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到圈子空缺处，李瑞知一脸吃瓜表情拉着她坐下。

“樾樾好福气啊。”

明樾无力地手撑后面的草坪，仰起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要要要。”她痴想着：“什么感觉啊，两个帅哥左拥右抱的。”

“丢脸，无比的丢脸。”

幸好在她早前幻想中，就没想过大学会怎么多姿多彩，现在看来，反倒是多灾多祸。

后面半个月军训日，一大半都因为暴雨呆在宿舍。

当时那件事还被传到了校园论坛中，抱着她的陈易新只留了张侧脸，身后枕着的洛珩手扶额，挡了半张脸，只有她整张脸都显露着。

因为此事，她出门都要戴口罩。

下午宿舍的人都去参观社团了，她对此不感兴趣，一直呆在宿舍。当群通知时，直接换了衣服去操场集合，上午刚下过雨，空气中还残留令人愉悦的清新嫩草的味道。

最后一天军训，晚上是军训汇演，操场已经搭台子，多了许多五颜六色灯光。

“樾樾，这里。”是同寝室罗嘉禾。

她顺着声音走到她们那边，操场已经坐了不少人。

“我来晚了？”坐到她们身边。

“没，他们有人在这排练，我们参观完社团就来这里了。”

李瑞知从另一边移到她身边：“今天其他学区的也会来我们这边，艺术专业的学姐们会表演舞蹈，我看她们拍的那视频，那腰，那腿。”感觉她都要流口水了。

李瑞知性格外显，活泼大方，不扭捏也不收敛。

“那你多拍些，回宿舍陪你一起观望观望。”

“你不看啊。”

“我忘记带眼镜了。”实则是故意不带，想着如果教官不点名，就找借口回去。

台上大灯打开，快到点了，其他专业同学也到的差不多，明樾想趁还没站齐时赶快溜走。

出了操场，身边变回安静，慢慢走在小路上，享受着一刻的宁静。

“妈，明天就放国庆假了，我能去你那吗？”

抽泣声从面前亭子里传来，那人背对着她在打电话。

“你是我妈，我找你还…不行了？”他吸了吸鼻子，说话都哽咽。

明樾认为这个局面直走有些尴尬，可往回走又要绕好远。

“知道了，你忙吧。”那人挂了电话，走出亭子。

明樾低头假装玩手机路过。

“喂，偷听别人讲电话有意思吗？”他刚哭过，极力掩饰内心悲伤，说话时还带着颤音，明明是挑衅，却有些可爱。

这里，只有一个昏暗的小路灯，明樾听见他叫住自己后转身理论：“同学，这个地方是公共场所，你讲电话这么大声我还没开口呢。”

他看着有些恼羞成怒，就当明樾因为他要整理话术或是直接动手时，他的反击却是“对不起同学，我就是难受，被别人听见哭好丢脸。”开始哭，大颗大颗泪水从眼角涌出。

明樾愣了愣，心里飘过一句话“男人三分泪，七分偷心贼。”

看着太爽了，对这种破碎的人物没有一点抵抗力，明樾内心新奇舒爽，表面装出关心同情。

“同学，哭是一种很正常的情绪表达，你不要觉得丢脸。”明樾从口袋掏出纸粘他脸上。

他个子高，低垂着头在她面前，闷闷开口： “那小明同学，你也不要觉得丢脸好不好，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

“什么，小明同学？”

“你不是姓明吗？”泪水打湿他的睫毛，顺着滴落在明樾指尖，他脸上整张纸都被浸湿了，“你忘了我吗？”

他这么一说，明樾是想起什么来。

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到男生脸上，“陈易新？”

陈易新将黏在脸上的纸揭下来，胡乱抹脸反而蹭出泪痕，灯光照在脸上，他不自然的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过来。

“是我。”

原来是这个让自己本就平淡无奇的大学生涯，增添一丝狗屎的家伙。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也有表达的权利。我确实因为你当时举动对你整个人产生，不喜欢。”

“那我做什么，你可以改变对我的看法啊。”他拖着尾音。

“没必要，我对你哪种看法都对你产生不了影响，所以你不用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明樾指了指他的手机，“你不应该关注一下这个吗？”

“那个已经改变不了结果了，但你还有可能。从小到大和我接触过的人都很喜欢我，除了我…”他顿了顿，“就只有你了。”

看看，这说的什么话，万人迷因为有一个人不喜欢自己而找上门的剧情。

“关我屁事。”

明樾直白的告诉他，她转身就想走，身后人哭得更大声了。往后面瞥了一眼，发现他蹲在石子路上抱头痛哭，平时开朗热情却做出有反差的事情，明樾没控制不住，回过神已经站在他面前。

“别哭了，我原谅你了。”

他抬起头：“那你爱我吗？”

“非要用这个词吗？”爱用在同龄陌生人身上不太恰当，“我关爱你，慈爱你，厚爱你。”

他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先弯了。

“什么玩意儿？”

他往前凑了凑，眼眶还红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她。

“关爱？慈爱？厚爱？”他一个一个词往外蹦，每蹦一个就笑一下，“你当我是你儿子还是你孙子？”

“……”

“还是路边没人要的小猫小狗？”

她抿着嘴不说话。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把脸埋进自己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以为他又哭了，刚想开口，就听见他从胳膊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在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刚才的泪痕，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露出后槽牙。

“行行行，”他边笑边说，“你慈爱我，你厚爱我，你是我干妈行了吧？”

说完又笑，笑得直抽抽。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那你干儿子问你，”他嘴角还翘着，眼里却慢慢静下来，“你关不关爱我一辈子？”

明樾愣住了，她眼镜微微睁大，困惑又无语，目光在他脸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在几年后的明樾回想起这件事，还真想打那时的自己一下，这人哪有病了，聪明着呢。

“你是不是想让我假装你妈，给你请国庆前的假？”然后她看着他，等着他承认。

目光坦坦荡荡，带着一点“被我识破了吧”的小得意，还有一点“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帮你”的心软。

谁知他直接站起来，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刚才那点认真劲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现在全僵在脸上了。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他仰起头，望着天，深吸一口气。

“……”

“我谢谢你啊。”

“小明同学，国庆你回去吗？”

“回宿舍。”

他轻笑一声，没回怼。

“记得同意一下。”

明樾在回宿舍路上还在想他什么意思，就收到手机消息，一个陌生头像的好友申请，备注还是‘小明同学’。

0秒猜出对方。

点下同意的下一刻，陈易新就发来消息。

［小明同学，明天有空吗］

［没空］

国庆假，她是想在宿舍待满七天的。虽然明樾口口声声说想回家，但真让她回她又不想走了，一是麻烦，二还是麻烦。

［那你要做什么呢？］

［小陈同学，我们好像不熟，没必要告诉你吧］一开始就太过热烈的相处模式，只会让她以为是杀猪盘。

明樾放下手机去洗漱，回来时寝室很热闹。

“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瑞知拿毛巾擦湿润的发顶，眉头同其他几人一样蹙着，听见明樾进门说话，她撇了撇嘴道：“汇演有个学姐跳少数民族舞蹈，结果发现是祈雨的，别人在下雨第一时间就去有棚子的地方抢座，我们五个没抢到。”

“我中午刚洗过头，早知道就跟你一起回来了。”章岚中午弄了半个小时头发，鼓捣这个鼓捣那个，完事还卷了卷，喷了香水，就想着体验一下校园恋爱。现在五人都跟落汤鸡一样，章岚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抱她的腰，语气可怜兮兮。

明樾揉了揉她的脑袋：“小可怜，你们就没别的收获？”

“有啊，有！”

李瑞知一听这话就来劲，眼冒桃心，嘴角咧到耳根：“宁宁，看一下你ccd噢。”

她口中的宁宁是室友许嘉宁，明樾第一次见到她，只觉是哪来的只小白兔，总是一身柔和色调的穿搭，声音也柔柔的，轻轻落在耳边不觉得扰。

许嘉宁发梢同样湿湿的，递来ccd的手指葱白，指尖泛着红。

“ 我借宁宁的ccd拍了前几个节目，有金融唱歌，小品什么的，重要的是，”她神秘兮兮的走到明樾面前：“你的‘枕头’是代表我们新生的主持人。”

明樾接过她手上的ccd，画面正正好对准台子中间的中的男人身上，军训服严严实实扣到最上一颗，双眼皮褶子轻浅，眼尾弧度优美，柔和的眉眼却因为他略显成熟的表情，让人看得疏离而遥远。

可偏偏是这种疏离，像根细针，扎出她心底一丝隐秘的痒。

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就很想知道，这样的人，如果沾了灰，会是什么样子。不是想看他跌落，只是她偏爱万物碎裂的瞬间。

隔壁男生宿舍楼，四楼窗口，有人在阳台发呆，室友宋朝喊他打游戏，他“嗯”了一声，没动。

他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她没回。

“哟，瞅什么呢？”宋朝凑过来，瞥见那个置顶头像，夸张地捂住胸口，“不是吧陈易新，刚开学就有情况了？”

他没说话，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熄了屏，顿了顿，又解开，盯着那片沉寂的对话框，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说，她为什么不回？”

宋朝正往嘴里塞薯片，闻言一愣，随即笑得贱兮兮的：“嚯，难得啊，你也有今天？”

“别贫。”

“行行行，”宋朝拍拍手上的渣，故作深沉地分析，“三种可能：一，真没看见；二，看见了不知道怎么回；三嘛……”他拖长了调子，“看见了，但不想回。”

他听完，垂下眼，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扣在桌上。

“知道了。”

他躺回床上。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手机亮着，屏幕那头却永远等不来回应。小时候给妈妈发语音，也是这样的，他讲了今天吃什么、老师表扬了他、同桌借他橡皮擦，一条一条发过去，等一整天，等来一句“妈妈在忙”。

后来他学会了不等人。

室友都说他好相处，跟谁都能聊。他也确实喜欢笑，喜欢热热闹闹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比谁都怕冷场，怕消息发出去没人接，怕热闹散了只剩自己。

那个女生不一样。

她看他的眼神冷冷的，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都喜欢他，就她不喜欢。他本来该躲着的，却忍不住想靠近。

明明被冷落了，反而觉得她特别。

真奇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