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纸鸢

谷中草木葱茏,新寨日渐成形。

屋舍沿溪流次第排开,寨民凿石铺路,引水垦田。

寨主赫兹不再如往日那般挑选歌姬、沉沦声色,寨民皆看得出,他日日亲至望乐居所,侍奉左右。在七刀怒目注视之下,他倒没再喊“娘子”,只称“望乐大人”。

寨主借着探讨寨中规划、水利兴建,事无巨细皆来请教,明眼人都看出他不过是侍机献媚,然望乐并不在意。赫兹也愿听她意见,制作风力水车,以竹节引流至每一户,方便寨民日常用水。

某日望乐多看了一眼奴人栖身的茅棚,他便命人拆了,原地筑起土屋。

风和日丽之时,望乐也会与赫兹在寨中悠转,闲谈半日。

“阳光、风、火、水、雷电,”夕阳下,望乐听着潺潺流水,“皆自然之能,且皆遵规律。”

赫兹认真倾听:“何规律?”

“一是转换律。风可行舟,水可磨石,光可暖物,与火一样蕴含能量,且能量之间可互相转换。”她顿了顿,“二是守恒律。能量不灭,只移他处。”

“那风、火、水及光之能,亦可转为雷电之能?”赫兹侧目,讶然问道。

“可以。”望乐轻叹,“只是,目前讨论御电之术,还太过遥远。”

赫兹沉默片刻,似懂非懂,只道:“望乐大人,你如何得知?”

“梦中所见。”望乐笑笑,“因此莫要全信,尽管求证便是。”

不远处,秦缓正蹲在一户寨民门前,为一个扭伤脚踝的幼童上药。见望乐与赫兹二人走来,他似知她要问什么,主动禀道:“落影叶已无碍。吃饱睡足,便能跑能藏。”

“多谢秦大人看顾。”望乐微微颔首。寨中难觅影叶踪影,但既然他恢复如常,她也不多担忧。

“应该的。”秦缓拱了拱手。话未落音,身边那孩子便一瘸一拐跑开,欲与同伴追逐。他赶紧追过去揪住:“明日之前,不得乱动。”

望乐笑了笑。寨中孩子当真让秦缓操碎了心。他们的父母未必有秦大人这般细细看顾,孩子自小山间放养,哪容易收住野性。

望乐回到居所,七刀问要不要去寻落影叶。望乐说不用,只翻出赫兹带来的旧书,让七刀继续教她认字。才过半个时辰,赫兹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外。

七刀远远瞧见他手里拎着一个鲜红夺目的纸鸢。

来讨论正事无可厚非,但若是来找望乐大人放风筝作乐,他自是神色不豫,便出门拦下:“望乐大人要练字,莫要打扰。”

稍顿,他终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寨主既得闲,何不勤于寨中事务?”

屋内,望乐抬眸,瞧见了那纸鸢。鲜红夺目,像是用野果酱涂画,绘着一只独眼火鸟——图案虽潦草,望乐却认得,和魏随便从前那只一模一样。

她怔了一瞬。

“寨主请进。”她开口。

望乐发了话,七刀自是让开,只对赫兹凌厉一睨。

“是。”赫兹对七刀拱手,并不生气他的拦截。他进屋后,便对望乐直言:“这是落影叶大人亲手做的,让在下带过来。”

“既然要赠人礼物,”望乐故意撇了撇嘴,“便该亲自来。”

屋顶横梁的阴影处,一道人影轻跃落地。落影叶单膝跪下,低着头。赫兹见此情形,知少年定不愿旁人瞧见这般模样,便悄然拱手,无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纸鸢做得很漂亮。”望乐看了他一眼。

“望乐大人……”落影叶这才抬起头,语声微涩,“谢谢昨夜你前来相救。”

“救你的是灰鸦,还有秦大人。你该谢他们。”望乐道。

落影叶仍跪着,少年倔强地抿着嘴。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望乐大人,在下知错!日后不敢再莽撞。大人若肯原谅,但有吩咐,无不从命。”

“那以后不许跪。”望乐语声平静。

落影叶霍然抬目。

“魏随便从来不跪。”她道。

少年一怔,随即站起,眼眶微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望乐却打断他。

“但你之前说得没错。”她坦然道,“魏随便未曾将诡道之术传我。我说他传我,是骗你的。”

落影叶愣住。

“那赤霞符‘御火行焰’,是我偷学来的一招半式,唬你的。”望乐挥挥手,“你走吧,我没什么可教你的。”

“你骗人!”落影叶急了,又觉失礼,他压低声,“画空成符,那可是诡道之术的极高境界。你没有借助符文便能凌空燃焰,分明是会的。反正……我就是赖着不走!”

“你留在寨子,我也不会教你。”望乐低头,继续习字。

“先前是我不对。”落影叶攥紧拳头,“此后为牛为马,绝无半句怨言!”

“为牛为马,我也不教。”望乐未动容。

少年倔强地站着,眼底委屈与坚定交织,像生了根。

望乐叹了一声。

“诡道之术,不以魂火为耗,却易反噬自身。”她声音低了下来,“纵然是魏随便那般天赋异禀,也难保万无一失。稍有不慎,施术者便可能会落入险境。他从不传人,想来便是这个原因。”

“我不走。”落影叶握着拳,一动不动,“你赶我也不走!”

“随你。”

望乐没有再说话,只继续静心写字。

——光、风、火、水、电……皆自然之能,且皆遵规律。

——转换律。风可行舟,水可磨石,光可暖物,与火一样蕴含着能量,且能量之间可互相转换。

——守恒律。能量不灭,只移他处。

屋内静默许久,唯有烛火明灭。

过了近半个时辰,落影叶仍立于原地,像影子般寂然,一声不吭。

良久,望乐停笔。

“你若真要随我,”她看向他,“便随我学另一种术法吧。”

落影叶猛地抬眸。

“是!”他跪地应道,声亮。

“说了不许跪。”

“是。”他又立刻站起,少年目光炯炯,眼底隐含波澜。

“但此术修行更难。无慧根者,或许数十年不得悟一成。”望乐道,“魏随便不收你为徒,我也不会收你为徒。你随时可以离开。日后闯祸,可别说与我有关。”

闻言,落影叶愕然片刻,随即心底明了——望乐大人这般说,便是不生气了。

“谢望乐大人。”他目光坚定。

自那日见望乐画空成符,他便认定,她与魏随便一般天赋异禀。在诡道上的修为境界,日后未必不能与魏随便并肩。无论她愿授何种术法,肯传他,已是莫大之恩。

“到下个月前,你先随秦大人左右。”望乐吩咐道,“让我看看以你的悟性,能偷师几分。”

“是。”落影叶听令,“那我现在就去找秦大人。”

“如此甚好。”秦缓恰好这时走进来,“我正缺人捣药,那就劳烦影叶了。”

每隔三两日,秦缓都会过来为望乐把脉。每每这时,身边众人方才想起——望乐仍是身负离魂症之人。本是绝症,她却风淡云轻,不惧所谓的神罚。

虽每次把脉,秦缓都是落下一句“脉搏正常,身体强健”,次次如此,他依旧三两日便来一次。

秦缓端坐案前,三指轻搭于望乐腕间,一边把脉,一边开口。

“方才听闻,望乐大人要传影叶术法。”他自然地问起,“老夫好奇,是江湖中何种术法?可否道来一二?”

“算不得术法,不过是一些自然之理。与赫兹也有谈及。”望乐笑笑,淡然道,“但若能明悟自然之理,便有可能悟出苍生之道或是神祗本质,便能不畏神明。”

不畏神明。七刀和落影叶深吸一口气。若他人说这话,他们自是不信。但自望乐口中说出,便让人信服。望乐本身,便是不畏神明。

“神祗本质?”秦缓目光深邃。

“是。”望乐眸光清明,“万物皆有自然规律,神明的诞生亦然。或许我穷尽一生未能悟出,然坚持探究之人……比如赫兹大人,便有机会某日霍然顿悟。我不过是,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七刀忽而明了,望乐将赫兹收为门下,也在她的计划之中。

“只不过,若我生死的真相暴露,你们每一个接近过我的人,日后都会被猿神猎杀。”望乐目光平静得可怕,“亦包括寨中所有人。除非猿神灭亡,否则你们此生,再也无法回到卡帕。”

众人皆有瞬间愕然。秦缓除外。他目光一直平静,似是早已想明了这一点。

“趁早离开……”望乐笑得淡然,“或是杀死我。许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下一瞬,落影叶倏然移至望乐身后,目光掠过七刀。

七刀手按剑柄,亦盯着他。

“决心留下的,日后便谨慎些。”望乐语声平静,“莫要死在我这离魂症之人的前头。”

“以望乐大人这般体质,”秦缓收回把脉的手,缓缓道,“多食果蔬粗粮,便能百病不侵。定会长安无恙。”

然他心知,望乐仍是魂火寂灭之态。每次诊脉,他皆以魂火反复探究其身。按常理,魂火寂灭,本已是死人。凡人又怎能杀死一个已死之人?此等异数,有违天道。但他从不露半分惊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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