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城四季如春。
暖风拂过青石街道,吹动市集上琳琅满目的货旗。商队川流不息,酒肆茶楼飘香,客栈常满。
以傀儡术闻名的城池,既滋养了商贸繁华,也催生了扒手、乞丐、盗贼,生机勃勃中藏着暗流。
然人提起夷陵,最先谈论的永远是城主的神秘情人——阿达·洛芙莱斯。这位貌美女巫以傀儡术名扬四方,常与城主并肩同坐。坊间笑谈:城主落柏特统治夷陵,洛芙莱斯统治城主落柏特。
镖队在市集中穿行。
弄蛇人挥袖令蟒起舞,猴子捧锣向路人作揖,白熊笨拙踢蹴鞠,大象鼻绕铜管旋转。年轻镖师牛四看得目瞪口呆,险些勒不住缰绳。
“不过是三流把戏。”老镖师捋须笑道,“傀儡术本是巫术支流,修为出色的早被权贵招为座上宾。沦落街头的,多半只会驯一两具傀儡,白日卖艺,夜里便驱使它们行偷盗刺杀。”
灰鸦的黑色斗篷在喧嚣中纹丝不动,对这些奇景视若无睹。
商队抵驿馆,分别时,牛四看向望乐,脚步踌躇,终是上前拍她肩:“王洛兄弟,保重!”
身后传来嬉笑:
“哎哟,牛四这是舍不得王洛兄弟啊?”
“瞧耳根红的,不知道还当送小娘子呢!”
牛四臊得满脸通红。
望乐只觉耳根一热,回抱一拳,从喉间挤出:“兄……弟,保重。”
那声线清泠如泉,分明是女子。牛四微微一怔,不敢再看向望乐。
老镖师行至灰鸦身旁,压低声音:“夷陵城的夜宴,多加小心。”
灰鸦微一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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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城主府偏殿灯火通明。
琉璃盘与鎏金盏在侍女手中流转,炙肉、果脯、羹汤不断。
歌姬抱琴轻吟,嗓音甜腻,为纸醉金迷的夜更添靡丽。城主与女巫皆未列席,府中总管代为主持。
望乐身为随从,无缘正厅,只能在偏厅用膳。
透过帐帘,她窥见宴厅正堂的靡丽风光。
宾客碰杯豪饮,谈笑风生。连长廊两边,都摆着两排面盆大小的乐鼓,每面鼓上都立着一位衣着单薄的舞姬,翩翩旋转。
“瞧见没?”旁边随从凑近,“鼓上那些,都是城主麾下傀儡师的手笔。被精炼过的奴人,不止舞姿,再难的姿势也……”
另一个随从低笑:“待会宴席散了,有看上的跟管事说一声就能领走。”
“没被带走的呢?”
“就在鼓上转到天亮呗。横竖不知累——都是被施了术的活傀儡。”
……
望乐手中的糕点霎时失了滋味。鼓上起舞的倩影,竟是被施了术的奴人。
她见过衣不遮体的兽化奴人,见过与牲畜争食的奴人,见过挖石伐木的苦役,却从未想过有人会将活人炼成这般精致的傀儡——绫罗绸缎裹着目光空洞的躯壳,永不停歇的舞步踏碎残存的人性。
她默然退出宴厅。
穿过月洞门,望乐撞见偏院中两名傀儡师对饮斗法。他们喃喃轻语,操控同一具活傀儡。
那是个胭脂色舞裙的女子,舞步精妙,眸中却空蒙如雨后的古井。
每完成一个舞姿,便有一件衣物落地——披帛、外衫、腰封,分别堆在两位施术者足边。以落衣多寡定胜负,是傀儡师间的寻常作乐。
望乐垂眸藏住厌恶,转身欲走。
“兄台留步。”傀儡师举杯相邀,“既撞见这般雅事,何不共饮一杯?”
望乐佯装未闻。青袍者却拦在门前:“城主府夜宴,兄台.独行不语,怕是要让人误会是探子。”
“王…洛…”望乐掩下厌恶,拱手报出姓名。
青袍傀儡师眯起眼。
他常年驯化奴人,太熟悉这种滞涩语调——那是日渐失语的奴人。
“月明星稀,何不过来共饮?”他嘴角微勾,暗暗施法。
望乐忽觉四肢僵硬,身子一沉便跌坐下石椅。另一傀儡师也醒悟过来,抚掌笑道:“既有美酒,岂可无佳人相伴?”
他指尖轻抬,那傀儡女子碎步挪来,跌坐在望乐膝上。二人互以轻佻言语继续斗法——女子在咒语操控下扭动腰肢,神情空洞,身姿却娇柔如柳,纤指划过望乐衣衫,冰凉的唇瓣贴上面颊。
望乐心头猛地一沉:她的手竟也不听使唤地抚上女子光洁的背脊,沿着脊柱缓缓下滑。她拼命想要抽回手臂,却连弯曲指节都做不到。
那女子柔若无骨的身子贴了上来,吐息间带着诡异的香气,她矮身向下探去。
望乐猛地抽了口气——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冷静。潜意识告诉她,她必须舍弃抵抗的念头。落入陷阱的独狼,当利爪被铁刺勾穿,挣扎只会让伤口更深。把腿咬断,是唯一的生路。
意志,傀儡师操控着她的意志。
不管是催眠还是巫术,针对的是她的自我意志——那这玩意就得弃舍掉!
雨水落下前,眼皮会先闭上。高手在看清暗器前,手已接住飞镖。
一路荒野求生,望乐已知晓,若是当野兽扑来——若真要等眼睛看见,大脑分析完,向肌肉发出指令,自我意识再权衡一下该用多大力气,或是先迈哪条腿……太迟了,你只会早早死掉。
不,真正救你性命的,是你“无意识”间就已做出的反应。
即便抛开自我意识,大脑深处仍有某种东西在进行最原始的感知、侦察四方,即使——你意识清醒时蠢得不知先迈哪一条腿。
望乐闭上双眼,不再争夺这具躯壳。
她将自己交给潜藏的原始本能。那东西运行速度惊人,能在转瞬间对威胁做出反应,她只需要给它一点点驱动:想象被困陷阱的狼,就是她自己。
狼的目光,转向了最近的傀儡师。
喉间发出一声低嗥。
身形暴起,她抄起酒壶砸向其太阳穴——颅骨与瓷器碰撞的闷响令人齿寒。她甚至没有转头,沾血的凶器已呼啸着砸向另一人。
瓷器碎裂与骨裂同时炸开。凄厉惨叫撕裂夜空。
“呃啊——!”
望乐抽身离去,身影没入黑夜。
僻静院落的惨叫惊动了巡夜侍卫。
很快,成群的彪兵出动,封锁要道,四处搜捕。望乐在回廊间穿梭,追兵如影随形。赤手空拳对抗大群侍卫,并非明智之举。
她不再反抗,任由侍卫将她拖走。
从喉间说出两个字:“灰鸦。”
只能指望灰鸦愿意来捞她了。
毕竟这人连嗜魂鸟翅都能随手送出,赔偿两个傀儡师的汤药费于他而言,大概不过举手之劳——只要他愿意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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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乐被押进殿堂,重重跪在冷硬地砖上。
高座上,城主落柏特指尖轻敲鎏金扶手。与他并肩同坐的阿达·洛芙莱斯,乌发如月华流泻,翡翠眼眸似深井幽湖——美人绝色,果然名不虚传。
右侧客席,灰鸦执杯独坐,玄衣泛着冷铁光泽。
“你的人?”城主目光慵懒。
“嗯。”
“伤了我府上两个傀儡师。”
“城主见笑。”灰鸦晃着杯中清酒,“听说他们为了个舞姬争执——看来,是我的人赢了。”
望乐倏然抬头。这话竟是要将斗殴说成风月争锋,连汤药费都要赖掉?
洛芙莱斯忽而轻笑,纤手轻抬。侍卫立刻解开望乐身上的绳索。
没想到女巫大人貌美心善,就这么放过她了?望乐心中暗喜还没维持片刻,就感觉浑身一僵,那种变成牵线木偶的感觉又来了,比之前更强烈,更不容抗拒——
她不受控制地抬手,扯下束发裹巾。
长发如瀑布散落,垂至腰际。纤细腰身再无遮掩——任谁都能看出,这是女子。
接着,她像被操纵的舞姬般翩然旋转,飘至灰鸦座前,手指抚上他玄色衣襟,顺着胸膛线条缓缓下滑,整个人就要软软地靠上去。
望乐死死闭眼,不敢看灰鸦的眼神,更不敢看自己正触碰哪里。
“别闹。”灰鸦坐得挺拔,目如寒潭。
望乐猛地恢复知觉,连退两步跪坐在地。
洛芙莱斯的眼神变了。她紧紧盯着跪坐的身影——那魂火零落破碎,分明是个奴人。便是这样的残魂躯壳,竟能挣脱两个傀儡师的操控?
“将此女留下,此事便作罢。”高座之上,城主落柏特开口。
“若城主喜欢,她今晚就是您的人。”灰鸦眸光微动,“今夜月明,不知我能否跟美人共饮一宵?”他目光灼灼,凝视洛芙莱斯。
洛芙莱斯眸光冷如霜。
“放肆!”落柏特倏然抬眼,正欲拍案而起,却被一只莹白素手轻轻按回座中。城主揽住她肩头,忽对殿内厉喝:
"全部退下!"
顷刻间,侍卫侍女如潮水退散。殿门合拢。
高座上,落柏特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伟岸身躯无声瘫进鎏金椅中,眼神空洞——夷陵城主,竟是一具活傀儡。
望乐倒吸一口气。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洛芙莱斯赤足踏过冰砖,纤手执扇。
“夷陵城风调雨顺,商路通达,欣欣向荣。”灰鸦执壶斟酒,“你并不需要他。”
洛芙莱斯执扇的手微微一顿。
她料想过威胁、求饶、谈判,唯独没料到会是称赞。确实,她从不畏惧流言——既然流言说的本就是真相。能站在这个位置,炼个活傀儡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
“不够。”女巫眼眸犀利如刀。
“城主为百姓驱妖兽、降魔怪,护佑百姓。”灰鸦言明她才是真正的掌权者,他举杯致意,“若有猎魔人能效劳一二,甘为美人披荆斩棘。”
烛火停止摇曳。洛芙莱斯唇角泛起笑意。
灰鸦轻放下酒杯,"那两个傀儡师......"
“互殴摔坏了脑子。”洛芙莱斯漫不经心摆弄扇坠,“如今的傀儡师,整天琢磨驯化奴人取乐,早忘了先祖驯百兽、驱妖魔的荣光。”
女巫忽然走向望乐,足踝银铃发出细碎清响。
秀足停在她面前,洛芙莱斯倾身凝视着她眼睛:“留下来,做我的'爱妃’......”她玉指轻抬望乐下颌,“我许你自由行走城邦的特权,如何?”
这不是询问灰鸦,而是直接招揽。
这个举动里带着令人心折的气魄。不知是巫术使然,还是那话语本身的力量,望乐清晰地明白每一个字的含义,更深知——她所许诺的,一定能做得到。
在那双翡翠眼眸的注视下,望乐几乎沦陷。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慌乱爬向灰鸦脚边——天知道这城主府里藏着多少活傀儡!
“有意思。”洛芙莱斯解下腕间草编珠链,为望乐系上,“记住,男人如刀剑,猎魔人尤其如此。用钝了便该换新的。”
她翩然转身。
高座上的城主突然恢复生机,怒喝:“在我改变主意前,滚!”
夷陵城最深的秘密,从来不是高座上那个任她摆布的城主,而是那些被招揽至门下的傀儡师——他们沉醉于驯化奴人的权力游戏,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圈套。
傀儡师以驯化奴人为乐,其意志亦在操控奴人意志中沉沦。傀儡师与傀儡心神相牵,奴性日增,猎手的灵魂在快感中腐朽,很快便会沦为女巫炼化活傀儡的原材料。
可笑的是,即便传闻在街尾暗巷流传,也少有人当真。
毕竟在世人浅薄的认知里,一个女人若不靠美貌,又能靠什么站在权力之巅?
阿达·洛芙莱斯拟定了活傀儡程序,让整座城为她循环,日夜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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