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鸣离开宿舍后,漫无目的在校园闷着头走。
他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却意外的平静。
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倾倒一空,一时不知要去想什么。
至于禹城有没有听懂,他也顾不上纠结。
走累了,就在人工湖边找了一块石头坐着,面前是一群戏水的鸭子,一只…两只…三…算了,不数了。
如果禹城没有被“卖”到路家,如果禹城出生在普通幸福的家庭里,那他会是什么性格?
如果路鸣能遇到这样的禹城,他俩会还会成为朋友吗?
路鸣随手捡起半截树枝,抱着膝盖在泥土上写着,“活泼?开朗?话痨?”会是什么样呢?
还是会像陈朔、严澍、路桉那样?
又或者是路天纵和陈非宸那样?
和自己不对付,成为敌对的关系?
路鸣想了很多种组合,哪一个好像都不满意。
又或者……他想要的只是个朋友,是谁都可以?
“哎,想这么多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路鸣把地上写的东西乱划一通,顺手把树枝甩进人工湖,正好砸在鸭群头上,鸭子集体“嘎!”了一声,给他吓一跳。
再一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
如此同时,宿舍里的禹城正在努力把埋藏的自己挖出来。
但他挖了半天,也只是看着路鸣的床位发呆,压根就没找着。
他连埋哪儿了都不知道,怎么挖!
“你说禹城能想明白吗?”梁展皓已经围观半天了,禹城除了眨眼睛,屁都没干。
柳川转着嘴里的棒棒糖:“够呛,他能想明白‘为什么’就很难了,你还指望他想通‘怎么做’,木头脑子快长芽了。”
他俩蛐蛐的声音未加任何控制,禹城始终无动于衷。
柳川喊了他好几声也没有反应,还是梁展皓过去拍肩膀才回过神。
柳川举着手机问:“路鸣要回来了,给咱稍饭,你要吃什么?”
禹城说:“我都行。”
“啧。”柳川眉头一皱,“什么叫你都行,刚给你说完,选一个出来,你想吃什么。”
“我真的都行……”禹城说话的声音一个字比一个字小,到最后那个“行”字都听不见了。
柳川把通话界面展示给禹城看:“想,不想出来,电话我就不挂了。”
他不挂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路鸣到现在也没有挂断。
这难道不是再次佐证了柳川的话。
也给了柳川“逼问”禹城的底气。
有路鸣无形中的赞同,柳川也就不算是多管闲事。
可他们越是逼禹城,禹城越是一道菜都想不起来。
你给他时间,他能把“报菜名”这段贯口背下来,但你让他选一个想吃的,抱歉,难。
“这么多吃的,你一个都憋不出来?”梁展皓问。
禹城的脸罕见地拧在一起,语气有些着急:“我真的都行,和你们一样行吗?”
柳川听到前半句时,还有点小烦,当后半句出来,柳川差点没控制住嘴角。
之前不苟言笑又有点严肃的木头,突然慌张着急,说话声音都带了几个弯,爬行动物秒变哺乳动物,坚硬的外壳一下子毛绒绒的,还……挺好玩。
“咳咳。”柳川轻咳两声,状态回归,“那你昨天吃的什么。”
禹城眼前一亮:“那就卤肉饭吧。”
柳川揉着眼睛叹了一口气,对手机里的人说,“他要吃卤肉饭。”
“嗯。”路鸣小声回应。
电话果断后,禹城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完成什么关乎人类生死存亡的大事件,实则半天憋出一个卤肉饭。
“你不会连不吃的东西都想不出来吧。”
禹城仰着脖子看柳川,虽然没有表情,但眼里多了一丝无助。
他不知道。
“我的天呐。”柳川替路鸣累了,禹城如果本身就是这样的的性格,那无所谓。
可他俩的成长环境摆在这里,路鸣没办法洗脑自己禹城的性格是天生的,无论是被自己还是被别人逼的,都难以接受。
梁展皓问:“那你有忌口吗?葱姜蒜、酸甜苦辣,哎,苦瓜你吃吗?”
有具体的问题,禹城还能想想。
“不好吃。”禹城说。
“那就是...”梁展皓还没说完,禹城接着又说。
“一定要吃,可以吃。”
“我...勒个去。”梁展皓开始好奇他之前过的什么日子了。
柳川放弃追问,拍着他的肩膀:“行,你还是去纠结社团招新的事情吧。”
“哦。”小机器人转回身,趴在桌子上接着发愁,隐隐感觉脑袋顶上在冒烟。
等路鸣提着晚饭回来,小机器人还在思考。
“先吃饭吧,吃完再思考。”柳川把饭紧贴在禹城放在和他眼前。
禹城搁着塑料袋感受到盒子里的温度,才切回人类模式,视线自动锁定在路鸣身上。
吃完饭的路鸣半躺在床上玩手机,从禹城的角度只能看见后脑勺,也不知道路鸣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梁展皓拿完饮料发现还多一杯现榨的西瓜汁,不是他和柳川要的,路鸣桌子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那就只能是禹城的了,他记得禹城没要喝的啊。
“你喜欢喝西瓜汁?”梁展皓把西瓜汁给禹城。
柳川笑着说:“你问他?他能知道就怪了,还没某人了解呢。”
禹城每次吃水果的时候,总是会特别偏爱西瓜,但你要问他,他说不上来。
路鸣知道。
路鸣不说。
依旧躺在床上不为所动。
柳川偷偷瞄了一眼,某人的短视频已经重复好几遍了。
吃过饭收拾完垃圾,四人便去教学楼上晚自习。
有两个人始终无对话产生,但你要细品的话,其实氛围已经变了,禹城满脸都是纠结,路鸣时不时偷瞄一眼。
差点撞到人的时候,路鸣还会伸手拉他一把。
视线汇合的时候,路鸣也不会装看不见,虽然依旧会把视线挪走,但已经从嫌弃进化成恨铁不成钢了。
整个晚自习,禹城和路鸣作业写的都不痛快。
禹城脑子乱的像垃圾桶,一个有用的信息都翻不出来。
路鸣也没心情,看着书上的一堆名词解释他头就疼!
某人选的好专业啊!!
想撕书。
头疼一直持续到晚自习结束,四人正要和之前一样一起回宿舍,却在出教学楼时候“分道扬镳”。
柳川在禹城耳边说了几句话,而后便拉着梁展皓先一步往宿舍走。
“你俩跑这么快干什么?”
路鸣刚说完,禹城突然一个大跨步窜到路鸣面前,路鸣赶忙刹车,差点撞他怀上里。
“少爷,我想和你聊聊。”禹城终于迈出了这一步,要知道,这也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开口和路鸣说话。
“没什么好聊的。”
路鸣想要绕过禹城往前走,禹城便拿出他纠结半天的努力成果,顺应自己的心意——不能放他走!
禹城握着路鸣的手腕直接把人拉走。
大一晚自习结束距离熄灯还有段时间,校园里的人不少。
禹城牵着路鸣走了好久才找到一个,完全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当然了,也漆黑一片。
“你要说什么?”路鸣揉着被禹城弄痛的手腕问。
月光是他们唯一能看清对方的光源,模糊的少爷也让禹城少了几分胆怯。
虽然他依旧十分钟没有憋出一个屁。
“耍我呢?”
“不是!”禹城着急,生怕路鸣走,捋不清思绪只能有什么说什么了,“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我不想让少爷的表态落空。”
路鸣就没指望他有所回应:“你要是说不出来人话,就没必要说。”
“要说的!”
禹城挡在前面,“少爷下午说的那些,我根本就不敢想,那对我来说,是奢求,是远在天边的美好。可它太美好了,美好到我不敢碰,这要是从天上摔下来,死的会很难看吧...”
路鸣没有打断他,默默退了回去,听着他说完。
“少爷对我真的很重要,是我早已认清的现实中,唯一的慰藉,所以我只要待在少爷身边,能待在少爷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从未想过离开,更不会所谓的背叛。
在我这里,少爷永远是第一顺位,而路总的那些命令只是恰巧和我想做的一样。少爷,现在的我挺好的,只要少爷不赶我走...”
“如果,我要赶你走呢?”
“少...”
路鸣解释:“禹城,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不真实吗?”
“是真心的!”
“所谓的真心,也会被表象蒙蔽。”路鸣说给他听,同样也是说给自己听,“你现在的一切感受,一切决定,都是基于你被卖到路家的事实前提之下,迫于现实你不得不隐藏自己,不得不洗脑自己,不得不认为待在我身边就足够了,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成为唯一的慰藉。”
禹城脑子没有路鸣转的快,但这次他听得很不舒服,“不是这样的,不是勉强!”
“你连自己想要吃什么都说不出来,又拿什么证明自己的‘真心’。”
这就是禹城的现实,路鸣说服不了自己,只要有一点被影响的可能,禹城所谓的“满足”,便是枷锁,是桎梏。
就不会是真心的。
而路鸣要的朋友,是不被影响、不被牵制,是迈出“命运”往前走,回头看,还想和他一起的朋友。
他想知道,当禹城脱离眼前的一切,当禹城拥有了自由、拥有了自我,当他吹过风、见过雨,奔向广阔天地时,还会不会想和自己成为朋友。
……
如果没有了禹威和路晔均,没有枷锁没有牵制,没有被逼无奈,没有不得不妥协的现实,自己还能拥有他吗?
那是不是不一定非要是自己,如果是路桉、是路天纵,他是不是会说同样的话,会把他们也当成唯一的慰藉。
所以是谁都不重要,自己从来都不是唯一不可替代的。
这是路鸣对自己说的话。
这是他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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