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深夜。
皇宫偏殿,烛火在铜灯里微微晃动。
“朕不管你此前如何追踪那猎魔人。继续追。尽快找到他!”王哲斌目光如刃。
洛芙莱斯立于阶下,垂眸听完命令。殿内静了一息,她没有立刻应下。
“陛下,”她迟疑片刻,坦言道,“臣未必能追踪到那猎魔人。”
王哲斌目光微沉。
“除非——”洛芙莱斯语声平稳,“那猎魔人一直与‘王洛’在一起。”
“哦?”王哲斌示意她细说。
“臣能追踪的,是那个叫‘王洛’的女子。”洛芙莱斯声音不疾不徐,似在斟酌措辞:“她手中戴有臣亲自编织的草编手链,是臣以自身魂火凝炼的器物,能抵御精神操控。”
王哲斌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朕见过那女子。”他语声沉缓,“她手上并无手链。”
洛芙莱斯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他在试探,也知道自己必须给出答案。
“陛下有所不知,”她稳住心神,“那草编器物被激活后,会融入佩戴者骨肉,寻常人难以察觉。臣如此设计,是为防歹人取走手链。”
王哲斌未置可否,目光却如鹰隼,将她钉在原地。
“朕问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既是赠手链,又是千里追踪,你究竟为何?”
洛芙莱斯抬目,不退不避。
“臣想纳她为妃。”
殿内烛火一跳。
王哲斌眉峰微动。他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说下去。
洛芙莱斯语声平稳:“臣赠其手链,本是给她防身,免她为夷陵城其他傀儡师所控。手链注有臣的魂火,亦是向其他傀儡师昭示——此人受臣庇护。”
稍顿,她续道:“也因手链以臣自身魂火铸就,防御被触发时,臣能感知那妖物之强大,远非寻常巫者所能敌。可她却活了下来,或有异禀天赋而不自知,臣想一探究竟。”
洛芙莱斯身为顶尖傀儡师,操控傀儡靠的便是魂火编织的丝线。
她以自身魂火炼成的手链,自然能以丝线相牵。然受限于距离,丝线只能模糊指引方向,却已足够她一路寻至长安。她又派傀儡师去人牙子处打听,却不得消息。
洛芙莱斯抬眸,目光清亮如刃:“这样的女子,臣想寻她回来,纳其为妃。”
王哲斌沉默片刻。
“通过手链,你可知她现下是否安然?”
洛芙莱斯微微一怔。王哲斌问的不是方位,不是其异禀天赋,而是“是否安然”。她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要找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个猎魔人。
她稳住心神,如实答道:“此刻安然无恙。若她身死,融于血肉的植草之链便如同失去土壤的草木,不出一日便会枯朽。”
说完,她不觉后退了半步。
不是惧怕。是警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如此轻易地将心底执念和秘密皆和盘托出。她猛然想起,第一次面见这位年轻国王时,亦是如此坦然作答,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心神。
凝神一瞬,洛芙莱斯尝试用防御傀儡术之法检测自身,未发现异常魂火丝线,也无外力入侵痕迹。但她是傀儡师,对“自身意志是否被操控”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不对。这种被渗透心神的浑然不觉,她在赌坊李清照夫人身上也感受过。
事后她暗中查得,李夫人是雪族人。传闻雪族有催眠安神的天赋,能以言语、歌声安抚暴虐雪兽——难道亦能让人不自觉间卸下心防?
洛芙莱斯心头一震,目光须臾不转地锁住王哲斌——他的母后,是白雪王后。眼前的年轻国王有一半雪族血统,是否也继承了雪族天赋?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动的情绪压住。
“陛下若要臣追踪那女子,臣自当赴死以行。”洛芙莱斯语声冷彻,眸光如霜,“然臣是傀儡师,绝不容任何人、以任何形式牵引臣之心智。”
她看向王哲斌,不掩目光中的锋利。
“李夫人如此。陛下亦如此。”
殿内寂静。
王哲斌眸光骤然一凛。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白雪母后的秘密。宫中巫者众多,却无一人察觉——即便有所感应,也大多归因于王族威仪,以为是自己心甘情愿坦露心声、誓死追随。
洛芙莱斯术法战力或许不如寻常巫者,却是顶尖厉害的傀儡师,直觉敏锐异常。
“卿为朕追踪那女子便是。”王哲斌放缓语气,“事成之后,朕自有重赏。”
洛芙莱斯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陛下寻此女,又是为何?”
王哲斌沉默片刻。
“她是朕的王妃。”
洛芙莱斯怔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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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边陲小镇,天色灰蒙,风雨欲来。
远处那座神庙,如今只剩一堆焦黑的骨架。断壁残垣间,几缕青烟还在懒洋洋地往天上爬,像是废墟最后的叹息。
街巷里偶尔有人走过,瞥两眼,又各自散去。神庙失火,大抵很快会被重建,比原来还气派。
镇子角落,一间不起眼的酒肆,高层阁楼。
窗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覆着青铜面具的猎魔人,墨色劲装,腰间悬着无饰长剑。他的目光透过面具,冷冷望向那片焦土,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对面,李清照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眉眼间带着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如此大胆妄为,不怕教团高层来查?”猎魔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沉。
“不过是天干物燥,令神庙失火罢了。”李清照将茶盏推过去,“也无人死伤。当地赌坊日进斗金,自是要担当些‘社会责任’,捐款助教团重建神庙,新建的只会比原来的更宏伟。”
她顿了顿,“当然,赌坊所求不过是让他们大事化小,莫要惊动上头官爷来走动。毕竟赌坊里有些灰色生意,经不起查。只要钱银给得足,悄悄重建,最是省事。大家受益,何乐不为?”
猎魔人端起茶盏,没有饮,只是握在掌中,感受那点微弱的温热。
“烧了又重建,有何意义?”
李清照望向窗外那片焦土,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生意经。
“重建神庙,工期总要半年左右。原来进驻的巫者,或因害怕被追责,多数会悄然离开,到别处谋生。”她语声平平,“这数月半年,发布悬赏的金主正好可以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的巫者入驻,或是分得神庙供奉的一杯羹,或是安插仆役作眼线。各人目的不同,我只是中间人,不会细问。”
猎魔人目光微凛。
他神色复杂。此前他便查之,卡帕确有众多地方教团结党营私,将神职化作敛财之具。那些想分一杯羹的人,怕是与此脱不了干系。
然他也心知:就算没有李清照,想要敛财的人总会找到别的门路。
“那李夫人所图又为何?”他直接问道。
李清照放下茶壶,眸光清亮:“那自然是——结交能成功拿下悬赏之人。”
她续道,语声平稳:“能火烧神庙者,必非庸手。敢冒着被教团追缉的风险做这种事,一般不会只为悬赏,大抵是与神庙或教团有怨有仇。事成之后,若愿意到我麾下的,便得暗网庇护。当然,也需要付出忠心,听凭阁主差遣。”
青铜猎魔人沉默了片刻。
他听明白了。烧神庙,一是检验接悬赏者实力,二是投身暗网交出的投名状。
更重要的是,神庙偶尔失火、重建,便沦为街巷谈资——久而久之,神庙起火便成了“寻常事”,无人惊慌,也无人深究。
他心下冷笑。这些手段,不算高明,胜在稳妥。
“寻迹者信仰古人神迹,便言当今神庙乃使人意志沉沦之地。信奉者竟要火烧神庙,未免太过傲慢。”猎魔人不掩话里锋芒,他目光转向李清照:
“寻迹者传说——千里传音、扬帆天际,此等狂言,难道不更是飘渺的神话?”
离魂症是天罚,凡人不可违逆。神意不可测,触怒神明者,会被神猎杀。这些,他比谁都清楚。
他亦想挣脱神的枷锁。但他更清楚,卡帕现下仍需要猿神的力量。不管他多么渴望能让心爱之人回到身边,都不会寄望于飘渺的神话。
李清照没有急着反驳。
“寻迹者信仰,核心并不在飘渺的古人遗迹。”她语声平静,却字字清晰,“寻迹者信的是人,要人类靠自身杨帆天际,而神庙供奉的神,是要人类跪下去——敬神、畏神、以魂火供奉。”
她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这是人类自由意志之争。”
猎魔人沉吟一瞬。
“摧毁神庙,以钱银腐蚀教团,最终目的是为何?”他语声冷了几分。
他心知,既然金主可以安插人,李清照自然也能。被烧毁重建的每一座神庙,重建后大抵都有暗网的人被安插进去。
“阁下当下必然已知晓——猿神力量,是以神庙为节点的。”李清照轻轻搁下茶杯。
猎魔人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烧毁足够数量的神庙,神明力量便会削弱。”李清照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石板上,“人类便有一战之力。”
猎魔人了然。
那些被暗网笼络的纵火者,既然敢烧一次神庙,定然也愿意再烧一座、两座、三座。若各个神庙内部有人接应,甚至可以烧更多。李夫人最终便是要赌一把,将神拉下神坛。
“古书皆有言,神明力量来自信徒。”猎魔人目光锋锐,“哪怕烧尽神庙,神明也不会灭亡,反而会触犯神怒。”
“若是怕触犯神怒,那人类便永不得翻身了。”李清照不退不避,迎着他的目光。
“那之后呢?”猎魔人声音沉了下去,“卡帕会失去猿神庇护。”
“那便要看阁下,”李清照语声轻缓,却像一把利刃,“是选择站在人的一边,还是神的一边了?”
猎魔人眸光犀利。
李清照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续道:“白雪王后曾言,长夜公主若归去魔族,必一统南闵。她不会臣服于卡帕。”
青铜猎魔人默然。
“猿神力量从未真正抵达南闵魔族。”李清照看着他,“若卡帕子民要弑神,南闵魔族便是最强盟友,到时未必不能与神一战。”
“所以,”猎魔人语声冷彻,“这一切是为长夜公主归来铺路?这是将卡帕子民置于何地?”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
“那阁下又要将卡帕子民置于何地?”她放下茶盏,眸光平静如死水,“卡帕王族若一直依赖猿神,便要以子民魂火供奉神明——以少数人为祭,换取卡帕繁荣昌盛。”
青铜猎魔人瞳孔骤缩。
卡帕王族以子民为祭供奉神明,这一事实真相,第一次被人**裸地道出。
这是卡帕王族最深处的秘密,也是最不堪的遮羞布。
远处,神庙废墟还在冒着最后的青烟。
猎魔人沉默了很久。
“李夫人的赌坊可愿捐钱,为长安建一座最大的神庙?”
李清照抬起眼。
“是,阁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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