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信任

沈弈自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于是他摸索出了一套自我保护机制,第一条就是把一切都掌控在安全范围内。

他是人群中的异类,有一副亚洲人的面孔,眼睛却是暗金色的,因为外貌的不同,常常会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对他说过他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无端会让人感到害怕,于是沈弈离人群更远了,后来长大了些,周围的同学也不是小孩了,反而会因为他出众而与众不同的外貌而对他示好,但沈弈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依然游离在人群之外,不与人交心。

唯一不在意这些的只有他的姐姐安颜,他忘了安颜是什么时候来到他家的,他只记得那一天的太阳照得人很舒服,一个漂亮的女人带着一个与她长相神似的女孩对着他笑,那天爸爸牵着他的手对他说,他有姐姐了。

但是好景不长,一场车祸再次冲散了好不容易重组的家庭,自此他的世界只剩下了安颜。

后来来了姜澜。

他知道他们是同类,忍不住接近他,他待在CTBS的观察室里的时候,沈弈几乎每天都会去看他,望着他和他一样却又不一样的浅蓝色眼睛,帮他梳长到过肩的头发。

姜澜每次都安安静静的,很乖,不吵也不闹,赵明封说他这样是因为记忆混乱,这种状态会维持一段时间,具体会表现得像小孩子。

慢慢地,姜澜开始等着他来看他,他会盯着观察室的门很久,在他打开门的时候展露笑容,沈弈会带着ipad来播放电影,姜澜会好奇地跟他一起看,然后在剧情**处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还会带一些吃的来,都是小孩子喜欢的小零食,糖果之类的,姜澜很会捧场,沈弈带什么他都很喜欢。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这时候赵明封已经给他做了一堆测试也没发现他对社会安全有什么危害,他只是不容易生病,身体对绝大多数病毒有免疫力,于是在沈弈第七十八次要求把姜澜放出来时,赵明封欣然同意。

不过他还是只能待在CTBS,有一天姜澜看着沈弈平板上播放的格斗类视频眼中呈现出了异样的色彩,缠着他说他想学,就这样沈弈有空的时候会教他视频里的格斗技巧,局里的培训部也提过想让他授课,可他嫌麻烦,但如果上课对象是姜澜,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姜澜学得很快,甚至超过当时的他,他不再那么木讷,像个调皮的孩子,会戏弄赵明封,学着他暴躁发怒的样子,气得赵明封追着他揍,还会甜甜地叫沈弈哥哥,叫安颜姐姐。

他会在训练的时候使坏扑进沈弈怀里,然后笑得像孩子,每次这个时候沈弈都会反思自己为什么对他这么纵容。

安颜有空时会趁休息时间来给他们送饭,有一次安颜离开之后,姜澜盯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冒出一句:“我还有家人吗?”

沈弈无法回答,他们在调查姜澜身份的时候就发现他的父母已经在他失踪的那一年去世了,跟他一样,是车祸,他们太相同了,但沈弈不想让他们这么相同。

姜澜似乎是在沈弈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但他没有沉寂太久,难过了两天就又恢复了,赵明封又来看过他一次,问了他一些问题,他的记忆还是很混乱,但行为已经不再像个小孩子了。

他在沈弈对他一天天的训练中接触到了射击、战机驾驶、到了学习战术应用,安颜夸他聪明,在沈弈当上特别调查处处长的那天,安颜破格把他提为了他部门里的特勤组组长。

自此,姜澜可以离开CTBS了,他们开始并肩作战,把后背托付给彼此。

姜澜离开CTBS之后,没有住处,沈弈顺理成章带他回了自己的公寓,他答应了帮姜澜找房子,但是却没有付诸行动,一开始是因为忙,后来是他习惯了和姜澜住在一起。

他喜欢发呆,出神地盯着一盆花都能盯好久,他不会做饭,只能帮他洗个菜拿个碗,他喜欢看电影,一次看到电影里有他自己的脸愣了半天,或许是因为这些原因,沈弈怕他真要自己住生活会一塌糊涂。

姜澜是和沈弈完全不一样的人,他对生活技能一窍不通,但他会在因为在散步的时候摸到了陌生人牵着的小狗而高兴不已,他会在逛超市的时候买各种各样的怪味零食让沈弈试吃,他很喜欢自己的头发,在一次任务中被人砍了一小截气得他踹了那人好几脚。

有次忙完一天,沈弈打开家门就看到姜澜缩在沙发里睡着的模样,他盖着自己的毯子,电视上播放着电影的片尾主创字幕,映在他安睡的脸上,沈弈看到这一幕,觉得很安心,他感慨,好像是多了一个家人。

就这样他们几乎一直在一起,在一次次的任务中,他们越来越默契,姜澜的每一个格斗动作都是沈弈教的,他刚抬起手沈弈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

直至在南安市周边的一次外出任务中,姜澜与他在丛林中失去了联系,他很害怕,懊悔为什么要和他分头行动。

他找了他两天,后来在丛林深处发现了一身鲜血已经昏迷的姜澜,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的场景,周围堆着很多具尸体,是他们这次的任务目标。

他把姜澜带走,鬼迷心窍地在任务报告里欺瞒了那次任务细节,只说姜澜受了伤需要静养,自己也请假照顾他,过几天再返回总部。

姜澜一直昏迷,沈弈不敢带他回去把他交给赵明封,他怕一旦把他交给CTBS,他就会被永远困在那里,他带他去了当地的市医院,却显示一切健康。

沈弈忘了,他不会生病,他的身体可以免疫绝大多数病毒,也许是为了以防意外,还是带他做了检查。

他觉得自己是把姜澜当成了除安颜之外的另一个家人。

沈弈守着他守了三天,姜澜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歪头望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的摆设,笑着抱住了他:“沈弈,你带我回来啦,谢谢你。”

沈弈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他把他拉开问他丛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姜澜只说他不记得了,他看着他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愉悦。

沈弈没再问他,或者是他潜意识里其实并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姜澜眼睛里好像闪着星光,沈弈能看得出,他好像哪不一样了,他觉得那个丛林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就这样他们在南安市又待了几天,姜澜说自己想趁机休息几天,沈弈被他磨得答应了,只好跟安颜打电话说要处理一些后续问题,他又违背原则了。

沈弈依然很活泼爱玩,但他不会再盯着一处发呆了,他之前只喊沈弈哥哥,现在却只叫他的名字。

这天,姜澜正跟沈弈讲椰子汁好喝还是西瓜汁好喝,突然他就不讲话了,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椰子树。

“沈弈,带我去看海吧,我想看海。”

“什么?”

思维跳跃的太快,沈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姜澜却抱住他,毛茸茸的头埋在他的颈间,闷声开口:“我说,带我去看海吧,我想看海。”

这个要求并不难做到,他们这次的任务在南安市附近,这是个沿海城市,驱车不到两个小时就能看到姜澜想要的海。

沈弈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他,他只是看着姜澜雀跃的样子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临近傍晚,潮热的南安市也添了一丝凉意,姜澜把手伸到车窗外感受潮湿又热络的海风,他吹了一会儿被沈弈喝止危险就乖乖把手收回,只是脸还靠着车门。

经过的风都偏爱他,凌乱的头发,满足的神情,窗外的夕阳一起构成了一副安逸的画卷,沈弈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一路上姜澜都很兴奋,也带动了沈弈的情绪,开着车行驶在路边满是椰树的柏油路上,纯粹去看海,是一种过于享受的沈弈不会去做的行为,他好像也忘了一切,融入了姜澜的画卷中。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程度的放松,但是和姜澜一起,他可以不再绷紧,没有战斗,没有亲人的离去,没有异样的眼光,他也试着把手伸出窗外,感受风,感受热,感受这个沿海城市的慢节奏。

很简单的快乐。

很新奇的感受。

或许是因为和姜澜在一起,所以他会有这种感受。

沈弈目光时不时的看向坐在副驾驶的人,胸腔里慢慢被姜澜的愉悦填满,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是个很会伪装的人,自小就琢磨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与人相处之道,在姐姐眼里乖巧可靠,在下属眼里冷漠强大。

他惯会摆出一副温柔亲切的外表麻痹别人,但是面对姜澜,他不想伪装,只想毫无芥蒂地抛开一切与他相处。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沈弈把车停在沙滩上,下车望着橙红色的夕阳。

“为什么想来海边?”

姜澜走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倚在车窗上,头虚虚靠在他肩上。

“可能,因为现在的姜澜心情不错,而且一直听说南安的海边很美。”

沈弈敏锐地捕捉到了姜澜用的‘现在的’这个字眼,他侧头去看他,却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好像真的只是单纯的心情很好,而且南安的海边确实很美。

沈弈望着夕阳,直至它隐没在海平面上,海浪不住地翻卷,海边真的很潮湿,他没忍住鼻子发痒打了一个喷嚏。

姜澜突然就笑了,他今天一直笑,情绪是连海风都能看出的那种愉悦,沈弈突然孩子气地冒出一句:“我可不像某人一样,不会生病。”

他说完这句话后,姜澜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然后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吧?”确定他额头不烫之后就一脸新奇地看着他:“天哪,你还是沈弈吗?”

不怪姜澜这个反应,沈弈这个人,生活中只有做不完的任务和签不完的文件,他从来没见过他开玩笑,只有面对安颜的时候才会露出不算多的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

会开玩笑的沈弈让姜澜觉得很可爱,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上看看下看看。

沈弈被他看得发毛,手掌按住他的脸把他推远,姜澜就又笑眯眯地凑上来,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慢慢闹得两个人都大声笑了起来,他们脸都有些红,姜澜倚在他怀里下巴靠着他的肩膀。

沈弈感受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接受身边多了一个姜澜,他做什么都带着他,他可以把信任和后背交托给他,他甚至违背原则替他隐瞒事实,因为害怕他会被困在CTBS。

这个不过和他认识才一年的人,为什么......好像不知不觉在他生命里占据了很重要的部分。

沈弈长抒了一口气,手抚上姜澜的背,“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去生活,上学的时候看着班上的同学打成一团,上班后,同事们都怕我,其实都一样是在躲着我。”

他视线停在远处逐渐漆黑的地平线上,“我在享受生活这方面完全是空白的,就像一辆车在我眼里只是出行工具,我也不会关注行驶中的景色,以前我看着夕阳只会想,这只是它东起西落的自然规律,但我现在望着它,只觉得,要是他再好心地让我望一会儿就好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贪心,我是一个讨厌失去控制的人,习惯掌握,惯会伪装,但对待你,我好像总是在违背我这么多年来的准则,我会做一些我从来不会做的事,然后再为我竟然真的这么做了而惊叹不已,而且会觉得不讨厌甚至庆幸这么做了,我想不通,这很困扰我。”

姜澜安静地听着他慢慢讲他的困惑,头始终埋在他肩头。

“但现在我好像有一点懂了,我应该是已经把你划进了我的专属领域,所以会下意识纵容,因为纵容才会失去控制,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进入过我的生活,所以我会困惑,会害怕失控的感觉。”

姜澜突然离开了他的肩头,用手触摸他的眉眼,他的鼻尖,再滑到嘴唇,最后蹭蹭他的脸,笑着望着他:“沈弈,你知道我大学学的是什么吗?”

沈弈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道:“我看过你的资料,是文学专业。”沈弈记得很清楚,因为像姜澜这种性格真的很难跟这种注重理论的研究联系到一起,他实在不像他印象中学这类专业的人。

既然姜澜问他大学时候的事,那么,“你的记忆恢复了?”

姜澜没有回答,只笑着望着沈弈,“我实在算不上个好学生,在大学里待了不到两年就辍学了,但我记得上学的时候系里有时会组织各种辩论赛,其中有一次的议题是有关于爱情本质的论证,让我记忆深刻。”

沈弈呼吸一紧,机械地看着姜澜的唇瓣一张一合。

“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教授说,爱上一个人,本来就是一种失控的行为,你总是把所有都控制在你认定的安全范围内,可你忘了,爱本就失控,无法界定范围,只能清醒的放任。”

姜澜说:“爱就是意志清醒的沉沦。”

那天,沈弈记得自己的心跳很快。

匆忙下沉的夕阳,翻涌的海浪,空无一人的沙滩,微凉的带着腥味的海风,唇上温软的触碰。

姜澜在那天吻了他,那是个很轻很淡的吻,浅尝辄止,却在沈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沈弈此生第一次清醒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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