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去做正确的事？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要反对我？”

江秦一遍遍质问着，试图得到一个答案。

然而世间绝大部分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

但事情总要解决。

陈旧的铁皮车发出一声咆哮，重新启动。

秋枫市仍在下雨，反射着路灯光晕的水洼被踏碎，黑暗中的一片阴影晃了晃，白光打在江秦脸上，又迅速移开。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楼洞中走出，长舒口气：“谢天谢地，再见不到人，我都要报警了。”

同桌走出楼洞，打开伞，将江秦拉进伞下，蹙眉道：“你拿着伞为什么不打伞？你真的没问题吧？”

江秦右手提着那把从家带出的伞，浑身早已湿透，发丝被雨水黏在脸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同桌，问：“你怎么在这里？”

同桌拉着他往楼上走，闻言答道：“我接到警察电话，询问你的行踪，我不放心就想来看看你。”

他想了想，还是将警察告诉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校霸又逃跑了，警察担心他又找你，拜托我们多关注你些。我服了，那群警察干什么吃的？看个人都看不住？”

黑暗中，江秦笑容更大了：“这么巧？”

同桌品了两秒，猛地品出点意味不明的怀疑，回头，惊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说谎？”

“怀疑的不是你。”江秦说。

就这么巧，在这个暴雨夜，他去追逃避责任的父母，警察恰好找他，同桌收到消息、恰好想来看看他？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今晚发现他行踪有异特来试探。

联想起校园那个女生鬼魂说的话。与警察有关系，突然出现……是季睢？

同桌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同桌为他对自己的怀疑忿忿不平，踏了几步，等到两人进了屋，才开口：“我承认，我确实不只是来看看你这一个目的。”

他指着屋门，毫不掩饰地说：“你走时没关门，警察进来发现不对，查附近监控发现你父母抛弃你跑了，而你大半夜独自出门，怕你出事，才会联系我们。”

“那两个不要脸的东西抛弃你了，你以后要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过。你可以来我家，我爸妈不介意家里多一双碗筷。”

“不。”

江秦没想到同桌是为此而来，但他拒绝地毫不犹豫。

“为什么？你明明很需要帮助。有我爸妈资助，你不用打工挣生活费，可以全身心投入学习。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年，没有家庭拖累，以你的智商完全可以拼个一本大学。”

同桌情绪激动起来。

“我不理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这是我全家人自愿的选择，多一个人吃饭而已，这对我家根本不算什么。”

“一年前我就已经提过了，你也可以把我们的帮助当做借钱，工作后再还。可即使是现在，你也不愿意接受帮助，你在担心什么？”

江秦眼睫颤了颤，语气不似开始时强硬：“我要如何知道，你们会不会在未来某天后悔、却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开口赶我走？”

沾水后湿漉漉的长发贴在他面颊上，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父母热情满溢地接待了来探望的亲戚，却在亲戚走后唾骂：“该死的乞丐，看见便宜就想占，到处吸血。”

他感觉不出来，他分不清善意和客套，而江秦不想伤害任何一个试图帮助他的人。

“这是一件需要很长时间的事情。”

对面的同桌露出一种江秦难以描述的表情，他从这个表情中读到了同情，以及什么更复杂晦涩的东西。

同桌垂下了头。

他感到无力与疲惫，仿佛面对是一个被废物塞满的暗红色木箱，被水浸透，湿漉漉、沉甸甸。无论如何也移动不了分毫。

无论怎么说，对方都理解不了他，他也无法理解对方。他们处于完全不同的家庭环境，无论如何也无法设身处地认同彼此。

“我这次其实是代表班里其他一些人来的，我、班长和何芳她们，都想帮你，你觉得我们只是一时同情心发作，想体验下做好人的感觉？”

不等江秦回答，同桌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高一开学时我被混混堵在操场角落，是你路过打走了他们。高三生占了寝室自习室，宁愿空着座位也不准低年级进去，是你收了我们被丢出来的书，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讨好宿管，另划出一个空房间供我们自习。［1］”

“何芳刚转校过来时和谁都不熟，下雨天忘带伞，是你送她回家。还有其他人……”

“这些你根本不记得吧？或许你从未看见过自己，但我们一直把你当朋友。即使有些人根本没和你说过几句话。”

“拜托了，请给我们一个帮助你的机会。”同桌后退一步，半转过身，眼睛却仍直勾勾看着自己这位素来沉默的同学，“不要再被自己困住了。”

言罢，他转身离去。

门开，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的灯此刻显得有些太亮了，亮到和黑暗划分出一条如此鲜明的界限，江秦孤身站在光亮中。

“……”

江秦站了很久，直到系统出声，才拉过防盗门，将自己与夜幕彻底隔绝开。

系统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告诉宿主“你不可能做一个普通人，普通的人际关系只会是累赘，拖慢你救世的脚步”。又或者“如果不能在淘汰赛中获胜，你在意的一切人都会死。犹豫就会失败。”

说些什么，彻底割断监察官的社交关系，摧毁他作为人的情感，把监察官高高架在尸山血海最顶端，无可凭依，四面皆敌。让他除了审判庭系统外没有任何可倾诉的人。

“同桌是你喊来的吧？”江秦忽然开门，不大的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房间内一清二楚：“时间卡得太巧了，如果我杀了父母，心态崩溃，没有时间调整状态，一定会被同学看出异样。届时，我要么笼络他，要么顺手灭口。”

接连数个和他有关的人死亡，江秦脱不了干系，一定会被警察找上。他只是个普通人，应付不了警察的调查。

系统一直想让他暴露。反观季睢，如果想试探他，根本没必要派个普通未成年过来。

［是我。］系统坦诚得出乎意料：［我推演到他会试图帮助你，你可以接受他的帮助，活得更轻松些。］

然后一直被监视在关心他的人眼下吗？他接受了同学的帮助，只会更容易暴露。

“你之前说得对，我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琐事上，我也不可能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现在的我必须承担起几十亿人的性命，我得对全世界负责。”

“明天……不，六月结束，我会退学，完全以监察官的身份活动。给我一点时间处理这里的事，我还不想暴露真实身份。”

江秦打了个喷嚏，扯出笑，对系统说：“拜托给我一点时间，毕竟当了十几年的普通人，我需要时间去了解学习很多东西。”

［好。］

系统答应下来，指点道：［你可以先查查校霸和他背后的人，彻底解决这个潜在隐患。］

江秦指尖捻了捻长发，垂眸。

校霸他会解决的。只是系统似乎比他想得更强大，对很多人和事了若指掌，能根据细枝末节推测事件走向。

还会试图通过操控别人的行为影响他的决策。

江秦忍不住笑了声。

说来他一直觉得季睢的接近莫名其妙，恰好在他需要时出现，扮演一个强大拯救者的形象，又恰好知道了他是第一场审判的原告，拿捏了他的把柄。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1］很离谱，但确有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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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该抛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