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彻底驶离琼库什台连绵的草原时,Zetarinen心里那点藏了一辈子的温柔,又悄悄沉了一层。
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样,刚才还是漫无边际的软草甸、雪山流云、漫山遍野的青绿色,顺着盘山公路往东走,慢慢换成了错落的坡地、成片的林木、温柔起伏的山野轮廓。风从车窗灌进来,不再是纯粹的青草凉,多了一点松节油、颜料、草木混合的干净味道,淡得刚好,不呛人,却让人心里安安静静的。
他们这一趟落脚的地方,是吉木萨尔新地乡的小分子画家村。
这里天生就契合这群人的身份,一群泡在艺术圈里的人,对这样的地方很难不心生好感。不是那种挤满游客、吵吵嚷嚷的网红村落,也不是荒寂无人的深山沟壑,它安安静静卧在天山北麓的山脚底下,海拔一千四百多米,气候舒服温和,风总是缓缓的,落下来的天光软得像揉开的油画颜料。整片村子顺着山坡高低散开,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穿插在木屋院墙之间,田块铺在缓坡上,远处一层叠一层的青山托着隐约泛白的雪峰。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面都留着画家随手画上去的涂鸦,路边隔几步就能看见支好的画架、折叠的写生小板凳,有的画布已经画上了半截山景,颜料半干,还留着新鲜的笔触。
几十年下来,这儿一直是北疆有名的写生基地,全国各地的画家、策展人、艺术创作者年年往这边跑,有的短住采风,有的干脆租下一间工作室,常年待在这里画画发呆。这样松弛、自带氛围感的地方,适合艺术家静下心画画,适合人躲起来独处,同样也适合Leo,不动声色铺开他盘算很久的布局,慢慢靠近Chloe。
一车人一路上气氛松快,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沿途的风景,聊画布、颜料、接下来打算写生的题材,说说圈内最近传来的零碎消息,看着都只是结伴出来采风游玩,谁都没有往深处多想。
唯独Zetarinen心里透亮。
在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二十出头、嘴贫跳脱、没有半点城府的模样,爱玩爱闹,爱跟人打趣,看见好看的姑娘就挪不开眼,行事全凭一时兴致,随心所欲。
这套人设,他必须演到底,一点破绽都不能露。
他得把这个借口牢牢立住,用来搪塞所有人,尤其是心思敏锐的Leo。大家都默认,Zetarinen留下来不走,就是看中了茹科亚,贪恋这边山野风光和姑娘的美貌,等哪天新鲜感耗尽,玩够了,就会动身返回英国,要么回到伊斯特本,要么去伦敦游荡,来去无牵无挂。
没人知道皮囊之下,他藏着跨越无数平行世界的执念。
没人清楚,这条时间线原本的Zetarinen,依旧安稳待在伊斯特本,守着属于他原本的生活,两个人是临时互换。他是借了这个身份过来,是有时间上限的,时限一到,通道关闭,他必须原路折返,和原本的自己换回去,从这一条世界线里彻底消失。
所以这场戏,他要一直演,演到离开的那一刻。
车子稳稳开进画家村的核心区域,民宿连着一间间独立艺术工作室,白墙配原木窗框,院子里栽着野蔷薇、苹果树,沿着步道还有小型露天画廊。夕阳斜斜漫过山谷,蜜色的光裹住所有景物,远山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整个村子就像一幅刚刚收笔、余温还在的油画。
一行人陆续下车,搬行李箱、画箱、画布,跟民宿的老板打招呼办理入住,各自找房间放东西,互相搭话打趣。Chloe站在Zetarinen斜后方一点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画袋的带子,目光轻轻扫过山坡远处的雪峰。自从那天夜里在琼库什台的草坡上听完Zetarinen的故事,又有了那个星光下的吻之后,她心里一直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团说不清滋味的云。她总会忍不住去想另一条平行时空里的人生,那条路上她没有逃离家乡去往伦敦,她和Zetarinen从小相伴,一起走过漫长的一百零九年,安稳到老。那是本该属于她,却被这条时间线里的选择错开的命运。
Zetarinen眼角余光瞥见她,面上不动声色,转头又笑着接茹科亚的话,照旧是那副北京贫嘴的腔调,逗得茹科亚脸颊微微发红。Leo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淡淡垂着眼,心里的计划,已经顺着眼下的环境慢慢铺开。
安顿妥当之后,傍晚的自由时间留给所有人自行安排。有人约着沿着小溪散步,有人留在工作室整理画材,茹科亚被村里的熟人喊走帮忙采摘院子里的果子,刚好给Leo留出了他想要的机会。
Leo慢慢走到Chloe身侧,语气平和,听不出刻意的预谋:“要不要往上面走一走?半山腰有个观景台,很多画家都爱在那里画落日,视角很好。”
Chloe愣了一下,下意识往Zetarinen那边看了一眼。Zetarinen刚好也望过来,极轻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示意她放心。Chloe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顺着蜿蜒的石板小路往山坡上走,周遭渐渐安静下来,人群的说笑、院子里的喧闹一点点落在身后,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流叮咚流淌的声响。夕阳一点点往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路边长满野草的土路上。
Leo本身就深谙艺术,懂光影,懂情绪,他太清楚怎么慢慢卸下一个人的防备。他不急着直白表露心意,只是慢慢跟她聊画,聊她之前在伦敦画廊展出的作品,聊她笔下那些压抑又柔软的色调,聊他看过她画里藏着的、连她自己都不曾完全察觉的迷茫。
“我一直觉得,你的画里面,藏着两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一种是拼命想要往外逃的冲动,还有一种,是心底盼着落地安稳的渴望。”Leo的声音很轻,混在晚风里,“当初你一个人从家里跑出去到伦敦,看着勇敢,其实你心里一直没有完全找到落脚的地方。”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Chloe。这些心事她很少跟旁人讲,哪怕是大卫,很多深层的纠结她也说不出口。她停下脚步,看向远处铺展开的山谷,画家村错落的木屋、画架都收在眼底,夕阳把远山染成暖橘色。
“我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我到底想要什么。”Chloe低声说,“那天晚上听Zetarinen讲完平行世界的事之后,我总忍不住反复去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走,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Leo站在她旁边,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等她把心里翻涌的情绪慢慢说出来。他的布局从来不是急功近利的索取,是一点点接住她无处安放的怅然、愧疚、茫然,让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看得懂她所有复杂纷乱的心思。
“那条路是另一个世界的结局,不属于现在的你。”Leo缓缓开口,“现在站在这里的Chloe,是一路走到伦敦,看过很多人和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挣扎的你。那些遥远时空里的故事很美,但不必让它困住你当下。”
他的话温柔,却有分量。Chloe侧过头看向他,晚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Leo慢慢抬起手,很轻,先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发丝,动作克制,没有冒犯。他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眼睛里,认真又沉静:“我不是想要逼迫你什么,只是很久之前,我就动心了。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Chloe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点,却没有彻底躲开。她脑子里一瞬间窜出来好多画面,琼库什台草坡上漫天星光,Zetarinen眼底藏着百年孤独的样子,大卫公寓里那些缠绵和争吵,还有此刻晚风里,Leo沉稳温热的目光。
Leo没有往前逼,他就停在原地,耐心等着她消化情绪,声音依旧放得很轻,漫在山谷的晚风里:“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突然。我也清楚,你心里装着很多人,很多放不下的片段,那些过往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我从来没打算抢走什么,我只是不想再继续藏着这份心思。”
落日再往下沉了一截,橘红的霞光漫过远处天山的轮廓,落在半山腰零散的画架上,画布上的色块被夕阳烘得暖融融的。四下安安静静,只有溪水叮咚,树叶被风摩挲的细碎声响。
Chloe攥紧手里帆布画袋的背带,指尖微微发紧。她看着Leo的眼睛,能看懂这份心意里面长久的克制,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感,是慢慢铺了很久、稳稳当当落下来的喜欢。Leo浸在艺术圈这么多年,最擅长捕捉人情绪里那些微弱的缺口,他看得懂她所有摇摆、破碎、无处安放的怅惘。
“我……”Chloe的声音有点发哑,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Leo往前又靠近小小的一步,距离刚好,不会让她觉得压迫。“你不用急着给我答复。只是现在,我想问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Chloe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心里翻江倒海。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漫长一百零九年的羁绊像一层薄纱,隔在她和眼前的现实之间。可她也明白,那终究是别的世界的故事,是Zetarinen跨越万千时空带来的一场梦,不属于这条时间线里的自己。
晚风卷着松节油淡淡的气息吹过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垂下去的视线重新抬起来,对上Leo的目光。
她慢慢,轻轻点了一下头。
Leo的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柔和的亮色,没有狂喜张扬,是沉淀许久终于落地的温柔。他缓缓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这片黄昏。霞光落在两个人脸上,把轮廓描上一层暖橘的金边,他慢慢俯下身吻了她。
这个吻和星光下Zetarinen那一吻不一样。Zetarinen的吻裹着百年的孤寂、隔着万千平行世界的遗憾,轻而易碎;Leo的吻是扎根在这条时间线里的,是长久布局、慢慢等候、一点点接住她所有迷茫之后,踏实又绵长的。晚风绕着他们,山下画家村的人声远远飘上来,溪流叮咚,画布在风里轻轻掀动边角,山野安静地包容这一刻的心动。
很久之后两人才分开,Chloe呼吸微微不稳,目光躲了躲,又重新落回Leo脸上,耳根泛着浅淡的红。Leo没有得寸进尺,只是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低声跟她说,慢慢来,他不急。
半山腰的落日一点点沉进山背后,天光由橘红褪成淡紫,山谷间的凉意慢慢升起来。两个人并肩往村子里面走,一路话不多,一种新的、柔软的默契落在两人之间。回去之后,在外人眼里,他们也只是结伴看完落日回来的朋友,没有刻意表露什么,只有彼此清楚方才黄昏里发生的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画家村的日子依旧慢悠悠地淌着。大家各自找喜欢的角落写生,有人对着雪峰画远景,有人坐在溪边画野草野花。Zetarinen照旧天天演他那套戏,一看见茹科亚就凑上去打趣,嘴贫话多,一副彻底被姑娘迷住、打算长留的样子,时不时还要当着Leo的面说两句,说山里舒服,美人好看,指不定什么时候玩够了才回英国。Leo看着他表演,神色如常,仿佛完全信了这套说辞,只是偶尔,他会悄悄看向Chloe,交换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眼神。
Chloe夹在中间,心里五味杂陈。她和Leo之间刚刚萌芽的情意是真切的,可她永远忘不掉那个星光之夜,Zetarinen讲给她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漫长一生。她会下意识留意Zetarinen,留意他眼底藏在嬉闹底下的疲惫,留意他偶尔独自站在山坡上,遥遥望向西方,像是在计算看不见的倒计时。
Zetarinen的时限,一天天近了。
他夜里常常一个人坐在民宿外的木台阶上,望着漆黑的山谷,心里算着通道开启的时间。他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真相,连茹科亚都不行,这场戏必须演到最后一秒。白天他照旧插科打诨,跟茹科亚沿着小路散步,夸她眉眼好看,说自己舍不得走,所有旁人该听见的话,一句不少。茹科亚被他哄得开心,村里的游客、画画的艺术家,全都觉得这个英国来的年轻人,就是被这片山水和姑娘留住了。
只有Chloe看得出来,他热闹外壳底下藏着的心事。有一回她在溪边调颜料,Zetarinen单独走过来,没有旁人,他只低声跟她说,时间不多了。Chloe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颜料滴落在调色板上,晕开一团灰蓝,她想问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清楚规则,跨时空置换有定数,由不得人为拖延。
离别的信号来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是某个深夜,他收到了属于跨时空置换的提示,通道很快就要开启,他必须动身回去,和伊斯特本原本的自己换回身份。
他没有声张,没有惊动民宿里其余所有人,包括Leo,也没有去找茹科亚告别——茹科亚本就是他用来圆谎的幌子,过多告别反而容易露出破绽。他只单独托人捎了一句很淡的话给Chloe,约她在村子边缘那片种着野苹果树的坡地见面,夜深人静,那里远离木屋,不会被谁撞见。
夜色又一次铺满山谷,淡淡的月光落下来,苹果树的枝桠交错,影子铺在柔软的草地上。晚风掠过树梢,落下来几片已经泛黄的叶子,轻轻飘落在脚边。这一次,他不用再维持对外那副轻浮好色的伪装,脸上那些刻意装出来的嬉皮劲儿散了大半,眼底是藏不住的不舍,可刻在骨子里的贫嘴,到底还是改不掉。
“我该走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Chloe听得见。
Chloe心口猛地一沉,鼻尖一下子发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有想问的,有想说的,有舍不得的,翻来覆去,最后只低声问:“还会再见吗?”
Zetarinen往前走一步,张开手臂。Chloe没有犹豫,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这个拥抱很用力,隔着单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真实的温度。这是跨越无数平行世界短暂相逢的收尾,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是一百零九年的故事,在这条时间线里最后的温存。
他抱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安安静静抱了很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勾起一点松弛的笑,老样子,还是带着北京式的贫嘴调子,贴着她的耳朵慢悠悠说出来那句想好的话:
“如果你觉得合适,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
Chloe埋在他肩头,一下子被他这句没正形的话弄得又难过又想笑,眼眶已经湿了,她抬起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后背。
“你都要走了,还不忘贫嘴。”
“没办法,本性难移啊。”Zetarinen低低笑出声,抱她的力道又轻了几分,慢慢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目光认认真真落在她脸上,把她的模样好好收进眼里,“别太为难自己。Leo心思细,是真心待你的,他为了你铺了这么久的局,不会随便辜负你。但你心里怎么选,全都随你,不用迁就任何人。”
“记住,刚刚那句,一半是玩笑,一半不是玩笑。”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眼底的温柔照得清清楚楚。远处村子里一点灯火都暗下去了,整片山谷安安静静,通道开启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他不能久留。
Chloe抿着嘴,点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发紧。
Zetarinen抬手,很轻地挥了一下,转身慢慢朝着坡地尽头、树林阴影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朦胧的夜色里面,没有回头。
Chloe一个人站在苹果树下,站了很久,晚风卷着草木气息吹过,方才拥抱的温度慢慢从身上散掉。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跨越万千平行世界、活了一百零九年的Zetarinen,就要彻底离开这条时间线了。
等到天亮之后,留在所有人眼前的,会是那个从伊斯特本回来、属于这条世界线原本的Zetarinen。他会继续留在画家村,延续之前那套说辞,继续陪着茹科亚说笑,所有人都不会察觉,昨夜有一场短暂又盛大的告别,藏在苹果树下的月光里。
而Chloe,会回到木屋,回到Leo身边,带着这一份不能与人言说的秘密,继续走这条属于她的路。
天光大亮的时候,山谷里最先醒过来的是鸟雀。叽叽喳喳的鸣叫声顺着坡地漫开,混着小溪长久不断的流水声,一层一层盖过夜里的寂静。薄薄的晨雾裹在山腰,像一层半透明的纱,远处天山雪峰的尖顶露出来,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Chloe是踩着露水走回民宿的。她走得很慢,鞋底蹭过路边带着潮气的青草,昨夜那个拥抱的触感还牢牢留在身上,Zetarinen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贫嘴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她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先绕到院子角落的洗手台,掬起一捧凉水拍了拍脸颊。冷水贴在皮肤上,稍微压下了胸口沉甸甸的闷意,可心里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怎么都填不上。
她抬眼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木廊下面的长凳空着,昨天Zetarinen常坐在这里跟茹科亚说笑的位置,此刻还放着一个空玻璃杯,是昨天傍晚他喝水留下的。Chloe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上木楼梯,回到自己的客房。房间的窗户朝着山谷,拉开窗帘,扑面而来的是山野清晨独有的凉,空气里有泥土、青草,还有一点点松节油残留的淡味。她把帆布画袋放在桌边,靠在窗沿站了许久,看着晨雾一点点顺着山坡往下飘。
她心里清楚,再过不多久,原本属于这条时空的Zetarinen就要回来了。
他会从伊斯特本那边置换过来,接管这一具皮囊,接管“留在画家村、迷上茹科亚”这一整套故事。他不会记得跨时空而来的那个灵魂经历过的所有事,不记得琼库什台草坡上的星光,不记得和她单独在苹果树下的告别,不记得那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邀约。对他来说,时间是连贯的,他只会觉得自己前一天还在跟茹科亚闲聊,一觉睡醒,又是崭新的一天,继续在这个画家村里自在游玩。
没过多久,院子里开始有动静。
最先出来的是背着画板的两个外地画家,说说笑笑,扛着家伙往溪边去,打算趁着晨雾还没散,捕捉这一层柔和的天光。紧接着民宿老板娘推着小推车出来,车上摆着刚蒸好的馍、一小碟咸菜、一壶滚烫的奶茶,招呼大家下来吃早饭。脚步声、说话声、瓷碗碰撞的轻响,一点点把整个院子的烟火气撑起来。
Leo是第二个走到院子里的。
他穿一件素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速写本,看样子一早起来已经在外面转了一圈,本子上画了几笔远山的轮廓。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找到了站在二楼窗边的Chloe,视线对上的时候,他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是属于他们两个、黄昏观景台之后独有的温和默契。没有张扬,没有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热烈,安安静静的,稳妥又内敛。
Chloe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
她下楼的时候,Leo已经盛好了一碗奶茶,放在桌边留给她。“醒得挺早,”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不高,刚好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刚才我去上面小路走了走,雾里的山很好看,适合写生。等吃完早饭,要不要一起再上去,把昨天没画完的那张画收尾?”
Chloe坐下,指尖摸着温热的瓷碗边缘,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不敢多看Leo太久。昨夜发生的两件事,在她心里叠在一起,沉甸甸的。一件是黄昏观景台,霞光之下,他布局许久,终于等到她点头,那个踏实绵长的吻;另一件是后半夜月光里,另一个Zetarinen的告别与拥抱,那句带着戏谑、藏着不舍的问话。两件事分量完全不一样,却同时压在她心上,让她一边对着Leo的温柔觉得安稳,一边又藏着一个不能吐露的秘密。
就在这个时候,木栅栏那边传来熟悉的、带着几分散漫轻快的说话声。
Chloe握着勺子的手,下意识顿了一下。
是Zetarinen。
他沿着小路走过来,步子松松散散,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爱开玩笑的笑意,跟昨天白天看上去一模一样。他抬手挥了挥,一眼看见坐在桌边的茹科亚,立刻就凑了上去,北京贫嘴那一套张口就来,半点卡顿都没有。
“哎哟,茹科亚,起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得睡到太阳晒屁股呢。”Zetarinen拉开凳子坐到她旁边,顺手拿起一块馍,“我跟你说,我今早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琢磨,今天咱们往哪边逛,是顺着溪流往上走,还是去后山那个老杏树那边?我昨天夜里躺着想,后山那边风景绝了,特别出画。”
茹科亚被他说得笑起来,脸颊淡淡的红,跟从前每一次一样:“后山路有点陡,走路要慢一点才行。你真打算在这边待好久吗?”
“那还用说,”Zetarinen摆了摆手,说得坦然自在,可只有细品才听得出来,这份热络里面,藏着一层少爷独有的分寸。
这条时空原生的Zetarinen,贫嘴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走到哪儿都爱逗趣,看着随和亲切,仿佛谁都能跟他搭上话,可内里自小被母亲教养,眼光挑得厉害。他是实打实的上流少爷,母亲一直教他分辨圈子,什么人适合逢场作戏消遣时光,什么人才配得上长久周旋。山野里的茹科亚干净纯粹,新鲜有趣,陪他打发采风这段闲散日子刚刚好,一起画画、说笑、逛村子,他乐意哄着对方开心,可打心底里,他清楚茹科亚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他真正流连、欣赏的,永远是画廊酒会、名流晚宴,是那些懂得体面拉扯、自带光环的上流名媛,那才是他熟悉、向往的风流场。
所以此刻他嘴上甜话说得流利,玩笑一句接着一句,不过是旅途一场轻松的消遣。
“这边山好,人也好,看着新鲜舒服,玩一阵子倒是不错。指不定玩上两三个月,新鲜感过去了,我再琢磨回英国,要么回伊斯特本,要么直接扎伦敦城里的酒会画廊闲逛去。现在嘛,别的啥都不想,就想着跟着你到处转转,打发打发时间。”
这段话,跟之前他跟Leo、跟所有人说的说辞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他说得坦荡,眼神轻快,没有半点夜里离别的怅然,没有藏在嬉皮底下的疲惫和忧伤。他就是这条时空原生的Zetarinen,随性、爱热闹,嘴闲不住,可心里门儿清,什么只是玩玩,什么才是他想要的。在他的记忆里,一切都顺理成章,他只是一觉睡醒,继续在画家村享受这段采风的日子,继续借着喜欢茹科亚这个理由留下来。
Leo坐在不远的地方,端着奶茶慢慢喝,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在他眼里,Zetarinen还是那个可以用来打掩护的棋子,这套说辞足够合理,打消所有对Zetarinen行踪、目的的怀疑。他看不出任何异样,不知道刚刚完成过一场跨时空的交接,不知道昨夜山谷苹果树下那场秘密告别。
Chloe安静地坐在原位,低着头小口喝奶茶,耳朵却清清楚楚收着Zetarinen和茹科亚的对话。听着他熟悉的贫嘴,心里一阵发酸。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一样张口就来的玩笑话,可Chloe分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Zetarinen,不是那个陪她看过琼库什台星空,跟她讲一百零九年漫长人生,最后抱着她、问她能不能等他回来考虑他的那一个。那个跨越无数平行世界的人,已经顺着通道,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了。
茹科亚兴致勃勃跟Zetarinen商量路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后山的野花、山泉,说着哪里适合架画架写生。Zetarinen说得兴高采烈,时不时讲两句俏皮话逗她,院子里其他画画的人听见了,也跟着跟着搭话,整个早餐桌边热热闹闹的。
Chloe偶尔抬眼,刚好撞上Zetarinen扫过来的视线。他对着她随意笑了一下,就是普通朋友那种淡淡的招呼,没有星光底下的深意,没有苹果树下的不舍,什么都没有。
Chloe也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飞快移开视线。
Leo察觉到她情绪有一点点沉,伸手,在桌子底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安抚似的。他没有出声询问,他懂得Chloe有时候需要安静,不会逼着她把心事摊开。只是等早饭吃完,其他人忙着收拾画具的时候,他侧过头,低声对Chloe说:“要是不想上山,我们可以去溪边,安安静静坐着画画也行,都听你的。”
Chloe看向他,看着他沉静温和的眼睛,心里那股纷乱稍微稳住了一点。
“没事,我们去观景台那边吧,昨天没画完的那张,我想收尾。”
收拾画材的时候,Chloe故意落在后面一点,等Zetarinen陪着茹科亚先走,两个人的身影拐出栅栏,消失在小路尽头,她才停下脚步,望向村子边缘那片苹果树坡的方向。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那一片林子朦朦胧胧,安安静静,仿佛昨夜的拥抱和低语,只是她一个人做的一场漫长温柔的梦。
可Chloe知道不是梦。
那句“如果你觉得合适,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清清楚楚刻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她不知道自己和Leo刚刚萌芽的感情会走到哪一步,不知道眼前这个原生的Zetarinen,会不会在往后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走进她心里。那个跨时空来客留下的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沉甸甸的期许,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无声息落在她心底。
“准备好了吗?”Leo拎着两个人的画箱,站在小路入口回头等她,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
Chloe回过神,攥紧手里的调色盘,迈开步子朝着他走过去。
“准备好了。”
两个人沿着昨天那条石板小路,慢慢往半山腰的观景台走。路上的野草还沾着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潮。晨光一点点升高,把山谷里的雾气烘得慢慢消散,远处的木屋、散落的画架、蜿蜒的溪流一点点清晰地铺展开,像一幅正在慢慢显形的油画。
走到观景台的时候,昨天他们停留的位置还空着,地上还留着一点昨天滴落的颜料印子。Leo放下画箱,帮她支起画架,递过画笔。Chloe坐下来,目光落在眼前这片山谷上,手里握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Leo没有催她,就在旁边拉开自己的速写本,安静地勾勒远山的线条,留给她足够的空间消化情绪。风从山谷吹上来,拂动画布的边角,松节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山下的村子里,Zetarinen和茹科亚已经走到了溪边,还能隐约听见他传来的说笑声,依旧是那副没完没了的贫嘴腔调,热闹鲜活。
Chloe笔尖刚触到画布,山下飘上来的说笑还没断,可她心里慢慢把这一层分寸捋明白了。
这条时空原生的Zetarinen,贫嘴是真的,少爷架子藏在骨子里也是真的。他爱耍嘴皮子,跟谁都能搭上话,看着随和热闹,好像随便哪个姑娘都能跟他玩笑打趣,但那只是他社交的一层外壳。自小在母亲的熏陶里长大,他早就浸熟了上流圈子那一套,眼光高得很,寻常山野里的热闹、淳朴的姑娘,他看着新鲜,陪着逗乐可以,真心放在心上,那是不可能的。
方才他凑在茹科亚画架旁边打趣,一口一个果酱溪水、奶皮子邀约,嘴上甜话说得顺溜,贫得天花乱坠,可那只是他打发采风日子的消遣。他乐意演这个被本地姑娘吸引的模样,一来好玩,二来刚好给所有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没人追着盘问他的来历、他的家底。茹科亚爽朗温柔,陪他消磨山间闲散时光刚刚好,可他心里门儿清,这只是旅途里一段轻松的插曲。
他母亲从前就反复教他,什么样的人适合周旋,什么样的人只适合逢场作戏。上流晚宴、画廊酒会、名流扎堆的场合,才是他真正舒服的地盘。他偏爱那里精致的周旋、含蓄的试探,漂亮又懂得分寸的名媛,你来我往的暧昧拉扯,那才是他熟悉、向往的风流。像茹科亚这样简单纯粹、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女孩子,他欣赏,愿意说笑照顾,却入不了他长久挑选伴侣的标准。
“我说茹科亚,你这个调色是不是下手太重了?这溪水画得跟加了蓝莓果酱似的!”Zetarinen蹲在画架旁边,脑袋歪着看她的画布,话一出口就带着戏谑,“人家别的画家画山泉,画的是清清爽爽的透亮劲儿,到你这儿,直接变成能舀着喝的果饮了。等画完,是不是还得在旁边画个吸管?”
茹科亚手里攥着水粉笔,被他说得手一抖,一点钴蓝颜料直接滴在了画纸上。她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推他的肩膀:“就你话多!不会好好说话就别看。”
“哎别推别推,我这叫艺术点评,专业的!”Zetarinen往后躲了躲,笑得更欢,“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画成果酱我也爱看,只要是你画的,什么颜色都好看。”
这话听着甜,也是他一贯的路子,随口就来,轻松跳脱,没有沉甸甸的执念,没有跨越时空的遗憾,只是他日常撩人的贫嘴。他浑然不知,几个钟头之前,占据这具躯体的另一个自己,在月光下的苹果树下,对着Chloe说了一句分量完全不一样的话。
Leo察觉到Chloe的画笔停在画布上很久没有挪动,他侧过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溪边那两个身影,声音放得很轻:“在看他们?”
“嗯,”Chloe轻轻应声,情绪藏得很淡,“他一直都这么爱说笑。”
“他性子向来这样,走到哪儿都热闹。”Leo淡淡应着,他只当Zetarinen就是单纯对茹科亚上心,完全听不出、猜不到这同一个皮囊之下,曾经寄居过另一个灵魂,藏着一段只有Chloe知晓的告别。
山下的打趣还在继续。
Zetarinen干脆搬了个小凳子,挨着茹科亚的画架坐下,继续贫个没完:“跟你商量个事呗,等咱们这幅溪水画完,中午咱们去找村里那家卖奶皮子的铺子。我昨天打听了,他家奶皮子甜得很,我请你吃。不过说好,你可不能光自己吃,得分我一大半,不然我就当着所有画家的面,说你把山泉画成果酱水!”
茹科亚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人,威胁人都这么离谱。行,分给你。”
Zetarinen得意地挑了挑眉,还朝着半山腰的方向随意挥了挥手,算是跟Chloe、Leo打个招呼,简简单单,普通朋友的招呼而已。没有星光下的对视,没有苹果树下的拥抱,没有那句沉甸甸的问话。
Chloe也朝他轻轻点了下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画布。
她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山下这个鲜活热闹、一刻不停耍贫的Zetarinen,属于这条世界线,他会在画家村闲逛写生,陪着茹科亚看山看水,兴致来了就开玩笑,新鲜感褪去之后,再动身回伊斯特本或者伦敦,按着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往前走。
而那句“如果你觉得合适,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是独属于另一条平行时空来的那个人的告白。
他已经走了,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他知道,这条线上的Zetarinen会继续贫嘴度日,会拥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他只是借着短暂置换的机会,把这句话留给Chloe,像一颗轻轻落下的石子,投在她心底。
风掠过山谷,画布边角沙沙晃动。
Leo安静在一旁勾勒雪峰,阳光铺在画纸上,暖而柔和。
溪边的笑闹声依旧一阵一阵飘上来,Zetarinen的贫话源源不断,热闹得快要漫过整条溪流,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自在、跳脱,骨子里是挑剔的上流少爷,把山野相逢只当一场消遣。
只有Chloe心里清楚,山谷的月光里,藏着一个只有她知道的约定。
山谷的风又吹过来,Chloe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备忘录里记录一句话还有这些和天泽塔拉宁合影,照片下备注:来自平行宇宙的泽塔拉宁,引用勒古恩对平行宇宙想象,或许三千世界内都在模仿彼此肉身也好,而那一侧的泽塔拉宁的爱是“比帝国还要辽阔,还要缓慢”百年的爱意永不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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