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试探

药汁的苦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沈念初皱着眉掀开眼,入目是寝殿熟悉的纱帐,绿枝端着药碗跪在榻边,眼圈湿红。

“公主您醒了!太医说您得连喝三日药,奴婢方才试着喂了一勺,您皱着眉咽下去了,奴婢才敢接着喂……”

沈念初撑着榻沿想坐起来,浑身酸软,喉咙里还泛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毒是解了大半,但余毒未清,身上半分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绿枝搁下药碗来扶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灼,“昨日宫宴上公主突然就倒了,太医说是鸳鸯奇毒,亏得毒性不烈,不然……今晨陛下派了秦嬷嬷来探望公主,嬷嬷守了大半日,方才公主没醒,她先去偏殿歇着了。”

沈念初眼皮一跳。

秦嬷嬷,皇帝身边最得脸的教养嬷嬷。当年原主母后走得早,皇帝把她交由秦嬷嬷照看,嬷嬷一手把她拉扯大,心思细腻,也最是公正严厉。

“嬷嬷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绿枝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下去:“嬷嬷来的时候您还昏着,嬷嬷瞧了您的脸色,又问了太医的话,当场就沉了脸。说驸马身为公主近侍,公主中毒昏迷,是伺候不周。罚王爷在院中跪着,等您醒了再发落。”

沈念初闻言转头看向窗外。秋雨淅淅沥沥落着,顺着檐角扯成细密的线,院中青石板积了薄薄一层水洼,映着灰蒙的天。

裴景珩就跪在檐外的雨里,既无纸伞遮蔽,也无软垫枕膝,雨水浸透了石青常服,顺着墨发往下淌,糊住了侧脸的轮廓。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株在雨里屹立的青竹。

“跪了多久了?”

“从早上跪到现在,快三个时辰了。”绿枝看她一眼,声音发紧,“……奴婢偷偷去送了碗姜汤,被秦嬷嬷的人拦回来了。嬷嬷说,公主没醒,驸马就得跪着,谁求情都没用。”

沈念初手指攥紧了锦被。秦嬷嬷是心疼她,这番责罚全是为她出气,在嬷嬷眼里,公主的事就是天大的事,公主中了毒,驸马难辞其咎。

这事与皇帝无关,可裴景珩不会这么想。他本就对皇室积怨已深,只会当这是皇帝借嬷嬷的手敲打折辱。

【滴——发布主线任务:宿主需当众追加对裴景珩的折辱,令其继续跪至雨停。任务完成,健康点 20,余毒清除进度100%。任务失败,健康点扣除,余毒加重。】

沈念初差点把手里的药碗摔出去。

追加折辱?人已经在雨里跪了三个时辰,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她再出去耍横,他要真出了什么事还是得她来负责。

“系统你讲不讲道理?秦嬷嬷已经罚了,我再出去加码,那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秦嬷嬷的惩罚是她自己的意思,反派不会把这份账记在宿主头上。宿主需亲自出面,才能将他对宿主的恨意转化为黑化值。】

沈念初咬牙。她明白系统的逻辑了,裴景珩现在恨的是秦嬷嬷,或者他以为的皇帝,不是她。

合着恶人非得她来当。

她掀被下榻,裹了件厚披风,让绿枝搀着,一步步挪到殿门口。

雨势小了些,风却更凉,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冻得人鼻尖发僵。

沈念初走到他面前,看他缓缓抬眼。雨水糊湿他的睫毛,眼神却很静,没有怨怼,没有哀求,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仿佛早料到她会出来。

沈念初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清了清嗓子,拿出原主的架势:“秦嬷嬷让你跪,你就老老实实跪着?本宫还没发话,谁准你领这份罚了。”

裴景珩垂眼:“臣知罪。”

“知罪?你知什么罪?本宫在宴上被人下毒,你身为驸马,连口茶都没替本宫试过,要你何用?”沈念初说得自己都心虚,但为了任务只好卯足气势,“雨什么时候停,你什么时候起。少一刻都不行。绿枝,你给本宫盯着,他要是偷懒,再加一个时辰。”

绿枝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劝。

雨水冲得裴景珩睁不开眼,他微微眯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臣遵旨。”

【滴——反派黑化值上升,当前17%,未达到目标黑化值,宿主请再接再厉。】

沈念初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狗系统,非得把人往死里整吗?

“绿枝,”她背过身,还是开口,“偏殿那间屋子潮气重,不利于养病。让他挪去柴房。柴房干爽,养病正好。”

绿枝愣住,看了眼地上快跪不住的人:“公主……柴房?王爷瞧着人都快晕过去了,柴房连张像样的榻都没有……”

“本宫说柴房就柴房。他一个入赘的,还挑三拣四?去,叫两个人把他架过去。”

说着,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补了句:“你亲自盯着,别让他真出事。”

绿枝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声去了。

裴景珩被两个小厮架起来时,几乎站不稳,垂着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滴——反派黑化值上升,当前21%。宿主健康点 20,余毒清除进度100%。】

任务提示音落下,沈念初却没半点轻松。她扶着门框站了会儿,看着人被架去柴房的方向,心里堵得慌。

她回榻上歇了会儿,勉强喝了半碗粥,才刚放下碗,绿枝就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公主,不好了!王爷浑身烫得吓人,方才咳了几声,痰里都带了血,这会儿已经昏过去了!柴房里什么都没有,连床干净被褥都找不着……”

沈念初心里一沉,当即披了外衣往外走。

“公主您去哪儿?您自己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去看看他死了没有。”沈念初脚步没停,语气硬邦邦的,“他真死在柴房里,明天全京城都得说本宫善妒虐夫,父皇面前我怎么交代?”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裴景珩躺在角落里一张破旧的窄榻上,身上只盖了条打补丁的薄毯,脸颊烧得泛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

沈念初伸手探他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她刚要回身叫绿枝传太医,手腕骤然被攥住,高热混沌之下本能迸发出来的蛮力,力道大得惊人,紧紧箍着她的腕骨。

沈念初猝不及防,低低抽了一口冷气,身子被那股力道拽得微微前倾,险些直接栽倒在一旁。

裴景珩沉重的眼皮费力掀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却淬着寒,有种与人同归于尽的狠厉。

灼热的呼吸扑洒在她手背,混着病中沙哑粗重的喘息。他盯着她,视线虚虚晃晃,却死死锁在她脸上,薄唇微微开合,声音破碎又干涩,带着濒死的凶戾:“公主……还不肯罢休?”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骨几乎要掐进皮肉,“雨里跪得不够,柴房冻得还不够……如今,又打算如何磋磨我?”

腕骨处的痛感清晰传来。沈念初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戒备与恨意,那是长久隐忍积压下来的戾气,剥去了平日里温顺恭谦的伪装,**裸摊开在这破败阴暗的柴房之中。

沈念初被攥得生疼,几番试着往后抽手,却被他死死扣住。

两人距离贴得极近,她身上病弱的淡淡药香,与他身上雨水、尘土、高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烛火微光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望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敌意,她喉间微哽,一时竟哑然无言。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呵,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松垮,阖上眼倒在她身上,再度陷入沉沉高热的昏迷。

【滴——检测到反派黑化值上升,当前27%,宿主健康点 5。】

系统的播报来得突然,本该是值得欣喜的结果,可她心底却漫上一层难言的酸涩。

系统的数值实实在在地往上跳涨,任务算得上超额完成。

可落在裴景珩身上,这不过是漫无边际的寒夜里,又添上的一道伤痕。只要她还在,这些由她亲手造成的伤害,便会刻在他身上,无从消弭。

她压下心头莫名翻涌的怅然,转头吩咐绿枝,“去传太医,让他直接来柴房。再去库房取一床新褥子,我柜中那个暖手炉也一并带过来。”

【警告!宿主行为偏离任务目标。反派当前昏迷,宿主无需实施救治。】

沈念初把薄毯往裴景珩身上裹了裹,她没什么心情,但又不得不在心里跟系统掰扯,“他现在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我给他治,他也不会记我的好。可他要真烧死在柴房里,明天全京城都知道驸马被公主扔进柴房生病烧死了,皇帝那边我怎么交代?想要害我的人也有了把柄。”

【……逻辑成立。允许宿主实施救治,但需注意,反派苏醒后,宿主不得改变折辱策略。】

“知道了知道了。”

太医匆匆赶来诊视开方。不多时汤药煎好,沈念初接过药碗,亲自一勺勺喂给他。

裴景珩还昏迷着,吞咽无力,大半药汁都沿着唇角漫出,濡湿了衣襟。沈念初耐着性子拿帕子拭去药渍,再舀起药,小心递到他唇边。

烛火摇曳跳动,光晕落在她低垂的脸庞,垂着眼的时候,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全然没了白日里的骄纵尖利。

“公主,您自己身子还虚着呢,要不奴婢来吧?”绿枝在旁看得揪心。

“不用。”沈念初头也没抬,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本宫怕你笨手笨脚,把人呛死了,还得本宫收拾烂摊子。”

一碗药喂了大半,她又拿湿帕子擦了擦他发烫的额角和脖颈。

他眉头紧蹙,昏沉里偶尔溢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咳,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沈念初看着他苍白的脸,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欠你的……等完成任务,我立刻离你远远的,你当你的皇帝,我过我的日子,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咱们两不相欠行不行。”

她没看见,榻上的人手指在毯下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静止。

沈念初守到后半夜,见他呼吸渐渐平稳,额头的烫也退了些,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

“行了,死不了了。”她揉了揉发酸的腰,“回寝殿。”

次日天光大亮,沈念初还没起,绿枝便回禀:“公主,王爷醒了,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太医说再服两副药就能下地。”

“知道了。”沈念初翻了个身,懒懒吩咐,“让他回偏殿养着。柴房潮,真落下病根,还得本宫花钱给他治。”

绿枝领命退下。

等人挪回偏殿,沈念初照旧过去“履行职责”。

她斜斜倚在软榻上,命他跪在跟前端茶递水,一会儿嫌茶烫了,一会儿嫌水凉了,变着法子挑刺,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裴景珩一一照做,垂着眼,神色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偶尔抬眼时,眸底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比从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念初只顾着算健康点,没留意他的眼神。

【滴——反派黑化值上升,当前29%。宿主健康点 5。】

嗯,涨了就行。

午后,侍女进来通传,宋锦月到访。

方才在宫中,宋锦月已经将全部查案所得奏明皇帝。人证物证俱全,条条线索直指靖王,陛下震怒,当即下旨将靖王拘禁王府,待审讯之后再行定罪。

她奉了圣命,前来公主府,将审案的结果告知沈念初。

她踏入内殿,规规矩矩行过大礼。她心底对这位骄纵任性、屡屡苛待裴景珩的公主本就观感不佳,面上恪守臣女本分,言辞却十分简略。

“启禀公主,臣女已于宫中回禀陛下。御膳房小厮周成指认是靖王指使,臣女也在靖王府搜到药瓶,人证物证俱全,靖王投毒一案已然坐实。陛下龙颜大怒,已下旨将靖王押入天牢,等候审讯。”

寥寥几句,只禀明明面上的定案结果,查案时察觉到的几处微妙违和,她却缄口未提。垂着眼帘,长睫轻轻覆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犹疑。

沈念初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听着结果,心里莫名悬着一块,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可零碎的念头缠成一团,偏又抓不住切实的凭据,说不出究竟是何处蹊跷。

殿内一时静默。宋锦月目光扫过殿外,想起方才入府时听下人们私下议论的事,略一踌躇,终究还是开口。

她身姿依旧垂俯,语气恭敬,却藏着几分恳切,分寸拿捏得极好,不敢越臣女的本分,只作规劝。

“公主,臣女斗胆多言一句。豫安王昨日雨中长跪,又受寒高热,险些伤及根本。如今祸事源头靖王已然拘押,公主身子尚在休养,何苦还要这般磋磨驸马。驸马虽是入赘,亦是朝廷册封的豫安王,若是积劳成疾,于公主的名声,于朝堂观感,皆非好事。”

这话落下来,空气瞬间一静。

绿枝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宋锦月言语虽委婉,终究只是臣女,这般当众规劝主子,实在有失分寸。

沈念初眉梢微挑,正要开口,一道低沉平和的男声自殿门口传来。

“宋姑娘多虑了。”

裴景珩不知何时过来,一身素色常服,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脊背却挺得端正。

他缓步入殿,对着沈念初深深一揖,再侧过身看向宋锦月,神色温驯有礼,寻不出半分不悦。

“公主殿下自有分寸。臣是公主府驸马,昨日中毒一事,臣护主不力,受些责罚理所应当,并无半分怨怼。姑娘不必为此挂怀。”

宋锦月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裴景珩身上,眉宇间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困惑。她唇瓣微动,似还有话要说,几番斟酌,终究将满腹思虑压下,躬身行礼:“是臣女失言。既如此,臣女便不叨扰公主休养,先行告退。”

侍女引宋锦月走远,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偌大屋子只剩沈念初和裴景珩两个人。

窗外连绵秋雨已然停歇,薄浅的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

沈念初倚在软榻上,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宋锦月那番规劝,着实令她进退两难。若是换成原主,定然要借机发作责罚,可她心中实在不愿与宋锦月结下嫌隙。

她抬眼瞥向身侧的裴景珩,敛去心中思绪,刻意端起原主的矜傲,语气疏离:“别以为方才替本宫解围,便能博得本宫几分感谢。”

裴景珩眉眼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和的模样:“臣从未奢求公主的谢意。”

语毕,他并未多做逗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脚步不动声色靠近些许,头微微偏过,嗓音压得轻淡,恰好避开殿外侍从的耳目。

“靖王虽已拘押入狱,只是公主中毒一事,依公主之见,当真如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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