“哦,那走吧。”
“可是,”晏鱼迟疑道,“若是急病,理应由官差或巡风使护送过来……”
“劳驾!”远远地,奔过来两名同样提着防风灯的人,袍色一青一黑,青的那位嗓音尖细,冲凤少夔和晏鱼微微点头,黑的那位只冲凤少夔抱拳,视晏鱼如无物。
“劳驾,两位同僚,”青衣的巡风使急急道,“可曾见过一可疑男子,背着个女人,往这边来了?”
晏鱼低头不语。
只听得旁侧,小凤大人面不改色,言之凿凿:“没有。定然是你们跟丢了,赶紧去别的街上找找。”
作者自己磕到了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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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巡夜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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