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大学坐落在哥廷根，不是喧嚣热闹的大城，是被平缓的田野、橡树林与溪流轻轻环住的小城。它和伦敦是两面映照的镜子。伦敦是大河、浓雾、新旧堆叠的潮汐，藏着她等候相逢的心事；哥廷根是沉静、克制、带着数理风骨的地方，是Thomas落脚、研读时空物理的地方。它同样一半藏着冷硬的秩序，一半漫着安静绵长的温柔，刚好贴合书里整套宇宙的底色。
哥廷根没有泰晤士河那样宽阔浩荡的流水，穿城而过的是细浅的莱讷河。河水清浅，流速缓和，算不上波澜壮阔，河床铺着圆润的卵石，岸边生满野草与野雏菊。河面常常安安静静，很少翻涌剧烈的浪。不像伦敦的河，时刻提醒人光阴奔涌、一去不返；这里的水流更像书本里一行行推导的公式，稳稳、匀速，循着既定的方向向前。
老城的中心是集市广场，广场中央立着那尊有名的牧鹅少女雕像，是整座小城柔软的地标。广场四周是老建筑，墙面带着岁月褪淡的暖黄与赭红，窗框漆着深浅不一的木色。白天集市铺开，面包摊、鲜花摊、奶酪摊依次排开，面包烘烤的麦香混着草木的气息飘在空气里。学生、教授、本地老人慢悠悠穿过广场，有人捧着厚重的物理讲义，有人提着帆布袋子买一束洋甘菊。
广场旁边就是老市政厅，再往巷子里走，便是交错盘绕的老街巷。石板路比伦敦的更干燥一点，少了河畔持续不散的湿冷雾气，只有清晨或是秋雨过后，石板才会润上一层薄薄水光。
大学的校区散落在小城里面，没有一道清晰、隔绝外界的围墙把校园圈起来。
老教学楼是巴洛克与朴素哥特揉在一起的样式，砂岩砌成，经年日晒，石头表层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调。物理系的主楼尤其安静，墙面厚重，窗户是高高的竖长型。白天天光落进来，落在阶梯教室的黑板、实验台、堆叠着期刊的书架上；傍晚天光退去，窗内一盏盏台灯次第亮起，远远望去，一排排方正的光，规整、内敛。
楼外的庭院种着高大的橡树与椴树。春夏的时候，椴树开花，甜淡的香气漫满整片庭院，风一吹，细碎的白花簌簌往下落，落在长椅上、摊开的草稿纸上。很多时候Thomas结束晚课，就坐在树下的木椅上，草稿纸上写满时空曲率、光锥、世界线的演算。风吹落花瓣，落在密密麻麻的公式之间——冰冷严谨的物理，就这样和柔软的草木风景叠在一处。
校园往外延伸，便是开阔平缓的德国原野。
道路往郊外走出去不远，就是连绵的麦田与草场，地势起伏很轻，是柔和舒展的坡，没有陡峭险峻的山峦。秋天麦浪变成金棕，风掠过的时候，一层层波纹缓缓铺开；到了晚秋与冬日，原野清旷空旷，视野一直铺到很远的林线。
夜里这里没有伦敦密集的灯火，光污染极淡。这也是Thomas偏爱这里的缘由。走出实验室，往郊外走一小段，远离街巷路灯，就能看见完整、干净的星空。星星清晰、沉静，稳稳悬在墨蓝色天幕上。
在伦敦，她是隔着河雾与万家灯火仰望星河；在这里，他是站在旷野之下，直面星辰本身。他盯着星空推演宇宙的规则，明白恒星生灭、因果不可逆的残酷；可抬眼望去，漫天星光安静垂落，又生出一种辽阔无言的温柔。
小城的氛围，本身就带着物理学科独有的气质。
在这里，一切都有条理，从容有序。图书馆厚重古老，藏书从经典数学典籍到前沿天体物理期刊，书页里沉淀着几代学者的思索。走廊里常常安安静静，只有脚步轻响。大家讨论的是时空、引力、遥远星系，讨论那些冰冷恒定的宇宙法则，讨论世界线不可逆转的边界。
小城知道何为失去，何为局限。它见证一代代学子来到这里，求索宇宙的答案，几年之后，又沿着各自的轨道离开，奔赴不同的地方，就像一条条彼此短暂交汇，而后再度分开的世界线。
这里不会许诺奇迹，不会让人在公式里找到回溯过往的办法。和那套物理观念一样，它清楚，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涂改。
但哥廷根也藏着属于它的、细碎的圆满。
它允许漫长、安静的陪伴。
同窗可以一同泡在图书馆一整个下午，一起在庭院的椴树下讨论晦涩的方程；黄昏下课之后，结伴走进广场旁小小的酒馆，点一杯苹果酒，低声闲谈。不必轰轰烈烈，不必盛大的约定。只是一段安稳、平缓、短暂同路的时光。
Thomas就在这片风景里，一点点读懂宇宙。
他在椴花香里推演光锥，在郊外的星光之下理解因果的壁垒。他熟悉这里每一条通往物理系的小路，熟悉集市面包房固定的香气，熟悉夜晚原野上寂静的星空。
他会常常想起伦敦，想起黑修士公寓朝河的窗，想起那个守着一道缺口、静静等候的她。
哥廷根的风、星光、安静的老教学楼，教他看懂宇宙坚硬的规则；而伦敦的雾、暮色与河流，教他看懂人心深处绵长的期盼。
两座城遥遥遥遥相望，一处置于奔流不息的潮汐之畔，一处安放在平缓安静的原野之间。
一条是属于她的，藏着等候与相逢的人间；
一条是属于他的，承载着理性、星光与宇宙法则的求索之地。
有时他会想象，如果有那么几日，她可以来到这里。
他们可以一起走在集市广场，买一束浅淡的洋甘菊；可以坐在椴树下的长椅，看花瓣落在写满公式的纸上；夜里一同走到郊外原野，一同仰望这片干净辽阔的星空。
这里没有泰晤士河盛大的暮色，却有另一种安静的景致承接心事。
同样的，相聚依旧是短暂的。几日过后，别离依旧会到来，世界线再度分开。
但这片小城的风景，也可以收纳一场这样轻盈、珍贵的圆满。
绯潮不止翻涌在伦敦的河面。
遥远的德国原野之上，星光之下，另一种沉静的浪潮，也在缓缓不息地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