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执念

这似是一场无尽的梦。

梦中望乐身处太虚之间,无上下之分,无左右之别,万籁俱寂,浩渺无垠。

浩渺虚空里,唯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蔓延。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寸步难行,四野苍茫,竟寻不到半分可落脚之地。身似浮尘,心若悬丝,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她像是沉睡了许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是谁,更不知如何走出这永夜囚笼。

绝望蔓延之际,黑暗深处忽有一点暖火亮起。恍惚间,她似是听见一个熟悉的清朗嗓音,穿透无尽的虚无传来:“此乃赤霞符,能御火行焰。”

那火苗在黑暗中明灭缥缈,微弱却执拗,映得周遭混沌泛起微光。只是永夜太过漫长,那点暖火终究渐趋黯淡,终究是灭了。

庞大、寂静的黑暗将她彻底笼罩。

在那混沌的黑暗之中,有一抹破碎却透着诡异秩序的黑影,她似是见过,许是在某个遗忘的梦魇里,又或是在某次意识溃散的边缘,那飘渺的黑影曾出现过。

“你是谁?”望乐觉得自己发出了声音,尽管黑暗中她什么也没听见。

那个非人之影在她眼前放大,放大,背景更黑了一点,就显得是它靠近了过来。它身上有一部分变得支离破碎又迅速交错愈合,仿佛有无形的触须伸出,探入她的脑海细细翻找词汇:

【能附身,夺舍……对应的是——恶魔】

“恶魔并不存在。”望乐发觉自己倔得很,不愿轻易承认任何无法触及的存在。

又是一阵无声的翻找:【我思,故我在】

“我是谁?”望乐忽然疑惑。

黑影停顿片刻,一阵细细翻找,像从中文屋中凑拼词汇和逻辑,回话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然:【平行世界意识投射的产物】

闻言,望乐心头骤然清明,一个被遗忘的真相如惊雷般炸开——她早已死了。

从一开始,在那座垒起的石堆之上,她就该归于虚无。彼时,她被缚于石堆顶端,烈日灼烧着躯体,魂火将熄。可求生的执念太过顽强,让她在濒死的边缘撑了数个日夜。

恰如多世界诠释所言,无数个“望乐”在平行时空共存,借由量子纠缠产生微弱联结。濒死的她,正处于自我意识的低熵状态,如同‘水往低处流,空气向真空聚拢’的物理规律,众多平行世界的“她”的意识碎片,便极易投射到那副躯体之中,让她硬生生重新睁开了眼。

原身那股不灭的求生执念,成了她融入这个世界的锚点,即便魂火微弱,也终究未散,撑着她从荒野走到长安,撑着她见到了那接她归京的王子殿下。

王妃,魂火已尽。

二次进京,卡帕的神祇终究没有放过她。以凡躯抗衡神力,岂能轻易逃脱魂飞魄散的结局。那本属于艾米拉的最后一缕魂火,终究被神祇亲手捏灭。

而她,不过是平行世界意识投射的产物,在濒死边缘,全凭一道比翼人纸符,勉强护住了心脉。然符力终有尽时……她亦终将归于无尽虚无与寂静。

“我裂金丹、损灵脉,救不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

那个总爱画鬼符的青衣门客,忽在意识深处浮现。他眼底总含着三分不羁笑意,从不在意世人谤誉,江湖各派皆视他为修诡道、驱百鬼的“魔头”。可于望乐而言,他行事洒脱不羁,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智计卓绝,身手不凡。

“但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拔剑。”

在长安王府的那些日子,他带她放纸鸢、猎山鸡,相伴不过半月,她所见的,又何止是他风神俊朗、天赋异禀。更有他护苍生的仁义,认定正道便一往无前,明知不可为,亦毅然为之。

“毁誉由人,得失在心。”

平日里,他最爱慵懒卧在院中晒着暖阳,捣鼓各类符纸,兴致勃勃地与她说着用途:此符辟邪,那符能叫人奔逃时足下生风,还有专驱恶犬黄鼠狼的小符。见她被人抢了点心,他便以血为引,耗损灵力为她炼下“比翼人”。那鬼魅般的千里共感,是他予她最安稳的护身符。

“遇见你,我更加笃定了。”

他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混沌之间,利刃已划破她的身躯。皮肉剧痛骤然袭来,却远不及心底那片绝望空洞——比翼人燃起的一点暖火,熄灭在无尽黑暗之中,落地成灰。她感知到他已然殒命,那道共生共感的联结骤然断裂,令她几近万念俱灰。

……

既然魂火已灭,为何仍感到痛?望乐忽然疯了般要扯上那一抹鬼魅的黑影,不愿放手。

【痛觉,是自我意识的代价】

艾米拉死了,魂消魄散。可猿神算漏了她——望乐,不管是来自哪个平行世界的意识投射,这个自我意识亦有着顽强的执念,想要活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利刃划过皮肉的痛感越来越清晰,让她想要嘶吼。

是了,意识本是注意力的聚光灯。为了应对疼痛,大脑会调动最高级别的注意力资源,将所有感知、记忆、决策都聚焦于“我正在受伤”这个核心。这种高度聚焦的状态,就是强烈的自我意识。

又一刀,狠狠刺入了她的肩臂。

黑影在眼前渐渐模糊、褪去。她依旧什么也看不见,目光涣散,却凭着本能,硬生生攥住那柄染血短刀,拼尽最后一丝神志,将利刃从血肉中抽出。旋即,又将刀尖对准同一处伤口,刺得更深。

强烈的痛觉,让自我意识信号骤然强烈。

她霍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名字,让她明白了自己求生的执念——

“魏…随便……”

话音方落,她双目一闭,浑身脱力,重重倒了下去。

灰鸦接住了她。刀落在地上。

……

倒下之际,望乐并未全然昏死,眼帘半睁,一丝清明全靠周身剧痛强撑。

她似被抽尽浑身气血,纵有意识,也再难挪动半分,连抬一指都成奢望。只隐约觉出被人轻抱回榻,又听见秦缓在外请求入房,为她料理满身刀伤。

“只可用药。” 灰鸦面色冷硬如铁,拔去案上镇阵短剑,阵光随之敛去。

秦缓一怔——用药?灰鸦当真持有离魂症的解药?

他正要开口询问是何灵药,灰鸦却已转身,迈步向外。

“望乐是卡帕王妃!”王哲斌抢步上前,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灰鸦:“但说药方,无论何等代价,我皆应你!便是奇珍异草,我也即刻派人寻来!”

灰鸦回眸看他,眼神冷冽至极:“草木灰。止血即可。”

草木灰。

秦缓心头一震,瞬息豁然明了。唯有剧痛,方能唤回她的神智。在她真正醒转之前,必须留着这份痛楚,不可用巫术缓痛,更不可凭魂火疗伤。

“你有几成把握?” 绛离上前一步,已然洞悉这疗法的残酷。

“五成。” 灰鸦言简意赅,“此前一次,她被巫者钳制心神,也曾以匕首自伤,强保清醒。” 他记得分明,深山之中,那荒野女巫控住她心神,匕首直抵他心口,她却宁可反手刺向自身。

但愿这一次,她仍能凭一己之力,撑过此劫。

“若半个时辰内她不醒,” 灰鸦将那柄犹带血迹的短刀递与绛离,“便再给她一刀。”

众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望着榻上血污满身的身影,皆面露不忍。

殷浩神色更是凝重,亲眼见望乐受此酷刑,若这便是医治离魂症之法,他断难对亲妹如此,何况仅有五成把握。他宁可将妹妹送往南闵地精族的地下城。

王哲斌身躯微颤,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灰鸦自他身旁走过,只留下一句:

“她是猎魔人。”

猎魔人,从来无需旁人庇护。

……

厢房之内。

“王妃体内,依旧不见魂火。” 秦缓诊脉,以魂火探入她心脉,细细查验,仍是魂火寂灭之态,并无重燃迹象。可方才望乐分明醒转,唤出 “魏随便” 之名,他亦亲耳听见。

魂火已灭,神智却能唤回,实属闻所未闻。方才她反手自刺的决绝,更是意志惊人。

秦缓自药箱中取出一罐草药膏,乃飞鱼草所制,仅能止血,别无奇效,只比草木灰更为温和。他常年在外行医,常将此膏赠予贫苦百姓。他将药膏递与长夜公主绛离,只嘱咐涂抹伤口即可。

“殿下,王妃呼吸平稳。” 秦缓最后诊过一脉,躬身退出房门。

绛离接过药膏,沉静轻柔地为望乐敷抹伤口。刀伤深透之处,需褪去里衣方能上药。

王哲斌深深望了榻上那抹身影一眼,亦转身退去。

门外,乌云蔽月。

房内,望乐依旧未真正醒转。

她身在何处?

有人在为她上药,恍惚间,无数记忆碎片翻涌而来——初遇灰鸦,是他将她从粗陋祭台上救下。世人皆道奴人不祥,他却以噬魂鸟之翅换来膏药,为重伤的她医治…… 画面一幕幕闪过,从荒野女巫秘制药方,到路遇画师,再到长安夜游,直至方才…… 这满身伤口,亦是他一刀一划亲手留下。

是了,最后她,是倒在灰鸦怀中。

他当真狠绝。可也正是这份冷酷,将她的神智,从即将坠入的无尽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若半个时辰内她不醒,便再给她一刀。”

这句话,亦是他留下的。

既然意识清醒,对疼痛的感知便格外清晰。药膏触到伤口,剧痛骤然袭来,望乐眼前一黑,再度坠入梦境。即便在梦里,她仍想开口,仍想挣扎动弹,却如被无形枷锁锁住,分毫难移。

恶魔 —— 她在心底无声呼唤。或许,那是她当下唯一的出路,唯一能救她的存在。

【若只剩意识,便如石化之人,动弹不得】

不,我要起来 —— 望乐想起古堡之中,那些被凯瑟琳石化的人,原来便是这般绝望滋味。

【你需要算力】

算力?

【魂火】

望乐骤然清明。若魂火便是算力,那离魂症,便是算力不断流失,自然会失语、失智、失忆。既然离魂症是神罚,那患者的魂火(算力),便是被那高高在上的神祇强行抽离?

能量从不消散,只会转移,那些被抽走的算力,想来便是法师呼风唤雨、炼制驱魔法器的根源。

而离魂症者终会兽化、沦为活骸,大抵是魂火被抽至枯竭,人的理性难存,只得退回最原始的兽性,苟延残喘。

床榻之上的王妃,魂火已灭。

纵然望乐意识尚存,怕是再也无法在这世间正常行走。若非被一刀刀凌迟而死,便是沦为不能开口言语也不能动的活死人——这便是神罚之下,她的宿命?

魏随便已死,终究没能改变她的命运,临死前,还顶着 “魔头” 之名。

“我裂金丹、损灵脉,救不了他们其中任何一人。”她想起魏随便说这句话时,神色是那般风轻云淡,“但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拔剑。”

为弱者执剑,他从不后悔。

“若我身死,纵使万鬼噬身,又何妨?”

凡人窥窃神力,尚要付出代价。他以一己之力抗逆神祇,为救她,又付出了何等代价?

不 —— 她要活下去!若这就是天道,她便要逆了这天!

【按惯例,要以你的躯体或灵魂为代价】

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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