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吴止声一番敲打,又兼甄妈妈推她去学琴艺与墨画,江岁已老实万分。初听琵琶,听得几分挑抹转音,心情畅快,她便指选此物,谁曾想诸般苦头皆是从此起。
指头压出深痕,最可怜时一面抹泪一面轮指,一番水火炼,她使觉还是诗书于她较之最擅,一月之中,最最盼望反成了吴止声的课业。
摊出一双手至阿娘跟前,顾甘雨倒恨她一根筋。
“这般尽心做甚么,好生养着的手,叫弦磕破成这样!”
江岁甚觉委屈,“姨妈当那处是好糊弄的。”
“当初偷跑来前楼的胆子去哪儿了?你敢糊弄甄妈妈,却不敢糊弄琴师?”
顾甘雨替她上了药,瞧她一眼,忽而问:“你去蕊方娘子那处,也快一月有余,可曾见着甚么贵客?”
“闻着一回动静,只是若无居士召,不可近西堂。”
顾甘雨哼了声,盖好药膏,“她这是防着你呢。”
江岁并不喜这话,阿娘却仍念叨个不止,“她若不叫你去侍奉,改日妈妈寻你去,有意无意提一遭,总不能白捱在那处不是?”
“待在霞山馆,也没甚么不好。”
白瓷药膏“咚”一声磕上案,顾甘雨瞪大眼,“你当那是甚么神仙地方?”
“外人瞧着清闲体面,可里头一番水深火热,不是常人堪受得了,能坐上四品行首位置,哪一位都不是甚么好相与的,若不是甄妈妈看重你,另有心思,我必然不会允。”
扬音止住江岁驳问心思,她抽手扭头,便要起身。
“我该走了。”
顾甘雨哪里不晓得她一番倔性,但凡有一句不中意入耳,便作翻脸不认。
“你站住!”
“我将你放在后院护得太好了!”
顾甘雨坐于那处,冷窣窣一阵风来,正是窗寮未关,她登时警铃大作,气全倒吞回肚,快步摒音查看。
四下并无人,她反慌不止,拉住江岁就朝软壁绕去。
江岁心里不是滋味,盯那窗一眼,忽而问:“姨妈怕甚么?”
顾甘雨停住步,回瞪她,“你莫胡闹。”
“我一门心思为你打算,你反与我作横。甄妈妈推你去霞山馆,是想捧你与高官相识,蕊方娘子与咱们不同,官妓出身,她是被请来荣华楼的,按理她该卖甄妈妈半分面子,带你去见见贵人。”
“见了如何,是能顷刻将我赎去不成?”
“我的姑娘!从前你一门心思想出去,如今,怎的倒傻了!”
江岁扯开手,拔腿便跑。
这番挂着脸将行出几步,迎面笑吟吟来了位通身富贵娘子。江岁记得她,是假母身边的李湘宜,平素最不与阿娘对付。
却见李湘宜揽她朝前,“岁姑娘原是在此,妈妈正寻你呢,她听说那琵琶丝弦坏了妹妹的手,打发我来送药呢。”
眼前递出个黑漆嵌螺钿盒,打开一瞧,除一紫白瓶药外,竟还搁放一副玳瑁义甲,江岁受宠若惊。
她心中触动,“劳姐姐亲送来,我该随姐姐去谢一谢妈妈。”
“小嘴真甜,搁楼外我已是做娘的年纪,你还唤我姐姐呢。”
两人笑着同行,近门前,陡听一阵瓷碎,接着是哀怜不住地求饶声。
江岁心一跳,只听内里隐约传来——
“白生了副皮囊,打量将入楼便有此心不是?我甄静庄生平最恨欺瞒,你将这话吞到狗肚子里不成!按紧了!划烂她的脸打发到后院去!”
登时惨叫似鬼哭,半响扯拉着不断。
江岁早吓得脸色作白,带路娘子只作未闻,拉她去旁处坐下。
“岁姑娘稍待,我去内知会一声。”
正惴惴不安长坐,翠玉镯子便泠泠作响来。屏帘外显出一道身影,她扬高了音笑:“好孩子,你也忒刻苦了些,不枉我疼你一场,容我瞧瞧手。”
话落,江岁忙起身,假母已自帘后绕来跟前。
“哎呦。”
她眼底满是溢出的怜惜,“好好将养几日,我替你向崔琴师告了假,十月初,你再去。”
“学琴本要历这一遭,妈妈不必替我告假。我与诸位姐妹一样,皆挨得住吃苦的。”
“这话有一半是错的。”假母扬笑,眼纹堆着深褶,粉覆面叫窗外不断大雨湿气一照,却显出煞白的鬼气,那张红口一张一合,吐出笑音:“你呀,与她们不同,是我捧在心尖尖上人物,往后啊,必是要叫你过上馔玉炊金日子。”
“馔玉炊金”四字搁心底印上,一面心热一面又心惧。
“妈妈如此待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江岁忙不迭表意,脸上笑也被那一热一惧扯得抽搐。
待她止压住了,心却似悬崖落石,莫名慌成了个无底洞。
甄静庄望着她笑,“甚么报答不报答的,如今尚早呢,我只求你好好学本事,像蕊方娘子那般得人赏识敬重才好呢!”
不待江岁开口,她又低声怪嗔:“听说你去了你姨妈那处,她对你甚么心思,你不知晓么?你同她去说些甚么?我好容易将你同她分开,何苦去她跟前找不痛快。”
“她到底还是我姨妈……”
江岁张唇,脑中被“姨妈姨妈”扯乱成麻,一时想方才惨叫,一时又想顾甘雨嘱咐。她知晓此为假母敲打试探,此时不可有半分犹豫,于是嘴似脱缰野马,胡话一字字外蹦——
“我家中败落,只有姨妈肯收留我,后院虽累,却也没吃甚么苦头,逢年过节,也有不少有趣物什赏玩予我,姨妈嘴硬心软,虽怒时有打骂,终归也是我先触了霉头,平素她不曾多来瞧我,叫我只当忘了她这人,可血连得亲,我心里是晓得的……她只是恨我不争气,又恨我来寻她,现她眼前。”
“好了,你是个有孝心的良善人。”
甄静庄笑意不曾落,心里却一通**阴晴:这般实心眼的人物少见,往后是个好拿捏的。却不想顾甘雨装得多年好人做派,她倒白愁其好脾气心肠,担不起事呢。
“回去罢。”
江岁做足礼节方离。
一路心不曾归位,直到近霞山馆前,碰上一熟悉音色——
“岁姐姐!”
江岁定睛一瞧,正是开蒙馆做过半月同窗的冯春生。
碰着满身披欢快意的小娘子,她心也跟着定不少,不由笑问:“你怎的寻来此处了?”
冯春生攀住她手臂,一头珠翠簪亮盈盈,“往后可与姐姐一道作伴去学课了,妈妈派我去曲品行首娘子院里做侍婢。”
她眉梢雀跃,活似一只黄鹂,“这算荣华楼最最上好的差事,多少人盼着来呢。”说着又指院外那颗粗脖子歪柳树,“便是这儿的草木,也长得比旁处富贵茂密。不与姐姐多言,我赶着入内,明儿再与姐姐叙旧。”
说罢,绯色衣袂一飘,乐吟吟便没了影儿。
冯春生才多大年岁,不满十四,却是一副好嗓子,妈妈肯让她来,自然是看重。
看重,便皆没甚么不同,皆是一样圈养起的丝雀,她尾羽只多几道姝丽色,未尝旁人没有。
“咦?枫林馆又来了新人?”
紫珠倚在门边,似笑非笑不知望了多久。
“你与她认识?”
江岁快步跟她入院,“不甚熟稔。”
紫珠偏头嘱咐:“居士的话,你可要记在心上,少与旁院纠缠。过几日城中有贵人来访,知府老爷请居士前去,咱们一道跟着,心里有个数,万莫失了居士的脸面。”
“多谢紫珠姐姐提点,我记下了。”
两人已行至亭前,紫珠撇开她,独自去了。
只这话久记于心,江岁甚觉除了明面上的敲打,暗里总能品出些微妙的不喜。
莫不是哪处失了礼,惹得紫珠不悦?或是那冯春生曾与紫珠有甚么龃龉?
她决意去问秋和。
“她就是那般性子。”秋和用力扇风,瓷炉浮出苦气,“视居士为案上观音,心里最是景仰她。”
药味熏得舌苔发苦,秋和略皱眉,方续言:“院里若有人犯错失了体面,居士不罚,可私下是要受紫珠敲打的。”
“那居士知晓么?”
“这偌大的院子总归就几人,比不上隔壁枫林堂一半人多,居士怎会不晓得,无非是放任。”秋和擦去额上汗,忽地长叹一声,“不过,这也不怪她,原先这院子里是有四位侍婢的,你替的那位名唤单谷兰。”
江岁顺手扒来木凳,接过秋和手中扇,替她看火,秋和便敞开了讲。
“居士有一位恩客,不知是谁,只晓得是苏州府里的官老爷,他若是来,西院是不让咱们去的。单谷兰生得一副好皮囊,较之妹妹也不为过。咱们被妈妈挑拣来,是与居士学本事的,只她心术不正,那日悄换了居士汤药,自替她去西院,谁曾想那恩客勃然大怒,生生——”
“生生怎的?”江岁正听得入迷。
“生生将她打死了在西院里。”
“这是……杀了人。”
秋和见怪不怪,“官老爷要杀人,一百个罪名都能按她头上,死了不算得甚么稀奇事。”
江岁听得心慌,前脚才从划脸处回魂,后脚便得知补了死人缺空,不免觉得晦气又渗人。
瞧出她脸色不好,秋和凑来宽慰她,“你也别多心,规矩呆在霞山馆里绝不会历这等事,四品娘子里,属居士最心善淡泊。隔壁院里,连着死伤好几个呢。”
江岁一听,反回过味来,眉心突突直跳,“紫珠姐姐那话内意思,是枫林馆新死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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