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献祭

石堆垒得很高,带着某种粗糙的仪式感。

她被禁锢在顶端。松脂混合劣质油脂的气味刺鼻,身下的木架被晒得发烫,烙着她的背脊。这是献祭,也是诱饵——用尚存的气息,引诱黑暗中的东西。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暴晒让大脑如同被煮过,搜刮不出任何记忆。

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麻绳勒入皮肉,几乎压碎肋骨,剥夺了肺部扩张的空间。

人体本该有一套精密的自主系统,无需意识指挥便能维持心跳呼吸。但此刻,这套系统失灵了。全身被痛苦淹没,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昏厥的念头诱人地浮现,却被对彻底消亡的恐惧压下。当理性濒临崩溃,更古老的脑区开始咆哮。求生本能野蛮地接管一切——强迫胸腔起伏,想象血液泵入心脏。她用尽残存的意志咬破嘴唇,腥甜的血流入干涸的喉咙,用最原始的痛楚唤醒麻木的躯体。

渐渐地,勒紧的手臂恢复了针刺般的痛感。这极致的痛苦,竟让她生出一丝病态的喜悦。

脱水般的饥渴随之而来。她艰难地吞咽,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呻吟。

很好。牙齿还在。比起邻近石堆上那具开始腐烂的躯体,她至少还有一个完整、带牙齿的头颅。

她僵硬地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它。

远看像一只巨大的螳螂,身姿修长诡异。但当它俯冲而下,才能看清那覆盖着漆黑鳞片的蜥蜴般身躯,以及带刺的长尾。两对蜻蜓般的透明薄翼,振动时发出低频嗡鸣。

色彩斑斓的复眼冷漠地扫过石堆,巨大的喙猛然张开。

哦。原来她只是食物。一块被捆绑妥当的鲜肉。

死亡只需两秒。甚至不够她在内心诅咒完所有知道和不知道的神灵。

她绝望地盯着那只黑鸟。绝望扭曲了感知。

濒死时,大脑会超频运转,在肾上腺素的风暴中捕捉无限细节——此刻,这种感知却让她发现了极度不协调之处。那飞禽如此怪异丑陋,遍身黑鳞的身躯太大,不可能是任何一种昆虫。给一头鳄鱼插上轻薄翅膀,就指望它能偏偏翱翔?

她忽然想笑。嘴角咧开一个干裂的弧度。

这么个粗制滥造的玩意也能飞。死在它嘴里,简直是双重的侮辱。

黑鸟逼近。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头,那是纯粹的死亡恐惧。但她倔强地梗直脖子——即使被吃,也绝不向这荒诞的造物低头。

它的复眼深邃,却黑得空洞无物。

就在那一瞬间,当她凝望的视线聚焦,空气中的光线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俯冲而下的飞禽猛地一滞,仿佛支撑它飞行的信念莫名坍塌。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惊鸣,身体失控翻滚,重重摔在地上,折断了一边薄翼。

它痛苦地啸叫。愤怒,疯狂,痛苦。蜥蜴般的身躯疯狂扭动,利爪刨地,带着滔天怒火转向石堆,复眼死死锁定了她——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她准备闭眼时,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长剑精准地从飞禽下颚贯入,穿透头颅。剑刃划过鸟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猎魔人手腕向上提举,干脆利落地将鸟首一分为二。

飞禽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ΧΨΩαβγδεζνξοπρ?”猎魔人转向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低沉的话语,述说着一种飘渺而陌生的语言。

她张开嘴,疯狂在空白的脑海里搜索语言。但语言依赖记忆,而她的记忆数据库空无一物。她是谁?这是哪里?为何一个字也听不懂,也说不出任何一种语言?

她眸光狰狞,有种想要掏空自己脑干的冲动。

半边大脑想着干脆彻底崩溃疯掉,另一半则在强行运行。

求生的**如同高压电流,强行激活了语言中枢某个还没被烈日烧短路的模块。不,她怀疑自己并没有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或许这只是一种模拟,一种“中文屋”式的符号处理:输入陌生符号,依据某种残存的底层规则,输出一个回应。很可能,她只是捕捉到了问话的“意图”。

猎魔人还剑入鞘,语气冷硬地重复。这次,她“听”懂了他的问话——

“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意识已然涣散,只剩求生本能驱使她作出回应。

“中文屋”模型开始运转。陌生的语音输入被捕获,匹配和校对过程磕磕碰碰,最终挤出似是而非的输出信号。指令送达喉部肌肉,带动声带微微震动,突破了意图转化为声音的临界点——

“望……乐……”

她喉咙发紧,竭力只够挤出两个含糊的音节。是莫名其妙的音译,还是濒临崩溃的语言中枢最后的胡言乱语?她已无力分辨。

头颅像一块被烧红的石头,只想就此沉沦,让黑暗吞噬一切。

随后是身体坠落的剧痛。猎魔人割断绳索,身躯重重砸在地面。濒死的神经被冲击再度绷紧。紧接着,她被粗暴地拎起,扔上马鞍。马匹的每一次颠簸,都像用钝刀切割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想昏厥成了奢望,连呻吟都是一种需要耗费巨大力气而不得的奢侈。

啊……能不能,让她先死一会儿?就一会儿。

……

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腐肉的混合气味。

巫者眼神冷漠,但还是释放出一丝微弱的魂火,渗入草席上那具酸臭而虚弱的躯体。

“离魂症。神智将堕落深渊。”他收回手,眸光冷然,“魂火极弱,施阻断术也于事无补。”

猎魔人没有过多言语,直接从行囊中取出一对物事——嗜魂鸟的翅膀。晶莹剔透,宛若黑曜石与琉璃打造,带着腥红的血迹,在昏暗的帐篷里流转着诡异而瑰丽的光泽。

巫者眼底乏起一丝锐芒。

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静静摇曳。

半晌,巫者干瘪的嘴唇翕动,终是摇头。

即便报酬是一双流光溢彩的嗜魂鸟翅膀,过多消耗自身魂火亦非明智之举。道理简明而残酷,贪婪的巫者都命短。而他能活到胡渣泛白,靠的就是细水长流——用一点点巫术为部落勇士增加箭矢准头,为权贵调配无关痛痒的药剂,换来石屋和庇护,远比为一个将死之人耗费魂火来得明智。

对付嗜魂鸟更消耗魂火,非危机关头巫者也绝不会出手。

这个猎魔人,仅用利剑就猎杀了一只。

虽已拒绝,巫者还是释放了一缕细细的魂火,从他枯瘦的指尖溢出,向外流淌。火焰驱散了那奴人体内的寒意,灼烧掉她脚踝上腐烂发臭的皮肉,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她脸庞以及脖颈上干涸斑黑的血痂,他则吝啬地没有理会。

“喂点东西。或许能醒。”巫者迅速结束施法,表示已然尽力。

“喂点。”猎魔人转身,走向帐外。那对流光溢彩的翅膀,却留在了原地。

巫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部落首领立刻挥手,几名壮汉拖来大袋沉甸甸的腌肉干粮,牵来一匹肌肉虬结的灰麋鹿。侍女被招进来,给虚弱的伤患擦洗伤口。

昏迷之中,她模糊感觉到有人喂她喝下掺了蜂蜜的温水,又灌入苦涩的药汁。伤口被人重新敷上馨香膏药——珍贵的膏药来自一场双方都极为满意的交易。嗜魂鸟的翅膀可铸利刃,亦是制驱魔符的顶级材料,经巫者加持后,在猎魔人之中千金难求。

游猎四方的猎魔人,多是徘徊在文明边缘的异士,不肯屈从权贵。流言说他们被邪魔附身、身带妖血。故而他们并非天性淡漠,只是寡言冷厉,才是乱世里最好的护身符。

晨光初现,猎魔人便骑上悍马一路远去。

麋鹿驮着半昏迷的女子,紧跟其后。仿佛连牲口也不愿在这片瘟疫之地多做停留。

……

起初,人们以为这是瘟疫。

得离魂症者,先精神萎靡、梦中惊魇,后遗忘名字与言语,终至疯癫暴怒、兽性觉醒。他们不再是“人”,只剩永不餍足的饥饿与攻击本能。

此症一开始蔓延于偏远边地,城镇与皇城鲜有波及,故未受重视。偶有巫医试图救治,皆徒耗魂火而失败。无人知其源头。祭司宣称:这是灵魂堕落的天谴。

患者最好的结局,不过是逃入荒野自生自灭,总比被绑上祭坛烧成焦炭多活几日。

失智、失忆、失魂——不可逆。无人能治。

巫术所能做的,只是“阻断”,延缓兽化进程。但患者终将沦为目光空洞或凶狠的空壳,需铁链束缚。阻断效果因巫力而异,不过是与死神拉扯魂魄,终归徒劳。

求治费用不菲。贫者无力承担,得病者或被献祭息神怒,或少数被祭司选中施以阻断术,成为有交易价值的两脚牲口。尚能回应简单指令的,可卖稍好价钱;“成色”好的,则可能被权贵买去,充作比牲畜更可悲的玩物。

灵魂堕落者,使其丧失人性是一种神罚。

被黑暗恶灵沾染的不祥之人,唯有火祭能净化和救赎。

他们,不再被视作是人类。

………

夜空漆黑如深渊,因此遥远的星星才能如此静逸,如此璀璨,枉然不顾千疮百孔的大地。

猎魔人盯着醒来的奴人。

没有一个奴人,会抬头凝望向星空。

她幽黑的眸子里,没有对黑夜的害怕。

如繁星般纯粹,无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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