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寺在山中。
山不高,名气却不小。
春日求姻缘,夏日求平安,秋日求功名,冬日求来年风调雨顺。城里人说,无妄寺的香火极灵,灵到连山脚下卖平安符的小贩都敢把价钱翻上三倍。
可寺中僧人从不说灵验。
老住持释观尘常说:“香火只是香火,愿望只是愿望。人若只会求,神佛也要嫌吵。”
可这话没人爱听。
来寺里的人,原本就是因为心里太吵了。
清晨第一炷香燃起来时,烬绯坐在正殿佛像之后。
那不是一个寻常人该坐的位置。
佛像金身高大,眉目低垂,背后阴影寂静而深。香客跪在蒲团上时,抬头只能看见慈悲庄严的神佛,看不见佛像之后还坐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肤色很白,不是久居室内的苍白,而是近乎冷玉一般的白。长发乌黑,垂在肩后,发尾在香火昏光里偶尔泛出一点极淡的绯色,像灰烬底下尚未熄透的火。她眉眼生得极好,却没有寻常美人的柔和热闹,眼尾微长,瞳色幽深,静静望人时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在看一页早已读完的旧经。
她穿一身暗红近黑的衣裳,袖口压着细细的金纹,整个人隐在佛像背后的阴影里,像从香火与灰烬中生出来的人。
殿中木鱼声缓缓落下。
第一位香客跪了下来。
那是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腕上戴着一串沉香佛珠,低头时神色虔诚。他双手合十,在佛前轻声道:“求佛祖保佑我母亲病体痊愈,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他身上便浮出一缕淡淡的雾。
旁人看不见。
烬绯看得见。
那缕雾色泽浑浊,外层裹着孝心的薄香,内里却是厚重的惧意。男人真正害怕的不是母亲病重,而是母亲若死,遗嘱尚未改完,城南那套房便要落到他弟弟名下。
烬绯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勾。
那缕溢出的**便如烟丝般落入她掌中。
她尝了一口。
苦。
苦中带酸,酸里又有一点腐坏的甜。
烬绯微微皱眉。
“不好吃。”
殿外正在扫地的小沙弥手一抖,差点把落叶扫回门槛里。他年纪小,入寺不过三年,至今仍不习惯佛像背后那位女施主忽然说话。
释观尘从廊下走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他年过七十,眉白须白,身形清瘦,僧袍洗得发旧,却总是一尘不染。他的眼睛并不浑浊,反而有种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清明,看人时很平和。
他看了一眼正殿里的香客,又看向佛像之后。
“今日第一口便不好?”
烬绯靠在佛像背后,语气平静:“太杂。”
释观尘笑了笑:“人心本就杂。”
“所以难吃。”
“也不全是难吃。”释观尘将扫帚从小沙弥手中接过,“昨日山脚下那个卖糖葫芦的孩子,不是很好?”
烬绯想了想。
昨日确实有个孩子来过。
他跪在蒲团上,学着大人的模样磕头,嘴里求的是爹娘平安,心里想的却是今天能不能多卖两串糖葫芦,好攒钱给妹妹买一双新鞋。
那**很小,浅浅一缕,像刚化开的冰糖。
烬绯只尝了一点。
太淡,却干净。
她说:“小孩子的**不顶饿。”
释观尘看她一眼:“你又不是真饿。”
烬绯没有反驳。
她确实不会饿。
世人以米粮续命,神明以权柄维序,山川草木各循生息。可这些对她都无意义。
她活得太久,久到许多王朝兴亡在她眼中不过一场朝雾,许多名字被刻上碑,又被风雨磨平。人间一代代生,一代代死,哭声与笑声换了无数张面孔,落到她这里,便只剩下极淡的一点回声。
不知从哪天起,她开始品尝**。
起初或许只是兴味,或许只是想知道人为何这样执着地活着。再后来,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习惯,还是漫长岁月里某种无从命名的空缺
米是米,茶是茶,糖是糖。酸甜苦辣入口便尽。
**却不同。
一缕**里,常常藏着一个人的前半生。
有人求富贵,味道像烈火烹油,香得浮夸,尾调却发空。
有人求爱,初入口甜,咽下去时总有苦意缠舌。
有人求仇人不得好死,像烧冷的灰,呛而涩。
有人求自己活下去,那味道最烈,像劈开寒夜的一口烧酒,灼得众生连魂魄都发颤。
烬绯在无妄寺住了许多年。
许多年,是释观尘能想象的词。
至于究竟多久,历代住持留下的手札没有写清。
无妄寺里的僧众,并不全是寻常意义上的僧人。
至少,历代住持不是。
他们剃度,持戒,诵经,也照常接待香客。白日里扫庭、撞钟、添香,夜里关山门、收供灯,看上去与世间任何一座古寺并无不同。
可每一任住持在接过衣钵时,都会先接过一卷旧手札。
手札第一页写着四句话:
“不问来处。”
“不宣其名。”
“不受其恩。”
“不扰其静。”
他们守的不是佛后那尊金身,也不是无妄寺的香火名声。
他们守的是佛像之后那一片阴影。
守一个不知来处、不记年岁、不需供奉,却偏偏留在此处的红衣人。
再后来,手札字迹换了一代又一代。寺中僧人老去,碑上苔痕生了又落,山门修过十次,铜钟重铸过三回,唯有佛像之后那位红衣女子仍是旧模样。
第二位香客是个年轻女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攥着一张病历单,指节用力到发青。她跪下时没有先求财,也没有求姻缘,只低声说:“求我妈妈手术顺利。”
她身上的**浮出来,是一缕温热的淡金色。
烬绯垂眼看去。
女孩真正求的并不复杂。
她只是害怕。
害怕手术室门关上之后,再也等不到里面的人出来。害怕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不够,害怕亲戚们口中“尽力就好”四个字,其实是让她准备放弃。
那缕恐惧里裹着很深的求生欲,却不是为自己。
烬绯尝了一点。
热,涩,末尾带苦。
她没有再吃。
那女孩磕完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释观尘走过去,扶了她一把,让小沙弥送她去偏殿喝水。
女孩连声道谢,眼眶却红得厉害。
烬绯看着她的背影。
释观尘站在殿门口,说:“这个也不好吃?”
“太苦。”
“苦也能吃?”
“能。”
“那为何不吃完?”
烬绯淡淡道:“她还要用。”
释观尘笑意微顿,随即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人活着,总得靠一点东西撑住。
有时候是爱,有时候是恨,有时候是贪念,有时候只是明日天亮以后还要去医院缴费。
若连这点**也被拿走,痛苦或许轻了,人却也空了。
烬绯懂这一点。
她不慈悲,却懂。
午后,山中起了薄雾。
无妄寺香火最盛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旅游团沿着石阶往上走,导游在前面讲解寺庙历史,说此寺建于前朝,历经战火而正殿不毁,山洪数次绕寺而过,因此香火不断。
烬绯听见“战火”二字,侧了侧眼。
她见过太多战火。
人间总爱烧起来。
为了土地,为了王位,为了神明的名字,为了旁人碗中多出来的一口粮。
烧到最后,活人哭,死人也哭。
神明偶尔会来。
他们不敢直接踏进无妄寺,多数只在山外停一停。山神隔着云雾向寺中欠身,河伯在雨夜放缓水势,司掌梦境的神明有一次路过,梦蝶落在殿檐上,整夜不敢振翅。
释观尘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他只知道每逢这些时候,烬绯会抬眼。
她一抬眼,山中便格外安静。
这日也是如此。
薄雾中有一点细微的神力波动,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叩了一下门。
烬绯没有理会。
那点波动很快退去,像知道主人不愿见客。
殿内游客正低声惊叹佛像庄严,无人察觉方才神明曾在山门之外停留过一瞬。
小沙弥抱着功德簿进来,压低声音问释观尘:“师父,刚才是不是起风了?”
释观尘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烛火。
“山里有风,不奇怪。”
小沙弥“哦”了一声,又偷偷看向佛像背后。
烬绯正低头看一缕新鲜**。
那缕**来自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
男人跪在佛前,求的是事业顺遂,升职加薪。可他的心底却有一道极暗的红色,像淬了毒的丝线。
他希望上司出事。
最好车祸,最好病倒,最好永远别再回公司。
烬绯尝了一口,嫌腥。
她抬手,将那缕过分膨胀的恶念掐去一截。
佛前的男人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怔了怔,像从某种阴暗而隐秘的幻想中醒来,脸上浮出一点茫然的羞惭。他再抬头时,看见佛像慈眉低目,正望着他。
男人匆匆磕了个头,逃也似的离开了正殿。
小沙弥目瞪口呆。
“他怎么了?”
烬绯说:“吃坏了。”
小沙弥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供桌上的素糕。
释观尘忍俊不禁,轻轻敲了敲他的光头:“去扫院子。”
小沙弥抱着功德簿跑了。
正殿重新安静下来。
烬绯靠回佛像背后,半阖着眼,听香火烧裂的轻响。
她喜欢寺庙。
不是因为清净。
世上没有真正清净的地方。越是神佛面前,人越诚实。那些平日在亲友、同僚、爱人面前不敢说出口的**,到了蒲团之上,便会随着香火一寸寸冒出来。
他们以为神佛听不见心中暗声。
其实神佛多半不听。
听得最多的是烬绯。
她听了很多年。
听见少年求榜上有名,榜上有名后又求高官厚禄。
听见商人求财源广进,发财后又求对手家破人亡。
听见妇人求丈夫回心转意,丈夫回来后又求自己能有勇气离开。
听见老人求子孙平安,心底却埋着一丝不甘,怨他们一年到头也不回来几次。
**无穷。
人也生生不息。
傍晚时,雨落了下来。
山雨来得急,沿着瓦檐连成线,石阶上很快积起水。香客陆续下山,寺门半掩,僧人们去后厨用晚饭。
释观尘端了一盏热茶,放到佛像之后。
烬绯不喝茶。
但他每日都放。
她偶尔会闻一闻。
今日茶是山中野茶,苦而清。
释观尘在她身旁坐下,问:“今日吃了多少?”
“不多。”
“那便好。”老住持望着殿外雨幕,“近日山下不太平。”
烬绯没有睁眼。
释观尘继续道:“前几日有个香客从城里来,说谢氏在山南那边修的康复中心出了事。”
烬绯终于抬了抬眼。
“病人?”
“听说是早逝的人。”释观尘说,“医院封了消息,只说是谣言。可今日山脚下有两个护工来上香,嘴上求平安,心里怕得厉害。”
烬绯想起午后尝到的一缕味道。
那不是寻常求生欲。
活人求生,味道是热的。
死人不肯死,味道是冷的。
而那缕**冷热交错,像一块被缝错了位置的骨头。
释观尘看着她的神色,问:“是邪祟?”
“不是。”
“那是什么?”
烬绯想了想。
“人做的东西。”
释观尘眉头微皱。
人做的东西,有时候比邪祟麻烦。
邪祟不过贪生、贪怨、贪一口未散的阴气。人却会给贪念起许多好听的名字,叫研究,叫救治,叫不得已,叫为了更多人的将来。
雨越下越大。
殿中香火将尽,最后一线青烟升到半空,散开时忽然颤了颤。
山门外,有车灯划破雨幕。
不是寻常香客会来的时辰。
烬绯侧首。
隔着正殿、石阶、山雨和重重未散的香火,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寺门外。
车身一侧撞得凹陷,雨水混着血迹沿车门往下流。
车门打开。
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从雨中走下来。
他很高,肩背挺直,哪怕额角带着血,步伐也没有半分仓皇。雨水打湿他的黑发,发梢凌乱地垂在眉骨前,更衬得眉眼冷峻。他五官生得极清晰,鼻梁高而直,唇色因失血显得偏淡,整个人像一柄被雨水洗过的冷刃,锋芒收在鞘中,却仍让人不敢轻忽。
他抬眼时,眼神尤其安静。
不是茫然,也不是惊惧。
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风雨卷起他的衣摆,山门前的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晃。
他抬头,看向无妄寺的匾额。
同一瞬间,烬绯指尖那缕残余**忽然散了。
她看不见他。
不是看不见人。
而是看不见他的**,看不见他的命数,看不见他的魂魄从何处而来。
世间万物在她眼中皆有痕迹。
草木有生息,山川有灵脉,神明有权柄,人有**与因果。
可这个人没有。
他像一枚落进人间的空白。
雨声忽然远了。
释观尘察觉她的沉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山门外来了位受伤的年轻香客。
“要让人进来避雨吗?”
烬绯没有回答。
她从佛像之后站起身。
多年未曾主动迎客的无妄寺常住客,第一次走下了阴影。
她从阴影里出来时,正殿中昏黄的灯火落在她脸上。那一瞬,她瞳孔深处似有极淡的绯光一闪而逝,又很快归于幽黑。她身上没有香客的尘气,也没有僧人的烟火气,衣袂掠过地面时无声无息,仿佛连雨夜也不敢惊扰她。
雨幕里,谢执妄也正跨过山门。
他身上没有香火,没有愿望,没有恐惧。
可烬绯靠近时,却闻到了一点极淡的气息。
说不清像什么。
像冷雪里将熄未熄的一点火。
又像她曾经遗失过,却想不起来的某种味道。
谢执妄停下脚步,看着忽然出现在殿前的女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过于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她身后幽暗的正殿。那目光审慎而克制,没有普通人见到美貌时的惊艳失神,也没有受伤者求助时的慌乱。
“你是谁?”
烬绯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很久,像在辨认一桩从未发生、却早已留下痕迹的旧事。
然后她说:
“奇怪。”
谢执妄眉眼微冷:“哪里奇怪?”
“你没有味道。”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落下。
他沉默片刻,语气淡淡:“那不是很好?”
烬绯又向前一步。
殿中最后一缕香火在她身后熄灭。
她认真看着他,像终于遇见一件无法归类的珍奇之物。
“不。”
她说。
“我觉得你应该很好吃。”
开文啦,先抱住每一个点进来的宝贝。
这是一个关于**、选择和爱的小故事,虽然开头在寺庙里,但不是很严肃的佛系文。女主看起来很冷,其实只是活得太久,很多事情都懒得解释;男主看起来也很冷,但他只是习惯了把情绪藏好。
感谢你看到这里,接下来会慢慢展开他们的故事。希望这场山雨,也能把你留在这里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佛后听万欲,雨中逢无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