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长安落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花细如碎玉,无声无息地覆上宫檐、石阶、庭院中那几株落尽叶子的老槐。
皇宫在雪中愈发显得空阔寂寥,重重殿宇静默如沉睡的巨兽,只有廊下风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映照着守夜御剑士的身影。
东宫的栖云居,青砖院墙,檐下悬着两盏素纱风灯。院中铺着青石,落雪扫尽,露出石缝间淡淡的苔痕。廊下偶有宫女捧着茶盏、炭炉无声穿过,见到盖聂,垂首退让。
盖聂提着御膳房的食盒,随传话的宫女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卓文君平日读书作画的书房。推门而入,暖气扑面。卓文君正坐在临窗案前,展开一卷画轴,刻画着卡帕山河。
“先生,陛下吩咐送来的。”盖聂将食盒放在案上,“今日冬至,该吃汤圆。”
卓文君闻声抬眸,笑了笑,没有推辞。
宫女将汤圆盛出青瓷碗中,莹白如玉,浮在清汤里,几粒枸杞点缀其间,冒着丝丝热气。
盖聂欲告退,却被轻声唤住。
“盖聂阁下,”卓文君起身,为盖聂也盛了一碗,“这深宫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难道要我独自一人吃汤圆?坐下吧。”
盖聂沉默片刻,依言落座。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接过文君推来的汤圆。指尖触到碗沿时,微微一顿,随即便稳住了。
“多谢先生。”他道,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许。
卓文君舀起一只汤圆,轻轻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从前过节,陛下都会来《凤求凰》与我饮酒。”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有时会提起渊王和长夜公主在宫中的趣事。在我听来,旧都皇宫那时应是热热闹闹的。”
她顿了顿,将汤圆送入口中,“现在长安新皇宫空荡寂寥,陛下是连我也不愿见了。”
盖聂垂目。
“长安神庙在建,陛下近日是忙了些。”他语声平缓,“现下皇宫无妃嫔,唯有御剑士,确实寂寥安静了点,陛下每夜也只能翻老臣的牌了。”
卓文君一怔,随即失笑。
“盖聂阁下也会说笑话了。”
盖聂面色不改,看见眼前人温婉的笑,却只是移开目光。
“臣只是……如实禀报。”
卓文君没有追问,低头又舀起一只汤圆。
“从前在旧都皇宫,是要热闹些。”盖聂忽然开口,像是在回想,“老国王有王后,那时哲斌殿下有殷浩、有长夜公主。听闻长夜公主小时候,身边的御剑士没哪个不被她咬过的。连哲斌殿下养在宫中的藏獒,见谁都龇牙,见了长夜公主却夹起尾巴。”
卓文君听着,唇角微弯。
“如今,哲斌陛下与长夜公主各自为王。旧都也就只剩老国王深居霜华宫了。”盖聂放下汤匙,轻叹一声,“哲斌陛下在此皇宫……也是孤家寡人。”
“宫中洛芙莱斯的寝殿还为她留着,怎算是孤家寡人呢。”卓文君笑笑,也跟着一起揶揄。
“此前洛芙莱斯入宫常驻,确实还算热闹些。”盖聂语声淡淡,“她夜夜宴请文人雅士,甚至是朝中各势力才俊,陛下都任由她,外间都传是要由美人统治朝纲了,老臣上朝还闹过一阵。”
他望向窗外飘飞的雪,“现在洛芙莱斯也离宫了,这深宫,静得落雪都能听见。”
卓文君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洛芙莱斯貌美绝色,眉眼如黛。”她目光含笑,“听闻宫中御剑士巡逻,都盼着轮班到女巫所居的客院。”
盖聂沉默一瞬。
“先生见笑,”他看了她一眼,淡然道,“宫中年轻御剑士确实……争先恐后。”
雪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清辉。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卓文君将碗中汤圆吃完,搁下碗,用帕子拭了拭唇角。
“多谢陛下,也多谢你。”她看向盖聂,“这汤圆,是我到长安后吃过最暖的一碗。”
盖聂起身,拱手。
“先生歇息,臣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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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初晴,长安城银装素裹。
皇宫深处殿中,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寒意逼退几分。王哲斌独坐御案之后,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皇宫空荡,唯御剑士轮值,廊下精兵侍立。
“陛下,卓文君求见。”盖聂入内禀报。
王哲斌抬目,沉默片刻。
新都落成,洛芙莱斯入驻皇宫,卓文君便自动隐退。如今洛芙莱斯离宫,她便来了——心思通透至此,令人感叹。二人皆女巫,洛芙莱斯擅傀儡术,控人于有形,倒不那么教人忌惮。
卓文君擅洞察人心,她手中无傀儡丝线,但任谁都怕被她看穿。
“……宣。”他叹息一声。
卓文君步入殿中,躬身行礼。
“臣冒昧求见,陛下勿怪。”
王哲斌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文君先生有何事?”
卓文君抬眼,目光平静如常。
“长安兴建最大神庙,陛下日夜忙于政务,臣来看看有何可分忧。”
王哲斌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新都落成,国家繁荣,朝廷稳固,又得安远将军镇守边境,朕很安心。”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懒散,“朕都想当个昏君,夜夜笙歌了。”
卓文君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心底清楚,这段日子王哲斌在朝堂上以雷霆手段换了数位老臣——便是那些对赐藩地给定国侯殷浩有异议的,换上来的新人,多从旧臣势力中提拔,或直接子承父位,阻力不大。
朝中皆知年轻国王喜用新人,有眼力见的老臣纷纷体面退场。
卡帕以神权与王权共治。如今教团潘司长与戍边的安远将军皆由王哲斌亲手擢升,都城御剑士又完全听命于王族。朝臣们早看清了这位年轻国王的雷霆手段,无人敢公然捋虎须。
“长安兴建最大神庙,塑最大猿神金身,”卓文君语声平缓,“陛下要忙的事很多,怕是还不能夜夜笙歌。”
王哲斌眉梢微动。
“外头有人说朕好大喜功,文君先生莫非也是来说朕的?”
“新王新气象,立威也是应当。”卓文君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臣有几点担忧,想说与陛下听。”
王哲斌目光明锐。他知道,逃不掉了。
“其一,”卓文君语声平缓,“教团北调,巫者随行护送侍神者来朝,各地神庙空虚。边远之地,山匪烧庙时有发生,望陛下提醒各地祭司多加留神。”
王哲斌未语。她话说得委婉,他却听得明白——调离教团,你是打算对神庙动手了?
“其二,”卓文君续道,“侍神者长途跋涉,虽有巫者护送,陛下又命安远将军派军沿途接应,自是周密。然路途遥远,山路崎岖,深山妖魔出没,臣担心……会有损失。”
她这话更露骨——你是要对侍神者动手?充军?还是偷偷换一批人?
“其三,”卓文君目光沉静,“猿神金身分开建造,若其中一部分延误,便不是完整金身。臣想,陛下朝中能臣众多,必有应对之策。”
她目光定在王哲斌脸上——猿神金身若不能按时运抵长安,那最大神庙,不过是一座空壳。
“只是臣有一问——若金身无法按时完成,神庙却要按王命落成,届时长安最大神庙无猿神金身,恐引民众惶惑。陛下要如何应对?”
王哲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沉静。
“卡帕自有猿神战神庇护,”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若猿神金身难塑,雪族先祖亡灵亦一直在庇护卡帕。雪族与王族联姻,长安神庙祭拜先祖亡灵,也未尝不可。”
卓文君眸光微敛。
“陛下是要卡帕……改宗?”她知晓雪族祭司先祖时并无神像,只画两个圆圈∞代表生命轮回。若真如此,神庙便不再是猿神的神庙。
王哲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
卓文君心底已明白了大半。
“卡帕猿神不曾垂目国王,不在乎谁坐上王座。祂也不曾垂目子民,哪怕山匪烧尽所有神庙,神明亦未必在意。可改宗不同——陛下,您是在与猿神为敌!”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王哲斌没有移开目光。
“朕意已决。”他说。
卓文君沉默良久。她终于看透了——他不是拿卡帕来赌,是拿自己的命来赌。
改宗若成,猿神无动于衷,卡帕便可渐渐过渡为祭祀先祖亡灵的国度,与云山族联姻,与绛离女王交好,靠他们抵御南闵的野心。
改宗若败,猿神降罪,猎杀的是王族,王哲斌必死。卡帕子民仍有猿神庇护,换个国王便是。
“陛下……”她声音微哑。
王哲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京都旧都的典籍库年久失修,其中藏有历代盟约、族谱、巫术手稿,关乎国本。”他语声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政务,“朕思来想去,能担此任者,唯先生一人。即日起,先生赴旧都,主持典籍整理,未得诏令,不得返长安。”
卓文君怔住。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陛下这是……要调走臣?”
王哲斌没有否认。他唤来盖聂,直接下令:“派二十御剑士,护送文君先生赴旧都,即日起行。”
卓文君低垂目光,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她懂了——把她调离长安,远离即将到来的风暴。若猿神猎杀他,却未必在乎老国王是否重新登基,到时她仍可为卡帕幕僚。
“臣……”她垂目,声音微涩,“领旨。”
她最后看了年轻国王一眼,又看了看这座空荡的皇宫。神意难测,计划一旦失败,留在这新都皇宫中的人,不会有人能活下来。
皇宫空荡,不过是不想太多人为他陪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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