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是没有定数的。它可以漫过堤岸,也可以退回深海;可以裹挟泥沙,带来浑浊的洪流,也可以安静铺展,托举一点浮光。我把这本书唤作《绯潮》,便是想写下这样一股漫过命运堤岸的潮水,它是血色献祭里翻涌的悲,是时空裂隙间流动的光,也是心底遥遥生出、没有地方安放的念想。
故事始于一条被写死的世界线。在那里,有既定的秩序,有分配妥当的位置,有必须交出的牺牲。Gelsomina原本落在这条轨道之上,她的牵挂、她的孩子、她全部柔软的期盼,都预备好成为维系这套规则的燃料。那是一种彻底的禁锢,是我们后来谈论的,没有自由。你会痛,会不甘,会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所爱,可就连这份痛与不甘,也早已是剧本里预设好的一笔。人困在因果闭环之中,分不清何为本心,何为安排,以为自己在抗争,实则依旧沿着划定的纹路行走。
而后命运分叉,时空裂开万千平行的支流。她得到了穿行星海、旁观无数结局的权限,成为一名旅者。这是条文授予的自由,有清晰的边界,有不可逾越的禁令:只可驻足凝望,不可插手篡改。她能够去往别的分支,看见那条不必承受别离的人生,看见她的一双儿女在日光之下安稳长大,嬉闹闲谈,不必走向献祭的终点。这份自由已经足够珍贵,它打碎了“悲剧是唯一答案”的牢笼,让她知晓世间存在别的圆满。可它终究是被赠予的,法则落笔才有它,法则收回,它便消散于虚空。
漫游越久,见过的悲欢越多,心底就慢慢生出更缥缈的一问。是否还有一种自由,不必依托任何规则,不必等待谁的准许,先于一切秩序存在?它只存活在心念的设想之中,没有路径,没有佐证,没有任何一条平行宇宙承诺它可以落地成真。它不要求推翻所有因果,不要求抢夺所有美好结局,只是期盼,有朝一日,生命不必被预先安排用途,不必在给定的选项里面辗转徘徊,不必靠着旁观他人的圆满,来安放自己的遗憾。这便是设想自由,是全书所有求索,最终落向的地方。
宏大的星海与高维的法则之外,故事还有一处小小的落点,在客厅靠窗靠着茶几的那只鸟笼里。大头与狗狗,两羽黄桃牡丹鹦鹉,在有限的方寸之间玩一场漫长的躲猫猫。笼网是边界,它们无法飞向远山长空,可在边界以内,它们拥有属于自己全部的欢喜。什么时候躲藏,什么时候奔出,什么时候依偎休憩,什么时候互相梳理羽毛,都是它们自发的选择。每每抬眼看见它们,便会想起那条安稳世界里,少年少女无忧无虑的模样。宏大宇宙里关于自由的思辨,就这样和窗下细碎温热的日常,轻轻扣在了一处。
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给出答案。我不会说哪一种自由才是至高、才是正确。彻底的禁锢,条文之下有限的漫游,存于念想之中无从抵达的设想,还有方寸笼内,一场躲猫猫里简单自在的欢愉,都是潮汐翻涌时,浮出水面的不同形貌。悲与圆满,禁锢与挣脱,遥远的星海与茶几边的鸟鸣,彼此对照,互为注解。
潮水向前流动,从来不会停下。书页打开,你会看见Gelsomina走过的路,看见她背负的失去,看见她跨越维度去见证别的人生,看见她在无数种可能性之间,慢慢辨认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东西。也愿读到这里的人,能在汹涌的命运潮汐之中,分得一点柔软的余裕,懂得珍惜手边触手可及的安宁,也允许自己,去保有一份只属于心底、尚未成型的设想。
是为后篇的序。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