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是君,温新是臣。
有些难以言于口的话终究是被埋在身份的沟壑之下。
丰隆二年正月。
温故登上帝位,举国欢庆,宫中办宴,丝竹声声不歇息,酒香饭香混在一起。一位官员举着酒杯站立,嘴角挂着笑,对着坐于高台之上的温故说:“陛下继位,定会使我国更加昌盛!”
语出,众人们如雨后春笋般附和,络绎不绝。
对此,温故很是满意。
他端着酒杯,从高台走下来到宴会会场中央,众人纷纷向他走近。他举着酒杯向周围人示意,带着淡淡的笑,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新透过那些官员们的声音,视线落在温故身上,多了分贪恋。
冕旒之下是一张风华绝代的脸,眉眼上挑,优越的下颌,微微扬起的嘴角,耳旁的痣。
温新心中苦不堪言,端起面前的酒,透过人群虚虚敬了一杯,饮下。
烈酒下肚,心中不舍与牵挂更甚,心中的苦涩如烈火肆意燃烧。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掉落酒杯中,漾出一圈圈波纹。
他却撤出笑,又举起酒杯透过人群敬他,将剩下混着泪水的酒一饮而尽。
半晌,他才开口,“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向来沉默的他也会眷恋天子笑,可天子从不对他笑。
而他是能大胆一次,在诗中写下那句:“陛下临轩笑。”
他默默饮酒,内心的愁苦融不进这热闹的宫宴。
他的暗恋从开始就不被世俗允许。
他也不敢面对他,也不敢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想他呢?
厌恶?
这不是他想要的。
逃避似乎成了一个不错的选择。
喝着喝着,思绪被酒精麻痹,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不知何时,温故回坐高台之上,他的余光有意无意落在温新身上,望着他恬静的睡颜,嘴角总是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轻声唤来身边的明玄,吩咐道:“你带几个人轻声提醒他们提前结束宫宴。”
明玄微微点头,便去照做。
温故缓缓走下,来到温新身边,将他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到光熠宫。
光熠宫内还亮着光,门口的侍卫见到他立马打开门放行。
院子里还有几个宫婢,见到他纷纷行礼。
温故却在她们行礼之前改用单手抱住温新,余下的手放到唇边示意她们噤声。
他将温新抱回屋内,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他掀开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
温新其实早就醒了,在回光熠宫的路上就醒了,不过贪恋温暖一直不肯醒来,温故都知道。
温新原以为温故把自己放到床上就会走,哪里想到,他竟然躺到他身边。
他赶紧起身。
温故躺在外面,微微侧着身子,用手撑着脑袋,头发散下来,配上他妖孽般的脸。
温新抱着被子往后撤,直至背贴到墙壁。
他的脸红起来,不敢看着他,紧紧攥着被子,说话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怎么上来了!”
温故来到他身边,像只蛇精慢慢贴近他。他贴在他耳边,吐出的热气让温新的耳朵变得更红,“卿卿是不愿与为夫共枕吗?”
“卿卿好狠的心~”
温新哪里见过这样的温故,哪里面对过这样的诱惑。只能慌乱地推着他。
温故轻笑一声,握住他的手放在身上不许他离开,“卿卿,我教你。”
温新就这样不明所以的被温故教着。
次日,阳光升起,温新悠悠转醒,身上的酸痛提醒着他昨天发生了什么。
温故也醒来,“我梦到了小时候娘给我们做杏花糕的时候了。”
温新闻言兀自神伤,“可是娘……”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景昭,小故,阿娘来喊你们起床吃饭了。”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温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来不及穿鞋,跑到门口打开门。
看到门口那熟悉但比印象里眼角添了几条细纹的母亲,泪水一下涌了出来,“娘!”他紧紧抱住她,不肯松手,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
薛婉仪被他弄的一头雾水,但还是温柔地安慰着他,她不知道为什么温新会哭,但她只知道他一定是委屈,经历了很多事。
“你啊,都是做皇后的人了,还这么依赖为娘。”她的语气满是宠溺。
温新一愣,松开她,“皇后?”
薛婉仪点点头,笑弯眼,“对啊,你这孩子,怎么今天一直怪怪的,一会抱着娘亲,一会又忘了自己是皇后。”
与此同时,温故也穿好衣服,来到温新身边,道:“是啊。”
“还忘了穿鞋。”
说完,他抱着温新走向床边,半跪着给他穿好鞋。
温新懵了,娘亲不是早死了吗?自己的暗恋不是被埋在身份的沟壑之下了吗?
温故看着他的样子,心疼的叹了口气。
“如果你忘了,我不介意再教一遍你爱我。”
“忘了?什么意思?”
温故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是不重要的东西。”
“而且我没有忘记爱你。”温新有些别扭的说出这句话。
温新发现说出“我爱你”这句话也没有那么难嘛。
温故的眼中满是欣喜,抱着他又亲又笑。
温故也笑着,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记忆和这个现实不符,但他知道,爱人,家人早已和他欢聚一堂,那些不符合现实的记忆也没必要去纠结,当下最重要。
丰隆十三年六月,温故的身体再也熬不住,他的身体早已被柳方士的毒啃食殆尽,现在可谓是外华中空。
外面艳阳高照,光熠宫的窗户全开着却没有一点阳光照进来,感受不到一丝丝温暖。
光熠宫的哭声此起彼伏。
温新坐在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温故颤抖着手最后一次为他擦去眼泪。
他忍着痛扯出一抹笑,可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枕头。
“我走后最放心不下你。”
温故反握住他的手。
“他们要是欺负你该怎么办?”
“你要是又忘记该怎么办?”
“又忘记我爱你……咳咳……”他咳嗽几声,温新轻轻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那你该多痛苦。”
……
温故的话像碎碎念,但字字句句都是温新。
薛婉仪在一旁不敢看他,一看他心就止不住疼。
温故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好歹也是她亲自抚养长大的。如今到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温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薛婉仪道:“是孩儿不孝,让娘伤心了。”
温故每说一句话身体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的时间不多了,人已如风中残烛。
“我不是不爱你,只是我没能力继续爱你了。即使我死了,但我的爱不会死。”
他又和温新说了些话,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闭上了眼,带着笑。
他死之后,阳光照进光熠宫,驱散阴霾。
帝崩,举国哀悼。
温故给温新留了份礼物——皇位。
他即使在死前就为温新留好帮助,但他还是不放心,决定将权力摊开双手奉上。
丰隆十四年春,温新继位,沿用先帝国号,以表悼念。只有温新自己知道自己走不出他离开的丰隆十三年了。
天下之大却没有你,只能将自己困在有你丰隆年间,换自己守着方寸,守着你,代替你一起活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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