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的空气里沉淀着旧纸与羊皮的气息,混着时光的尘埃,厚重而静谧。
四面墙壁从地面至穹顶,全是嵌进石壁的深色木架,密密匝匝码放着卷轴、典籍、手抄本。一架螺旋木梯倚墙盘旋而上,仿佛能通往时间的更高处。
“卡帕疆域,比我想象的辽阔。”望乐立在中央长案前,指尖轻抚过摊开的羊皮地图。
“三百年征战与联姻的结果。”王哲斌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地图金线勾勒的边界上,“但疆土再广,仍有许多事……人力难及。”
她仰头望着那些沉默的书脊,目光落在深紫山脉隔绝的那片土地上。
“此处,可是长夜公主的故国?”
“南闵,魔族世代所居。”王哲斌语声平缓,“百年前最后一战,魔族败,签《止戈之契》,割城赔款,遣王族为质——绛离已是第三代质子。”
“为何世人说渊王也是质子?”她问得直接,不带迂回。
“他父王军功太盛,封地太大。陛下让他派世子入京伴读,实为羁縻。”王哲斌语气平淡,不掩不饰,“我、殷浩、长夜公主三人,便在皇宫里一同长大。”
望乐了然。原来那些看似尊贵的童年,底下铺着权力的薄冰。
“可有学习巫术的书籍?”她问。
“巫者能操控魂火,乃天赐异能,非修炼可得。”王哲斌踱至书架前,抽出一本《魂火本源考》,“虽不可习,却可知其理,明其律。”
望乐接过书册,封面字迹如鸟迹虫纹,全然不识。离魂症蚀记忆、毁神智、失言语——竟连识字阅读也已一并夺去?!
王哲斌见她神色有异,正欲开口,却见她抬眼看他,淡然一笑:“我遇过一位荒野女巫,她说她用隔夜汤掺鸭屎给人治病,十之**都能好。”
人本就能自愈,只要信那碗里是中药......啊不,是巫药。
王哲斌微微一怔。
“那位女巫倒说破了一半真相。”他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信者,有时比药石更有力。”
望乐沉默地将书放回架上。她想起荒野巫婆枯瘦的手指——为世人耗尽魂火,却被迫隐于荒野。而那些得了离魂症、退化为兽的人,同样在山野间自生自灭。
殊途,同归。
而她一个身负“神罚”烙印的人,却从荒野走到京都,要在这最森严的城池里,学会如何活下去。对抗神罚,改天逆命。
“堡中可有练剑之地?”望乐忽然问道。她不信鬼神。但若要弑神,至少得先练练剑。
王哲斌微怔,随即了然——她更关注的不是战史或学术,而是生存的技能。
……
校场的黄土被岁月夯得坚实,深深浅浅的脚印与马蹄印交错如史书残页。远处箭靶的红心被箭矢磨得发白,近处木剑柄部光滑温润。
“我七岁执剑。”王哲斌从架上取下一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那时与殷浩一道,每日卯时必至,与御剑士对练。”
他示范一记直刺,动作极简,无半分花俏,自脚跟发力,经腰背流转,至腕间送出。木剑破空,锐响如裂帛。
“殷浩的剑术,比你如何?”她抬眸。
王哲斌动作微顿,随即坦然:“我与他比剑三十七次,他赢三十七次。”
“他从不手软。我是王子,他是藩王世子。按礼,他该让我三分。但他每一次出剑皆尽全力,我输得狼狈,但心服口服。”
望乐接过王哲斌递来的木剑,比她预想的轻,柄部温润,已不知被多少汗水浸透。
“后来我寻了宫中最好的御剑士,狠练半年,每日练到虎口崩裂,双臂肿得抬不起来。半年后,我去找他——”
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穿起了官服,执笔批文,说:‘我要回封地护疆卫土了,没空跟你小子比剑。’”
望乐一怔。
“他就这么走了,留我一个,顶着手下败将的名头,再没机会赢回来。”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旁人的轶事。但望乐听出了那底下藏的遗憾——不为胜负,为的是某个戛然而止的少年时辰。
她握紧木剑,摆出他方才示范的起手式——肩沉,腕稳,目光如钉。
三个月。
她所求的不是风月,是在神罚的阴影下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仅此而已。
……
当晚,王哲斌推开兵甲秘阁的铁门。
壁内夜明珠漾着柔光,漫过陈列有序的乌木兵器架。刀、剑、枪、戟各居其位,甲胄与盾牌置于独立的台座上。
望乐走过那些光华流转的兵器。镶嵌鸽血红宝石的弯刀,刀身百锻成霜纹;黑曜石为柄的匕首,鞘上镂刻的星月藤蔓精细如蛛网;长剑的剑格以纯银铸成鸢尾花,中心嵌着幽蓝的宝石。
它们精美得像是该永远供在藏品阁,而非握在手中。
她忽然想起灰鸦的那柄匕首。
通体幽黑,无纹无饰,刃口薄得能切开风。柄上裹的皮革磨出了毛边,沾着洗不净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利刃就只是利刃,不取悦眼睛,只求一击毙命。
——也如那个人。
“这柄长剑,”王哲斌从中央架上取下一剑,剑身已有些年头,鞘是暗紫鲛皮,铜扣磨得发亮,“是殷浩年少时用的。宫里规矩,剑术有成后,才准用真剑对练。”
他拔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刃口仍利。
“他离京时什么也没带走,连这佩剑也扔给我,说:‘你再练练。’”
望乐了然。殷浩年少便是个桀骜不羁的人。
她在库房深处驻足。
角落立着一个孤零零的乌木架,架上只横着一柄剑。剑身细窄,通体幽黑,不反射丝毫光线,反而将周围的光都吞了进去。她伸手握住剑柄,极轻,掌心传来极细微的、仿佛活物脉动般的震颤。
“影刃。”王哲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魔族进贡的利剑。”
“长夜公主在京,魔族年年赠礼,既是示好,也是提醒。”他顿了顿,“其实殷浩离京那年,就对我摞下话:‘阿离要是受了半分委屈,我就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望乐侧目。
“所以后来,我便替他护着阿离。宫中事务,凡涉及她,我必过问。久而久之,陛下便有了旁的思量——认为联姻南闵公主,于国有利,便要赐婚。”
长明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望乐静静听着,听他如何将一场源于国王政治图谋的风波,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我尚在与父王周旋此事的利弊,阿离自己,却已站在殿前。”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见那日殿上,魔族公主背脊挺直,声音清冽:
“绛离此生,不嫁卡帕王族!”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灯火哔剥,火光摇曳。
望乐看着王哲斌。他坦然承认自己是一枚被摆布的“联姻棋子”,也坦然承认那场风波的终结,源于另一位女子自身的决绝,而非他的周旋。
此份坦荡与赤诚,实属在高位者身上罕见。
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了然:
“原来云山族公主……是捡漏了呀。”
王哲斌蓦地转头看她。
她站在森冷的兵器之间,眉眼带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属于荒野的锐利——那是猎人的眼神。但笑意之中,也有了他的身影。
“不是捡漏。”他开口,声音在地库里有轻微回响:
“是我终于遇见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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