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献祭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她准备闭眼时,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长剑精准地从凶禽下颚贯入,穿透头颅。剑刃划过鸟喙。猎魔人手腕向上提举,干脆利落地将鸟首一分为二。

飞禽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ΧΨΩαβγδεζνξοπρ?”猎魔人转向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低沉的话语,述说着一种飘渺而陌生的语言。

她张开嘴,在空白的脑海里疯狂搜索语言。然语言依赖记忆,而她的记忆数据库空无一物,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让她眸光狰狞。

半边大脑想着干脆彻底崩溃,另一半则在强行运行——求生欲如同高压电流,强行激活了语言中枢某个还没被烈日烧短路的模块。

不,她怀疑自己并没有理解这个句子的含义。或许这只是一种模拟,一种“中文屋”式的符号处理:输入陌生符号,依据某种底层规则,输出一个回应。

很可能,她只是捕捉到了问话的“意图”。

猎魔人还剑入鞘,语气冷硬地重复。这次,她“听”懂了他的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中文屋”模型开始运转。陌生的语音输入被捕获,匹配和校对过程磕磕碰碰,最终挤出似是而非的输出信号。指令送达喉咙,让声带震动:

“望……乐……”

她喉咙发紧,竭力只够挤出两个含糊的音节。是莫名其妙的音译,还是濒临崩溃的语言中枢最后的胡言乱语?她已无力分辨。

石堆垒得很高,带着某种粗糙的仪式感。

她被缚在石堆之上。简陋的木架被晒得发烫,烙着她的背脊。像是献祭,也像是诱饵——用尚存的气息,引诱黑暗中的东西。

她倔强地抬目,盯着猎魔人。若他转身离开,她不会有活下去的希望。

麻绳勒入皮肉,几乎压碎肋骨,剥夺了肺部扩张的空间。

既被缚于石堆上,她意识到自己只是祭品,一块被捆绑妥当的鲜肉,没有丝毫价值。

眼前的猎魔人霍然收刀,冷漠退开。

她绝望了。

头顶上,再次飞来一只怪异的飞禽。

她僵硬抬头,绝望扭曲了感知。

濒死时,大脑超频运转,在肾上腺素的风暴中捕捉无限细节——让她察觉到那飞禽是如此不可理喻,遍身黑鳞的身躯太过巨大,那样的展翅比,哪怕胸腔中空,也绝无可能支撑它飞起十厘米。

她忽然想笑。这么个粗制滥造的玩意也能飞。死在它嘴里,简直是双重的侮辱。

她倔强地梗直脖子——即使被吃,也绝不向这荒诞的造物低头。

就在那一瞬间,当她凝望的视线聚焦,空气中的光线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某些实例中,自然界经不起任何过于现实的观察,哪怕仅仅投去一憋怀疑的目光,便会造成某种坍塌——俯冲而下的飞禽猛地一滞,仿佛支撑它飞行的信念莫名坍塌。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惊鸣,身体失控翻滚,重重摔在地上,折断了一边薄翼。

猎魔人返身,抽刀补上致命一击,剑穿胸膛。

凶禽断了气,复眼空洞而深邃。

她虚弱地呼了口气。

猎魔人上前,割断绳索,她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

濒死的神经被冲击再度绷紧。

紧接着,她被粗暴地拎起,扔上马鞍。马匹的每一次颠簸,都像用钝刀切割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想昏厥成了奢望,连呻吟都是一种需要耗费巨大力气而不得的奢侈。

啊……能不能,让她先死一会儿?就一会儿。

……

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腐肉的混合气味。

巫者眼神冷漠,但还是释放出一丝微弱的魂火,渗入草席上那具酸臭而虚弱的躯体。

“离魂症。神智将堕落深渊。”他收回手,眸光冷然,“魂火极弱,施阻断术也于事无补。”

猎魔人没有过多言语,直接从行囊中取出一对物事——嗜魂鸟的翅膀。

巫者眼底乏起一丝锐芒。

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静静摇曳。

半晌,巫者干瘪的嘴唇翕动,终是摇头。

即便报酬是一双嗜魂鸟翅膀,为一个将死之人耗费魂火亦非明智之举。

嗜魂鸟诡秘难猎。眼前这个猎魔人,仅用利剑就猎杀了一只。

虽已拒绝施术阻断,巫者还是释放了一缕细细的魂火,从他枯瘦的指尖溢出,向外流淌。

火焰驱散了那奴人体内的寒意,灼烧掉她脚踝上腐烂发臭的皮肉,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她脸庞与脖颈上干涸斑黑的血痂,他则吝啬地没有理会。

“喂点东西。或许能醒。”巫者迅速结束施法,表示已然尽力。

“喂点。”猎魔人转身,走向帐外。那对流光溢彩的翅膀,却留在了原地。

巫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部落首领立刻挥手,几名壮汉拖来大袋沉甸甸的腌肉干粮,牵来一匹肌肉虬结的灰麋鹿。侍女被招进来,给虚弱的伤患擦洗伤口。

昏迷之中,她模糊感觉到有人喂她喝下掺蜜的温水,又灌入苦涩的药汁,伤口敷上了膏药。

晨光初现,猎魔人便骑上悍马一路远去。

麋鹿驮着半昏迷的女子,紧跟其后。仿佛连牲口也不愿在这片残酷之地多做停留。

……

起初,人们以为这是瘟疫。

得离魂症者,先精神萎靡、梦中惊魇,后遗忘名字与言语,终至疯癫暴怒。

此症起初蔓延于偏远边地,巫医试图救治皆徒耗魂火而失败。祭司宣称:这是灵魂堕落的天谴。

失智、失忆、失魂——不可逆。无人能治。

巫术所能做的,只是“阻断”,延缓兽化进程,也不过是与死神拉扯,终归徒劳。

求治费用不菲。贫者无力承担,得病者或被献祭以息神怒,部分会被祭司选中施以阻断术,成为有交易价值的两脚牲口,兽化迹象显露前尚能为奴为仆讨口吃的。

“成色”好的,则可能被权贵买去,充作比牲畜更可悲的玩物。

夜空漆黑如深渊,因此遥远的星星才能如此静逸,如此璀璨,枉然不顾千疮百孔的大地。

猎魔人盯着醒来的奴人。

没有一个奴人,会抬头凝望向星空。

她幽黑的眸子里,没有对黑夜的害怕。

如繁星般纯粹,无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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