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双刃

阿达·洛芙莱斯入宫常驻,长安满城沸腾。

街巷传闻:陛下亲迎,牵手引女巫步入宫门。酒肆茶楼添油加醋,说女巫绝色倾城,统管后宫怕也不远了。也有人小声嘀咕:皇后尚在旧都神庙祈福,情人终归是情人,封后难矣。莫衷一是。

都知女巫擅傀儡术,一时长安贵女皆敛了锐气——貌美比不过,敢入宫怕不过半月便成活傀儡。

盖聂将流言禀告王哲斌。年轻的国王头也未抬,正在阅看安远将军的来信。蔡琰自请驻守塞外,他已许她征兵点将、勤练兵马的最高权限。

“陛下……”盖聂低声道,“洛芙莱斯入宫,虽是以门客之礼,外间议论却不好听。”

“朕也有所耳闻。”王哲斌抬目,淡然道,“此举确有损洛芙莱斯声誉,她能应允,朕甚慰。多赏些美玉宝石,以补佳人。”

盖聂一时语塞。

他原想说的是“陛下声誉”,而陛下怜惜佳人声誉再多赏美玉宝石,外间更当是“恩宠”了。

他是近臣,自然知道陛下对女巫无意——每日勤政至深夜,偶去西苑漫步,那是望乐王妃曾住过的地方。陛下从未踏足女巫客院。难道请洛芙莱斯入驻,只为挡住那些趋之若鹜的风花粉蝶?

王哲斌批完奏折,起身去了内院魏随便的旧居。

院门半掩,檐下悬着一只纸鸢。独眼火鸟,红得夺目。魏随便亲手扎的,当年常与望乐在府内的山坡湖畔放纸鸢,笑语朗朗,不避流言。如今院中空寂,纸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王哲斌站了片刻,摸了摸腰间短笛。那是魏随便死时握着的。那夜笛声起处,群鸦蔽天,火墙焚原。他将短笛随身携带,从未示人。他也没有将短笛交给望乐。那人的死,应该由他来背负。

久久地,他望着纸鸢,眼底翻涌着那夜的星火。不论何种代价,他势必要将她接回卡帕!

……

卓文君居于宫中内院。

自洛芙莱斯入宫,国王便甚少传召她。盖聂看在眼里,某日在内院湖畔遇见卓文君,忍不住叹息。他提起国王有时独自召见洛芙莱斯,让他退避殿外。

“洛芙莱斯既是门客,国王自是以礼相待。”卓文君莞尔一笑,语声轻缓。

盖聂叹息。他自然清楚洛芙莱斯被安排在外院客居,那便是门客无疑,却仍隐晦道:“陛下自是不会沉迷美色,只是洛芙莱斯擅傀儡术……”

“傀儡术不能影响寻常人心智。”卓文君眸光冷静,缓言道,“宫中御剑士、巫者众多,洛芙莱斯更该谨慎——天下无人敢挑衅御剑士护主之意志。”

盖聂拱手。“先生说的是。”

卓文君撒开手中碎米,投落湖中。池鱼争食,涟漪散尽。

国王登基,将才不足。她此前招揽的多是风雅之士,只能在明处用。洛芙莱斯来得正好。女巫貌美,易让人忽略其智慧手段,且她与朝中无瓜葛,所求不过权柄。

国王予她想要的,她自当臣服,赴汤蹈火。

……

殿中烛光摇曳,国王独自召见洛芙莱斯。

女巫洛芙莱斯垂手立于殿下,墨色长袍裹住曼妙身形,她碧眸脉脉如秋水,向国王盈盈施礼。王哲斌颔首,单刀直入,问道:“事情打探得如何?”

洛芙莱斯微微躬身,眼波沉静,不疾不徐:“卡帕边远之地,偶有烧毁神庙之事。除山匪劫掠,有的还与寻迹者有关。”

“寻迹者?”王哲斌眉峰微动。

她抬眸相迎,目光清澈却藏锋:“是。他们以光为信仰。光本无色,却生万色。其信仰流传,据闻始于上古诸神之战,天地昏聩,此后世间满目疮痍,妖魔丛生。先人几近覆灭,将一种名为‘曙光’的神器藏于大地。寻迹者便是世代遍历山河、矢志寻回此物之人。”

她稍作停顿,指尖在袖中轻点,似在整理思绪:“卡帕有猿神庇护,人人皆心向猿神,寻迹者几乎绝迹。然在他国各族,仍有寻迹者世代相传,极为稀少。毕竟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寻到什么。”

“为何烧神庙?”王哲斌追目光如刃。

“寻迹者虽寡,但在异国不乏富商权贵支持,甚至愿信其信仰。”洛芙莱斯唇角微扬,却无笑意,“卡帕遵奉猿神,侍神者终日冥想,向内求索;而寻迹者则是踏遍大地,向外求索,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稍顿,她续道,“一些卡帕富商,或因与教团有隙,或听信寻迹者之言——称神庙乃使人意志沉沦之地,便集资在三教九流的暗网中悬赏,烧神庙者得重金。动手的虽非寻迹者,但因寻迹者之信仰,暗网的悬赏从未断过。”

王哲斌默然。此前盖聂已探查过,卡帕确有众多地方教团结党营私,将神职化为敛财之具,借驱魔、神罚之名行私利之实,压榨百姓。

寻常百姓要杀妖除魔,反要靠筹钱请猎魔人。

“此前渊王所庇护的门客魏随便,”洛芙莱斯眸光平静,不见波澜,“据闻他在被江湖百家追缉时,也曾接过暗网悬赏。得渊王庇护后,渊王将那些都压了下去。”

王哲斌眸光一沉,抬手打断她,声线平稳却不容置疑:“此人已逝,不必再查。”

殿内静了一瞬。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难以言说的重量。

稍顷,他重新看向洛芙莱斯:“可有其它线索?”

洛芙莱斯垂眸会意,未再多言。

她向前半步,袖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又收拢,动作行云流水:“有。长安的绝妙赌坊。臣探查日久,曾有寻迹者出入该坊,然仅是猜疑,未得坐实。”

“坊主乃李清照夫人,黑白两道皆吃得开,在多地不止开了一家赌坊。新都定址,她近日也现身长安。寻常人难见一面,达官贵人也未必得见。”

她抬眸,眉梢微挑,“倒是接悬赏过活、名声在外的猎魔人,会容易得见些。”

“那便安排一下。于你应非难事。”王哲斌黑瞳明锐。

“陛下是要亲自见她?”洛芙莱斯抬眸。见他目光笃定,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若非公开相见,那便要委屈陛下扮作猎魔人了。”

“可。”王哲斌答得干脆,不辨喜怒。

殿外夜风穿廊,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

********************************************

长安城的夜色,是另一种喧嚣。

绝妙赌坊藏于东市巷尾,门楣不起眼,却夜夜灯火通明。达官贵人、江湖豪客、异邦商旅,各色人等出入其间,骰声与笑语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一夜,绝妙赌坊偏门却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烛光。一个黑衣小厮轻叩三下,长一短,门内侍女无声拉开木闩。

那小厮身量不高,眉目间似蒙着一层薄雾,教人看过便忘——洛芙莱斯以巫术易容,无懈可击。

她侧身让开,身后便走出一个黑袍猎魔人——斗篷压眉,腰悬无饰长剑,步履沉稳却不带杀气,像是见惯了生死的猎魔人,反将那分戾气磨成了内敛。

侍女躬身引路,绕过楼下喧嚣的赌厅,径上三楼。

三楼廊道铺着厚毯,壁上悬几幅泼墨山水,炉中焚着沉水香,静谧得与楼下判若两界。侍女轻轻叩门,内里传来一道慵懒而清冽的女声:

“进。”

小厮推开门,侧立一旁,猎魔人抬步入内,她随即跟入,垂手立于门廊边,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屋内陈设雅致,紫檀长案后,李清照正执壶自斟。

她一袭霜色暗纹长裙,发髻松挽,眉目如画,凤眸微抬,将来客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张青铜面具上停留一瞬,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火鸟阁下,请坐。”她眉眼含黛,唤出对方猎魔人名号。

猎魔人在她对面落座,斗篷未解,青铜面具下,只露出下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未开口,先接过李清照推来的茶盏,轻啜一口,不置一词。

李清照也不急,自顾自饮了半盏。凤眸微转,她瞥了一眼门廊边垂手而立的小厮,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位小兄弟,似乎比寻常随从更安静些。”

小厮纹丝不动,连眼神都未抬。

猎魔人淡淡道:“哑的。不碍事。”

“原来如此。”李清照收回目光,似笑非笑,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

暗格无声滑开,几封信函现了出来。她像挑牌九般随手拈出三份,却不急着打开,反而端详着来客面具下那双眼睛。

“对于悬赏任务,阁下更喜猎魔,弑神,还是杀人?”她微微笑。

“弑神?”猎魔人目光一凛。

“人、妖魔、神怪,都有对应赏金,就看阁下兴趣了。”她将三封信函在指尖转了一圈,莞尔一笑,眉眼透着几分赌场里才有的恣意,“也罢,咱们先从杀人的悬赏开始吧。”

她拈起最薄的一封,凑近烛火。火光映照下,信纸上赫然显出一个名字——

[阿达·洛芙莱斯]

“来自夷陵的女巫,近来在长安风头太盛。”李清照眸光清明,似有似无地掠过门廊边的小厮,“有人想取她性命,许是遭京都贵女嫉妒,又或是她炼活傀儡,得罪了哪位贵人罢。”

门廊边,小厮依旧垂目,连呼吸都未乱分毫。

“赏金几何?”猎魔人似是颇有兴味。来之前洛芙莱斯便向他禀明,李清照夫人只做中间人,背后最大金主是一位神秘阁主,猎魔人只管问价便是。

“五百钱。”

“五百钱?”面具下传来的声音难得有了起伏——非金非银,仅五百枚铜板。

“五百钱,够一个赌鬼将亲生女儿卖到勾栏为奴。”李清照语声平缓,“后又有人将那美人掳走,以五十钱转卖到我这赌坊,终身为婢——便是方才给二位带路的侍女。”

猎魔人沉默未语。

“看来阁下对此悬赏不甚感兴趣。”李清照将那封信推回暗格,漫不经心又取出另一份信函,“那我们便看看狩猎妖魔的这份吧。”

信件在她指间翻转,火光跳动,映出又一个名字——

[魏随便]

“此獠乃江湖百家要追杀的魔头。”李清照将信函展开,却并不递过去,只自顾自念道,“虽闻此魔头已死于京都驱魔使剑下,伏诛多日。但仍有人想见其尸首——若能掘出带来,赏千金。”

“此人曾是渊王门客。”猎魔人盯着她,“为何说是妖魔?”

李清照抬眸,与那面具下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她唇角微弯,既不回避,也不解释,只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

“是人是魔,不都是世人定义的么。”

屋中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静默了片刻。

“那弑神是何悬赏?”猎魔人终是开口。

李清照凤眸锐芒闪过,像赌徒摸到了天牌。她将最后一份信函举到火光下映照,却无一字显现——信纸是空白的。

“看来信件上没有写明。”她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间暗室。她起身,缓步走到暗室门前,回头:“阁下请进,此处有你想要的答案。”

廊边小厮垂下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未抬头。

猎魔人随李清照进入了暗室。

暗室不大,四壁无窗,只一盏铜灯。

正中悬着一幅泛黄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点着许多红点,疏疏落落。李清照背对着他,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不再有方才的慵懒与戏谑:

“陛下,可是在探查寻迹者的事迹?”

开门见山,再无遮掩。

猎魔人目光深沉,静了一息,缓缓卸下青铜面具。面具下那张脸年轻而沉稳,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李夫人何时察觉朕的身份?”

“陛下既已知魏随便其人,”李清照未直接作答,“想来便知他纵使投于渊王门下,江湖各派不少人仍视其为魔头。邀约游猎是不会叫上他的,许是因他在哪里都只会抢尽风头。”

稍顿,她续道,“魏公子便也不去跟他们共狩什么妖魔,常是独自一人猎山鸡,自称为‘火鸟猎人’,倒也符合他性子。”

王哲斌黑瞳明锐,默然未语。

“火鸟这个名号不适合你,陛下。”李清照转过身,唇角挂着浅笑,“何况,要扮作猎魔人,这一身披风未免太干净了些。”

“夫人为何知朕是为寻迹者而来?”

“来赌坊却不下赌桌的人,不过有二:一为赏金,二为探查寻迹者真相。”她指尖点了点身后那幅地图,“陛下请看,此为寻迹者遍历各国、探访无人之地的足迹。”

王哲斌扫了一眼地图。卡帕辽阔,标记却寥寥无几。

“在卡帕,寻迹者越来越少,近十年已没什么新标记。”

“所寻为何?”

“一片神迹之地,内有古人留下的神器。‘曙光’便是传说中明确描述的一种,无火无焰,却能发光,夜间照亮前路。”

“各族皆有此类传说,飞天毯、许愿瓶……”王哲斌目光锐利,“寻迹者为何如此坚信,世代相传?”

“因信仰不同。”李清照迎上他的目光,“寻迹者所寻之物,虽称为‘神器’,却非神明宝藏,而是古人凡间所造。我们不是要探寻神之宝藏,而是寻回古物,拆散学习,仿制再造。”

她神色认真,道:“寻迹者皆有誓言——不论谁寻得神迹,将无偿献出宝物,造福世人。”

“有寻迹者言,神庙乃使人意志沉沦之地。”王哲斌目光凌厉,“夫人也这么认为?”

“凡寻迹者,不得信神。”李清照没有否认,语声平静,“不管是猿神,还是其他神祇。寻迹者世代相传——古人曾以帆船翱翔天空,也曾踏足月上,并未寻见神明。若世人遇难事,只懂向神明祈祷、乞求庇护,那便难以踏出九州之外,更何况杨帆天际。”

“你信寻迹者的传说?”

“我祖上信,我也信。”李清照抬眸,字字清晰,“陛下若也愿信,又或想要知晓更多,下次直接来便是,让你的女巫莫要再派傀儡师来我赌坊徘徊了。”

王哲斌眸光微动,沉声道:“烧毁神庙,可是死罪。”

“人终有一死。”李清照不卑不亢,“寻迹者或困于大地险境,或死于妖魔利爪。因畏惧神明而裹足不前,终生困于方寸之地,怎算活过?”

“你们当真胆大妄为,幕后阁主是何人?”王哲斌声音愈沉,带着君王的压迫,“若是勾结外族势力,便是诛连九族之罪。”

李清照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不见惧怕,反倒有几分赌徒亮出底牌时的从容,她翩翩转身,于暗格深处取出一封信函。

“幕后阁主,”她将信函恭敬呈上,“从今以后是你,陛下。”

王哲斌眸光一凝。

信封上落着几行字迹——墨色温润,笔锋婉转中暗藏筋骨。

那是白雪王后的字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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