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翰林院早已散值。
徐瑾终于把机要文书搞好,整理入案。
“徐大人……”外面的小厮已经哈欠连篇,睡眼惺忪道,“您还不回去吗?”
徐瑾难得回一趟翰林院,一待就待到夜里,他都有些撑不住了。
徐瑾眸色渐沉,这下一停顿,腹部的疼痛夹着额间滚烫的热度翻涌而来。
昨晚祁杪太闹腾了,他好久未曾因情/事而整日发热腹痛。
强忍了一天,终是受不住。
“小楠,把让你去周郎中那儿拿的药取来,我再服一剂。”
“是!”小厮一听,也不喊困了,即刻去办。
他将头侧靠在案几上,两手止不住颤/抖。
造孽,真是造孽。
真想一了百了。
他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小厮端着汤剂过来:“掌院,请。”
他颤着手接过,手臂一提头一仰,汤剂滚滚入吼。
徐瑾提起的手臂衣袖将褪至肘弯,露出半截胳膊,骨节分明,灯火幽微间,似乎能窥见细瓷似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药汁浓黑,顺着他微张的唇/瓣滑入,几滴药渍沾在唇角,他却没急着拭去,反而用舌尖轻轻舔过,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时,睫羽轻颤。
这脆弱易折的模样,把小厮看得微愣。
“你退下吧,我这就回。”
“……是,掌院保重身子啊。”
徐瑾喝罢,扫过案上的铜钟。
今日确实是太晚了。再不动身,祁杪怕是要发怒。
徐瑾撑着案几起身,腰间的酸软如潮水般袭来,他踉跄着扶住门框。
夜间风烈,徐瑾徒步去皇宫。
他灌了一路风,额间滚烫的热度顺着鬓角往下淌,烧得他眼前阵阵发花,本就看不清夜路,这下更是模糊。
以前,他身子还没这般虚弱。
行至宫门外时,他扶着朱红的门柱缓了口气,指尖抠着木柱的纹路,指节泛白。
守门的侍卫见他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躬身放行。
昭晖殿内,祁杪正坐在御座,指尖一下下叩着扶手。
烛火燃得正旺,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殿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他抬眼的瞬间,眸底的沉郁似要溢出来。
徐瑾躬身踏入殿中,压下疼痛缓步走到一脸阴沉祁杪跟前,刚要行礼,手腕便被祁杪猛地攥住。
祁杪的力道大得惊人,将他狠狠拽到身前,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徐瑾闷哼一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沾湿了发丝。
“我等了你半个时辰,徐大人倒是好大的架子。”祁杪的声音冷得像冰,拇指用力碾过他的唇/瓣,看着他疼得蹙眉,却依旧不肯松劲,“还是说,这皇宫外头,有比朕更让你上心的人?”
明知故问。
徐瑾想挣开,可腰间的虚软猛地袭来,他踉跄着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祁杪察觉他状态不对,手下的力道微松,却还是将人揽在怀里。
他指尖触到徐瑾后颈烫得惊人的肌肤,面上诧异,低头看去,只见徐瑾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竟是撑不住的模样。
“你……”祁杪的语气顿了顿,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掌心所触及的温度让他心头一沉。
徐瑾偏头躲开,却被他扣住后颈按了回来。
祁杪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回事?”
徐瑾说话还带着喘,冷笑道:“皇上真是好记性,昨日这般折腾臣到深夜,这回儿是都忘了?”
祁杪装作听不出他话中的刺,伸手将其打横抱起,惊得徐瑾抬手去推。
“我还没洗……”
“身子都发热了还要洗?嫌自己病得不够重?”徐瑾现在这点力气,在祁杪看来简直就是欲拒还迎。
祁杪往内室走去,轻轻把他放在御床上,没顾徐瑾的阻拦,给他解掉腰间玉带,脱掉外衣。
徐瑾以为他又要做,赶紧说:“我今日累得紧……”
他还没说完,祁杪把他的白玉冠松下,乌丝便如泼墨般披散开来,顺着颈侧垂落。
祁杪最是喜欢徐瑾散发的模样。
他指腹无意识抚过他颊边的发丝,恍惚间又看到那日殿内,第一次强制徐瑾在自己身下时,他被桎梏着,挣扎到脱力,发带被他扯断,青丝覆满全身的凌/乱。
他那时尚还没妥协,如今知道逃不过,倒是温顺了不少。
见祁杪眼神迷离,徐瑾知道他又在回味那无数遍旖旎事中的某个,眉头蹙起,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又躲不过。
下一秒,徐瑾身上被裹上锦被。
他始料未及,睁开眼,只看到祁杪那幽深眸子直直望着他。
“吃过药了?”
“嗯,”徐瑾垂下眼睑,“找周郎中开的。”
祁杪点点头,心里嘀咕着老师也不知会他一声,麻利给自己脱了衣,翻身上/床,从徐瑾搂着他,柔声说:“睡吧,我今日也乏了。”
殿外值守的宫人正诧异,今日内室怎么这么快就没动静了,小跑过去把回廊的灯给熄灭。
徐瑾睡眠浅,在祁杪身边后,再没睡过一次安稳觉。
他要入睡之时,恍惚间感觉祁杪搭在他胸怀的手抬起,抚了抚他的面颐,边吻边喃喃道:
“你早那么乖,该多好……”
“我当初就该亲手杀了你……”徐瑾咬牙,狠狠道。
突然,天旋地转,徐瑾被他压倒在榻,眼前是他那放大数倍的脸。
“你现在杀也来得及……”祁杪声音尾巴带着勾,说完握起徐瑾手腕,放到自己脖颈间,矮下头开始咬他的耳垂。
徐瑾被他整得热了身,连忙用手抵上他胸脯,却反被他抓住扣在头上。
昏暗烛光映得祁杪双眼泛着幽光。
“你舍得吗?”
……
最初,祁杪夸徐瑾乖,他只以为是自己顺承圣意,守规安分。
兴和一年二月,祁杪作为新帝初临朝听政。
徐瑾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和祁杪的第一次相见。
他那时身在翰林院任职,心却已经扑在筹备转入礼部一档子事上。
哪料到圣上祁盈水死掉了,皇子祁杪弑兄继位。
皇族相争的内情,与他无干,他也无处了解,万幸这祸火没烧到他这个侍读学士。
吏部核资,开列正陪,都已办妥,徐瑾等了快一个月,还是没等来尚书领着他去面见新帝。
终于有一日——
“徐大人,昭晖殿的公公请您过去。”
徐瑾以为终于要引见,一路跟着太监疾走,忐忑又欣喜。
时日,御河的冰已化得干净,水色清泠。岸边柳丝抽芽,嫩黄一点点染遍宫墙。檐角残余的冰棱融成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像是旧岁最后的余寒,终于被春风扫尽。
一派新旧交替的景象。
徐瑾仰沐在这蓄意勃发的春/色里,走在这座刚经喋血的皇宫里。
到了殿门外,太监入内回奏:“皇上,徐侍读到了。”
“进来吧。”
徐瑾低头轻步走进,双膝微屈,叩拜道:“臣,韩林院徐瑾,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
“谢皇上。”
徐瑾上朝时看不真切祁杪的面庞,眼下与他面对面,才看出这新帝怕是比他还要年轻几岁。
这么青葱的脸,底下却藏着残害手足夺取皇位的野心,实在不简单,徐瑾下意识咽了咽唾。
祁杪眼睛简直钉在他身上,把他从发顶/到肩背,再到下衣衣摆看了个遍。
那股仿若玩味的凝视让徐瑾好不自在,脊背绷得笔直,头一侧,避免与他的视线对上。
祁杪突然倏地笑了:“爱卿不必如此拘谨,我才看着吏部送来的绿头签,是要改任礼部?”
“是。”徐瑾心里松口气,“还望陛下成全。”
“既如此,不如这几日徐卿就在朕跟前当差几日——”正说着,祁杪朝徐瑾走来,在他身前一尺距离停下。
徐瑾被吓得想后退半步,硬是压住冲动面上装着镇定。
祁杪比他略高半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随即笑道:“也好让朕亲眼瞧瞧卿的本事。”
徐瑾并不以跟在九五之尊身边随侍阅文而庆幸,他总觉着祁杪目光与气息,藏着难以掩饰的狠戾与侵夺。
祁栋已死,祁栩被他送去瑶朝,所有旧党残羽也被猎杀殆尽,皇位是他的了,他的胞妹祁杭亦好端端当着长公主高枕无忧,万事尘埃落定。
面见回去那晚,徐瑾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不解其道。
祁杪看着自己时,那难藏的野心昭然若揭,到底是图他什么?
徐瑾一夜没睡,鸡叫破了黑天,他将这一夜思绪归位胡思乱想,穿戴整齐上职。
还没来及到翰林院,他又被公公领去昭晖殿。
殿里,祁杪屏退了侍从,见面便问他为何又跑去翰林院,徐瑾斟酌着答上交接工作,祁杪不置可否,话题戛然而止。
不久后,祁杪蹙眉批着一本又一本折子,徐瑾侧坐在御座边,翻阅礼部旧档、与外朝来往的文牒。
氛围还算祥和,徐瑾看文牒看到走心处,渐渐放松下来。
他坐姿端正,一身官服清素挺括,翻文牒的手指如竹子般修长笔直,骨骼分明。
徐瑾神色却淡,垂着眼,唇角轻抿,似在思索什么。
祁杪目不转睛看着,目光灼热,像蛰伏的兽锁定了唯一的猎物。
这般清俊卓然正襟危坐的人物,若是被人扯散了发扔在榻上哭叫,又是哪番模样?
想到这儿,他只觉全身血液贲张,狠不得现在就把徐瑾揽入怀中。
祁杪正想入非非,待对上徐瑾的视线,才发现他正用错愕和诧异的眼神相报于他。
“哦,我是看爱卿真是生得貌美啊。”他也不尴尬,反倒爽朗道,“怎么看都美。”
紧接着,祁杪压下声,盯着徐瑾因震惊而微张搐动的薄唇,眼底似翻涌着淬了火的暗潮。
“哪里都美。”
徐瑾花了好大功夫压下怒火与不安,在祁杪玩味的视线下,微微撇过头,道:“陛下批折子批累了,拿臣取笑来了。”
他佯装平静的讥讽落在祁杪耳里与嗔怪无异。
“是啊,朕确是累了,”祁杪说,“爱卿同我说说话,解解闷。”
“陛下想聊什么?”徐瑾语气中难掩警惕,身子不由得往外倾。
“别人都挤破头想入翰林,徐卿作为当年进士及第,风光无限,如今为何舍了这肥差,改弦易辙?”
徐瑾微愣,捏着文牒的指节发着颤。
仿佛又回到那个险被刺杀的夜晚。
那时他刚当上侍读,送的奏疏终于能直达御览,他年轻气盛,洋洋洒洒写了几页当今治国安邦不合理之处,满心欢喜递上去,谁知当晚散值归家,马车行至一处僻静巷口,忽有数道黑影自两侧檐上跃下,拦在路中。
车夫惊呼未毕,便已无声倒地。
一人短刀直挑轿帘,寒光直逼徐瑾。
徐瑾眼底的慌张被祁杪看得分毫不落,却只听他答:“此职甚重,臣才疏学浅,恐不堪其任,不敢忝居此位。”
答得文绉绉的,一股书生味。
祁杪自是不接受他这番回话,说:“我忙着杀祁栋时,就听闻钱掌院给爱卿出具考语,只是这考语刚送给吏部,还来不及给父皇看呢——”
“咔嚓,父皇驾崩,祁栋也薨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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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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