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繁缕没被负心汉打,自己的拳头倒是硬了。
秦荨苒多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啊,为何她兄长这么顽固呆板,竟是个说什么也听不进去的。
丁繁缕顺过气后强调:“我最后再同你说一遍,霍璟城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他没有负心薄幸,去青楼也是有正经事,你以后离他远点,不要再擅自插手我们的事。”
秦封闻言陷入沉思,丁繁缕还当自己是把人说通了,谁料片刻后秦封语出惊人地问了句完全令她意想不到的问题。
“该不会这个小侯爷也插手了鸳鸯楼逼良为娼的行当?”
丁繁缕呼吸一滞:“什么?你何出此言?”
秦封坦言:“我常去鸳鸯楼送果子,赶上晚上客人多的时候他们便会叫我直接送到后院,有一回亲眼见到那里的鸨母在后院同官兵做交易,说要将一群年轻女子调教好后送去船上为妓。”
“船上?”丁繁缕听到这个字眼脸色一变,瞬间睁大了眼,“你刚刚说船上?”
“是,有什么问题吗?”
丁繁缕将秦封拉到桌前坐下,当即换了副嘴脸,殷切询问:“劳烦秦公子,可否把你当时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与我听?”
“你想听?好啊。”秦封认真回想起来,“事情大约在半个月之前,当时天已经黑透了,我离开时走的靠墙根的小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
“我听到为首的官兵说那些女人是他们上官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嘱咐那鸨母快些调教她们,等调教好了便要送她们去船上接客赚钱。”
“听话里的意思好像很急,不过我不愿意招惹当官的,所以没再那里听太久,姑娘若想了解细节,我可去把那鸨母绑来供姑娘审问。”
“不可。”丁繁缕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明白此刻万不能轻举妄动,“你可知道那些女子被关在何处?”
秦封敛眸思索了下:“我没亲眼看到,但我猜应该是在鸳鸯楼西侧的那排厢房,东面是那些青楼娘子的住处,而且当时那鸨母和官兵就是在西面厢房前说的话。”
丁繁缕急道:“公子能带我去看看吗?”
若是运气好,那些女子兴许还没有被鸨母送到官兵手里,虽说不能绑来鸨母,但去见见那些女子,说不定也能得到什么消息。
丁繁缕一边琢磨,一边从柜子翻出夜行斗篷披上。
不成想秦封一口回绝了她:“不行,我不能带姑娘冒险。”
丁繁缕没想到会被拒绝:“凭你的轻功带我潜进去再潜出来不是什么难事,我知道你怕沾惹祸事,我保证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叫第三个人知道。”
秦封却坚持道:“那也不行,姑娘身上还有伤。”
想不到这个秦封比看起来还要执拗得多,丁繁缕轻叹口气,搬出绝招:“我的伤不要紧,你不是要为了绑我的事赔罪吗,就拿这件事抵吧,现在就走。”
事实证明,秦封执拗不过丁繁缕,他无奈道:“那姑娘不要跟我分开,遇到危险要听我的,我说走就要立刻走。”
“好,我都答应。”
与此同时,鸳鸯楼内。
钰儿按着霍璟城先前教她的灌了郑元斯几杯酒,等对方酒劲上来后,趁机提道:“郑郎常来见我,想必心里是念着钰儿的,不知郑郎可否愿意替钰儿赎身?”
郑元斯没说话,好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喝酒。
钰儿偏腿坐在软垫上,身体虚虚靠着郑元斯的肩,婉转柔情地说:“我知道郑郎不会在平江久留,我好怕以后再也见不到郑郎,郑郎也不想同钰儿永别吧?”
郑元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往矮桌上一敲,不过瘾地催促:“倒酒。”
眼看郑元斯油盐不进,钰儿吸了吸鼻子,一边倒酒,一边摆出泫然欲泣的模样:“郑郎不说钰儿也明白,你……你是嫌我从前跟过廉平,才不愿赎我去京城的……”
白瓷酒杯砸到地砖上尖利刺耳的一声响。
钰儿吓得香肩一抖,颤栗地抬眼去看郑元斯。
郑元斯瞪着她,眼中盛满凶光,刚摔完杯子的手扬起来就冲着钰儿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钰儿被这一巴掌甩倒在地,嘴角都尝到了血腥味。
之前郑元斯酒后也对她动过手,但那是在床上,印子也都留在了身上,这回可是实打实打在她脸上了,娼妓靠脸吃饭,她还从没被打过脸呢。
钰儿捂着自己被打的半边脸往后缩了好远,惊恐地看着郑元斯求饶:“我我我说错话了,我不提廉平了,郑郎别生气……”
郑元斯走到钰儿身前蹲下,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阴沉地问:“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比不上廉平那个贱奴啊?”
钰儿连连摇头,泪珠顷刻夺眶而出。
郑元斯咬牙:“廉平不过是一个狗仗人势的烂东西,仗着他家主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跟我称兄道弟,我呸!等我回京述职后,看我怎么收拾他们这对主仆。”
“我明白我都明白……”钰儿默默记下他所说的话,接着顺着他夸赞,“郑郎一看就有真才实学,怎是廉平那一介匹夫可以比的,我从前跟他不过是被生计所迫,对郑郎才是真心仰慕啊……”
钰儿费了好大力气才平复下郑元斯的怒火,等对方情绪缓和些了才继续试探着问:“那郑郎预备何时回京呢?”
“快了。”郑元斯说得模棱两可,松开钰儿回到桌案前,示意钰儿换个新杯子给自己倒酒,“你放心,等我升官发财后,自会着人来这赎你。”
钰儿垂眸转了转眼珠,故作可怜地说:“我是甘愿等着郑郎的,只是郑郎能否给我个期限,也好叫我心里有个盼头。”
提到加官进爵,郑元斯果然得意起来:“顺利的话,今年年底就能升员外郎,若是运气再好一些,来江南做转运使,他日回朝进三司也是有可能的。”
“果真?”钰儿听后妩媚地笑了起来,端起刚倒满的一杯酒送到郑元斯嘴边:“那钰儿等着郑郎回江南……”
霍璟城和杨柏等在保儿的房间,这里在鸳鸯楼最边上,离正楼香阁很远,出什么事并不能及时发现。
杨柏等得来回转圈,心焦不已:“公子,那钰儿姑娘能做到吗?我们要不要偷偷摸过去看看情况?”
“她可以的。”保儿揣着手,不服气地争辩,“她聪明得很,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杨柏见这小保儿护那姑娘护的跟什么似的,也不好再多说,只询问地看向霍璟城。
霍璟城靠墙立在一边,沉声说:“再等等。”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保儿身旁的木门终于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他赶紧打开门,激动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了钰儿脸上鲜红的巴掌印。
“你的脸……”保儿当即要动怒,“那老混蛋又跟你动手了?我去跟他拼了!”
钰儿急忙拉回他,看了看里头的霍璟城,不敢耽搁下去:“先说正事。”
杨柏帮着劝保儿:“就是,教训姓郑的不差这一会儿,回头我们帮你们出气,先听钰儿姑娘说话要紧。”
钰儿将门关严实了,语速飞快地低声讲:“我按英雄给的法子套了几句话,他说了一些,但也没说太多,然后我就把下了药的酒喂他喝了下去,等他晕了以后我把他身上带的东西全取下来了,都在这了,你们瞧瞧哪个能用上。”
钰儿把手在蜡烛前摊开,里面放着几小块碎银和一块银铤,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钥匙。
霍璟城扫了一眼这些东西,追问:“他都说什么了,原话复述给我。”
钰儿刚要开口,不成想保儿忽地出手拦住,多留了个心眼:“哎——两位既然答应要帮我们赎身,也该拿出点诚意来吧。”
事不宜迟,霍璟城给了杨柏一个眼神,杨柏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在二人眼前掂了掂:“我家公子仁心,这些钱不仅够你二人赎身,还额外多给你们备了一笔路费和安身钱。”
霍璟城没什么耐心:“现在能说了吧。”
钰儿对着那钱袋子深吸口气,“既然公子有善心,那我也绝不有所隐瞒。”
钰儿将自己与郑元斯的交谈原原本本复述给霍璟城:“基本上就是这些,我应该没有记错,他和廉平关系确实不好,我第一次见他们一起喝酒时就看出来了。”
杨柏摸摸下巴:“公子,看来这郑元斯还真准备陷害他自个儿的同窗啊,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霍璟城注视着那两枚钥匙沉思起来,为今之计,是要找到江南转运使的把柄,逼他交出真实的财赋总账,再找个机会了结了郑元斯。
可难就难在不清楚郑元斯手里握着的把柄是什么,够不够重,就算有钥匙在手也未必就能找到这些把柄,还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就在霍璟城别无他法只能选择拿着钥匙去赌一把时,外面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不好了——西厢房走水啦!快来救火啊!!”
屋内密谋的四人面面相觑,保儿拉开一点门缝,往外探着看了看,果然看到西面一排厢房火光冲天,烟雾缭绕。
“是真的走水了。”他看向霍璟城,“两位把该带的带上,该留的留下,趁乱赶紧离开这吧。”
霍璟城朝杨柏抬了抬下巴,杨柏拿出事先备好的软泥,将两枚钥匙分明刻印下来,再把钱袋子交给他们。
杨柏:“这钱你们收好,记得等风平浪静之后再赎身离去。”
钰儿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一时有口难言:“钰儿感念二位恩情……”
“交易而已,谈不上恩情,你二人日后守口如瓶,莫说见过我们就是。”
“我们明白。”
杨柏吸了口气:“烟味更重了,公子,咱们得尽快离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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