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新寨

断崖绝谷,依山傍水。

新寨入口隐于瀑布旁的岩壁裂隙,蔓藤带刺,蟒蛇横生,非有人引领,外人绝难寻见。

思娜的领地在一处瀑布后的崖洞深处,那里阴凉幽暗,水声潺潺,正好掩去她的声息。

赫兹说,她蛰伏起来,便是数十猎魔人也搜寻不到。落影叶听了,嘴上不说,心底却暗暗称奇,他自负借影潜行之术,如今有人比他更能藏,还是个半人半蛇的女子。

入寨数日,却未得见。赫兹道,她或已沉眠,有可能数月方醒。

寨民们砍树建屋,凿石铺路,井然有序。

赫兹奉望乐等人为上宾,寨中姑娘见七刀英俊,有大胆者抛花试探,七刀目不斜视,只盯住赫兹——每当赫兹靠近望乐,他的目光便冷几分。

秦缓被寨民围住。

村民猎户扎驻新寨,误食毒果者,水蛇咬伤者,接连不断。他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因此成了寨中最受敬重的医者。教望乐识字之事,便暂且搁置。

赫兹得了由头,日日亲至望乐居所。

即便搬迁仓促,他仍命人翻出所有笔墨书籍,亲自展纸、研墨、递笔,侍奉身侧,亦教她识文练字。闲暇时,便与她商议新寨水利、瞭望塔布局,言辞恳切,举止周全,一派认真相待之态。

可落在七刀眼中,这一举一动皆是侍机亲近、献媚示好,仿若将望乐视作寨主夫人,处处营造举案齐眉之景。

白日,七刀依旧如昔日御前护卫一般,寸步不离望乐身侧,紧盯赫兹。

待赫兹离去,屋中只剩二人,七刀终于按捺不住,抱拳沉声开口:“望乐大人,那赫兹分明对您有所图谋。在下亦可陪大人练字识文,何须劳烦外人?”

望乐指尖轻抵纸面,墨字未干。

“识字阅文者,可于万卷书中坐拥天地。”她轻轻抚平卷面,落笔于纸,“目不知书者,囿于人言,困于方寸,与奴人无异。”

写完一字,她抬眸望向谷外云雾,声音平静却清晰。

“你可知,赫兹最初向我告白时,”她淡然道出,“我不过是个口齿不清、难以言语的奴人。”

七刀愕然怔住。

“纵然他风流多情,付出的也是真心真意。”望乐道,“此处有吃有住,足以。”

七刀沉默良久,正欲开口,赫兹又翩翩走来。

“望乐娘子,出寨采买的猎户回来了,顺便淘得些史书画册回来。”赫兹捧着一叠旧书画卷,还给望乐带来一根他亲自制作的羽毛笔——取自乌鸦,羽管幽黑,笔尖锋利,蘸墨便可书写。

他将羽笔递给望乐,“这笔,你看看好不好用。”

见落影叶不在,赫兹又唤“娘子”,七刀眼神想刀人。

“谢谢。”望乐接过笔,“出寨一趟路途遥远,当采买农具铁器,莫再让猎户多费力气带书了。我又不识得几个字。”

“娘子聪慧,学得快。”赫兹眉眼含笑,“不出半年,怕是就不需要我了。”

“寨外一切可平静?”望乐问。她知道赫兹派猎户外出采买,必会打听周边形势。

“狼族未见有异动。”赫兹道靠近望乐,声音一轻,“倒是卡帕酒肆都在传,卡帕新王在长安登基,便纳了一个绝色女巫为情人。夷陵女巫阿达·洛芙莱斯,风华绝代之名早已流传在外。据闻国王面见了她之后,三天三夜都没有上朝。”

闻言,七刀目光如电,盯着赫兹。

望乐愕然一刻,亦抬眸看向赫兹。

“望乐娘子,想来你也有耳闻……”见望乐似有兴趣,赫兹续道,“卡帕国王还是王储时,为联姻而娶云山公主,婚后一直冷淡。如今市井都传,那蛮族公主怕是面目如夜魔,才会被藏于深宫,未曾于新都露面。”

“哦?”望乐淡然一笑,“那也难怪国王登基便纳新人了。”

“市井流言,信不得。”七刀目光如刃,终是忍不住开口。

“自是。”赫兹答得认真,“夷陵女巫素来传闻可御夫七天七夜,怎可能是三天三夜。”

七刀怒目圆睁,堪堪压下抽剑的冲动。

“不过就算国王得绝色美人,也比不上我有娘子在身边。”赫兹目光又落回望乐身上,试探道,“我娘子想来也是大富人家出身,却愿意在我简陋寨中安居,是我三生有幸。”

“为何说是大富人家?”望乐微微侧目。

“有剑客护卫,又有巫者随行。”赫兹淡然一笑,目光却犀利,“身份尊贵自不必说。能反将灰鸦阁下收为死士,怕是我整座城寨,也抵不上娘子的身价。当初灰鸦阁下,果然做了最好的选择。”

他目光灼灼,看着眼前言语流利、目光清灵、从卑微奴人变成主人的望乐,臣服得心甘情愿。

“我的出身,算不上大户人家。”望乐笑笑,淡然道,“剑客与巫者,都是我夫家那边的人。他在卡帕,确实比较富有。”

赫兹愕然,目光半是不可置信,半是神伤:“望乐……姑娘,已嫁心仪郎君?”

“是。”望乐没有隐瞒,“按你方才说,他刚纳了一个绝色貌美的情人。”

恍然一瞬后,赫兹震惊当场,久久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惊愕过后。

他没有看望乐,只将目光投向七刀。年轻剑士目光炯炯,身姿挺拔,所执之剑非凡物,绝非寻常富商侍卫所能有。看他这一寨之主,亦视如小人物,毫无惧意地盯着他。

赫兹不再多言,默然退出。步至庭院,又停住。

良久,屋外传来次声低语,只有望乐听得见——

“娘子,我守此谷安宁,亦护你在此安稳。”

风过林梢,水声潺潺,此诺于山谷回响。

七刀蹙眉。御剑士耳目被巫术强化过,虽不辨语义,却捕捉到簌簌私语,愈发觉得赫兹可疑。

“望乐大人,何必告知他……”

“无妨。”望乐目光落回书卷,笑了笑,“我看你老是一副想揍他的样子。日后你再听见他喊‘娘子’,不就有理由动手了么。”

“就为这个?”七刀一怔。

“也不全是。”望乐解释道,“他心系于我,定会暗中探查你我来历,以明我身份。一路查下去,难免暴露我们的行踪。”

七刀欲言又止。

“不如直接告诉他。”望乐续道,“他自会掂量,什么能查,什么不能碰。”

良久。

“此前哲斌殿下曾托我,”七刀忽然开口,锐目透着认真,“待你安定下来,替他传一句话——殿下说,‘他不会变’。”

望乐笔尖顿了顿。

她没有答,只继续在纸上一字一字写完——阳光,风,火,水,雷电。

光,无色无形之物。她目光微凝,想起魏随便的话——

“乾坤分阴阳,能量本无正邪。不过是世人畏影惧暗,便将其斥为旁门左道。借光者被颂为宗师,驭影者便成了邪魔——这世间的规矩,从来都是由站在光里的人定的。”

光影,本就难分。

……

夕阳沉入山脊,寨子被夜色吞没。

篝火燃起,人影交错,烤肉的焦香混着柴烟在谷中飘散。

赫兹亲自端来烤好的鹿肉,望乐接过来,问了一句落影叶的去向。

那小子入寨后便避着赫兹,见赫兹日日侍候望乐身侧,更是万般见不得这般亲近,扭头便走,跟着寨中猎户外出狩猎,也不愿瞧见赫兹日夜献殷勤。可今夜乌云蔽月,他仍未归。

望乐让赫兹去打探,今日是跟哪些猎户出的寨。

灰鸦也不在寨内。猎魔人素来独行,日出离开,午夜方归。望乐从不问他去向。

借影潜行。她见过落影叶从影子中走出,也见过他悄然融入阴影,无声无息。

若非他主动现身,巫者也难辨其踪。此等诡秘之术,让望乐想不透。巫者施术,消耗魂火,治愈、防御、攻击,本质皆是能量转移。与奴人搬运石头,消耗体力,并无不同。

哪怕强如猿神,亦需抽调子民魂火。能量从不消散,只转移。那些被抽走的魂火即是算力,是法师呼风唤雨、炼制驱魔法器的根源。

[此乃赤霞符,能御火行焰]

赤霞符,是魏随便第一次向她展示的诡道之术, 并非巫术。长安亦有巫者行医,然王府门客数千,没有一个是巫者。望乐不知缘由,但她所知确实如此。

赤霞符——符纸能自燃,无故起火,不遵能量守恒。落影叶的借影潜行,更是匪夷所思。

魏随便曾言,修诡道者甚少,成器极难。能在王府遇见落影叶,他自是觉得多了几分亲近。

那小子老是潜入他院落。或是想偷学几招,或因他魔头名声在外,想靠近又诸多顾忌、小心翼翼。但绝非蔡琰派来监视。一则蔡琰知魏随便的修为,岂能不察;二则落影叶少年心性,偶尔还拿松果子掷他。魏随便轻松躲过,故意驱纸人跳舞,说是让众妃嫔助兴。

纸人踏着影子追逐,望乐那时便觉出,被踩踏之影似在躲闪。她了然一笑,不戳破。

如今魏随便不在了,只剩下她与那小子。

望乐执笔练字,笔画飘忽,便知是自己心神不宁。她回到屋内,不点烛火——如今有光无光,于她已无分别。夜间视物,想来是恶魔附身赋予她的算力加成。

她闭目冥想,呼唤。

——恶魔。

没有回应。

【恶魔】她尝试用它的语言。

黑暗深处一簇黑影飘忽现身,似是逐渐变得庞大、沉重,将她紧紧笼罩。

【不可随意用此语言,危险至极】

——为何危险?

【此语言,乃构成世界的底层之源。可实例化对象,可改写物理规则。随意使用,易被世界反噬,魂飞魄散】

——改写物理规则?好比御火行焰,纸符自燃?

【你可知,知识的诅咒】

——一旦你掌握了某个知识或信息,就再也无法回到“不知道”的状态。

【这是一条不归路】

——不归路?

【你会渐渐异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变成非人】

——变成恶魔?

【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需要你的力量。

望乐没有犹豫。她需尽快知道,那小子是否身处险境。

话音未落,黑影已裹住她的意识,如墨入水,无声无息地潜出寨子。

群山在感知中塌缩成起伏的曲线,河流变成银白的脉络。她掠过峰峦,越过沟壑,飘入一处幽深的洞穴,在岩壁深处的裂隙中,寻得那一缕微弱的呼吸。

望乐霍然睁眼。

她唤来了秦缓和七刀。赫兹见她匆匆出寨,也唤来寨中数名侍卫一同跟上,又以次声传音,叮嘱思娜守寨。马蹄声碎,踏破夜色,一行人紧随望乐,在山林中疾驰。

乌云蔽月,寻至那山峰洞口时,四下漆黑。那岩洞幽深如喉,往里不知几里。火把燃起,惊起成群的蝙蝠,水蛇在浅水中游窜,鳞光点点。秦缓以魂火探入,片刻后睁眼:“洞深处有人息。”

望乐命赫兹守在洞口,她随七刀和秦缓深入。

洞内流水潺潺,越往里走,水越深。火把的光在湿滑的岩壁上跳动,映得人影幢幢。望乐走在最前——她夜能视物,比持火把的七刀看得更远、更清。

拐过一道弯,她看见了灰鸦。

猎魔人盘腿静坐于岩壁裂隙前,背脊挺直。

他早已侧目望来,见是望乐,眼底乏起一丝锐芒。火光映照下,他身侧的岩壁缝隙里堪堪卡着一个人,正是落影叶,气息微弱,面色苍白。

周遭碎石散落一地,刃痕清晰,显然是灰鸦以短刀凿石,试图将他救出。

水蛇在暗处游弋,他也不敢离开片刻。想来,他知道望乐在意这少年,便一直暗中跟着。

秦缓上前,度入一缕魂火。落影叶脉象虽弱,魂火无恙。

七刀抽出阔剑,比短刀更易施力,秦缓以巫术相助,一同凿开缝隙。灰鸦伸手,将落影叶从裂隙中拽了出来。

回寨已是后半夜。落影叶躺在榻上,秦缓灌了药汤,又喂了几口热粥。少年嘴唇翕动,转醒时见一众人围在榻边,赫兹也在,他皱起了眉。

“何故被困?”望乐问。

“不用你管。”落影叶撇开脸。

“魏随便说过,心神不清正时,施诡道易反噬自身。”望乐没有与少年计较,“日后谨慎些。”

说完,转身欲走。

身后却传来落影叶压抑着的声音:“你与那寨主日日相伴,还记得魏随便?”

他顿了顿。

“你不是说最喜欢魏公子吗?之前说魏随便传你诡道之术,是骗我的吧。你爱在这里过活,便留在这里。我自己去给那家伙报仇是了。”

望乐脚步顿住。

她返身,从灰鸦腰间抽出短刀,划破指尖,学着魏随便的样子,凌空比划成符。

“此乃赤霞符,能御火行焰。”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踏出门外。身后,一簇火焰骤然燃起。只有一瞬,但众人皆看见了。

她猜测得没错——在人烟稀少的山野之地,调用接口会有延迟,甚至可能会突然失效。

接口。恶魔说得对。一旦你掌握了某个知识或信息,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她会渐渐异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变成非人。

……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