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对峙了五秒钟,许沐川突然靠近。
“我说!我说!”韩煜不知道从哪挣来的力气竟然从对方的压制中获得了一线生机,他用恢复自由的左手奋力推拒着终于拦住了那罪恶的一吻。
许沐川让开一些,享受地看了一会儿他脸上仿佛劫后余生的表情,终于拿出自己的手机,恢复了正色,“说吧。”
韩煜皱眉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随说话声不断起伏变化的波形图,觉得十分可笑,“你想让我说什么呢许老师,不如这样,你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反正你都已经编好标准答案了不是吗?”
“你最好别再挑衅我,否则……”许沐川微微眯起双眼,有意将视线引向他的嘴唇。
“亲我是吗?”韩煜笑着扬起下巴,大有一种要豁出去了的意思,“好啊,那来吧,就当是被狗啃了一下,小爷我还怕这个啊!”
许沐川看着他说完狠话便立刻抿紧嘴的样子,英勇就义一般连头发丝上都写着抗拒和死要面子,可笑的是这一切都源于自己,源于一位人民教师的审讯调戏。
他忽然伸手在韩煜的嘴上重重地拧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为了满足他的恶趣味还是别的什么,收回手的时候倒是心情大好。
“嗷哦!”韩煜一把推开他,一手捂嘴一手指着他,“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嘶,老子上辈子怕不是得罪你了吧?靠!”
许沐川摩挲着作了恶的手指,说:“有可能,不过,你如果愿意当个乖学生,咱们就能相安无事了。”
韩煜在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微微有些红肿的嘴唇,咬牙道: “咱们还是不死不休吧。”
“不死不休啊,”许沐川跟着重复了一遍,像看小孩子一样笑着看向他,“在黑板上涂鸦,扎破车胎,又嫁祸同学,这些就是你说的不死不休吗?”
韩煜梗着脖子,不甘羞辱地反击道:“这只是个开始而已,而且,他可一点也不冤枉。”
许沐川等了片刻也不见下文,知道他不会再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便一刻也不愿多闻他呼吸里带出的浓重的酒气,干脆摆摆手让他滚蛋。
“变态再见!”韩煜带着反派惯有的“我一定会再回来” 的眼神撞开他,颠颠地跑了。
喻柏杨抓着刚回来的韩煜看了一圈,全身上下都完好无损,唯独嘴唇红肿异常,“鱼儿,你嘴咋了,被王八嘬了?”
“……”
“闭嘴。”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天都会面对这样的问题,韩煜对始作俑者许沐川的恨意就更深了。
可偏有秦翛这样的人,热闹看够了还非得要再往里添一把火,“我那儿有消炎药要不要抹点,我看怕是嘬得不轻啊?”
“没这个必要,”韩煜皮笑肉不笑地把三个人肉包袱扥到一起,“我们得回家了。”
秦翛看四人晃晃悠悠地离开,轻轻地撞了一下刚走到身边的许沐川,“可以啊许王八,那嘴啃得够过瘾了吧?”
“什么玩意儿,”许沐川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去亲一个醉鬼。”
“啧啧,多有劲儿一小男孩啊,有点你当年的风范哈,”秦翛又撞了他一下,挤眉弄眼地憋着坏招,“给养好了,别跟你似的,烂芯了。”
许沐川笑了笑,下意识想跟他争辩几句,结果发现他说的还挺有道理就没说话。
*
西和街一直是这个城市里的异类。
脏乱,陈朽,毫无章法。
当周围都随着日新月异的发展而改头换面迈进新时代的时候,它就像无形中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十多年来一切都还停留在许沐川记忆中的样子,仿佛拖着旧皮箱意气风发地说要离开的情形就发生在昨天而已。
他站在写着“西河街”的破指示牌下,朝前走了大概两百米,停在一家没有名字的杂货铺门前。
原本就狭窄的门口还扔了几把矮凳,专供午后和傍晚过来的老人们闲唠嗑,后面是一个灰不溜秋的摆满了杂物的柜台和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长过道。
这会儿刚过十点,还不到吃午饭的时候,店门口冷清的很,只有一个**岁的小男孩坐在柜台后边勾着腰在手机上打游戏,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直白的脏话,下流尖刻程度丝毫不输成人。
由于打得过分投入,只有在青鼻涕快要流进嘴里的时候他才下意识抽动鼻子往回吸溜,反复几次无效之后干脆拿袖口糊蹭两下,随后继续沉迷在游戏中,压根就没注意到在门口站了半天的许沐川。
“小朋友,你家大人呢?”许沐川主动敲了敲柜台,终于看见小孩抬了头,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瞥。
“我哥在后边那屋打麻将呢,”小孩的游戏显然到了关键时候,连五官都在用力,声音的穿透力更是惊人,“哥!有人找你!”
许沐川等了片刻,在货架的尽头忽然传来“吱嘎”一声,一个染着黄毛打着耳钉的不良青年从门里出来,麻将牌的相互碰撞和男人女人的谈笑骂语混杂在一起只出现了片刻便被他掩在门后,熟悉的旧时光如同一场被颠覆了的梦,或是稍纵即逝的幻觉。
在黄毛的脸上,上一秒还是被人打扰的烦躁,见到他的下一秒却变成了过分殷勤的喜悦,“川哥,你怎么来了?进来玩两把吗?待会儿咱约着哥几个喝一顿去啊?老驴刚好也在。”
这种感觉很熟悉,可许沐川并不能适应。
他原以为的重逢应该只是一句你好和疏离的微笑,可对方太热情,他预想不到,也应对不了,所以只能选择沉默和微笑。
“榭哥怎么样了?你们还在一块儿吗?”丁旗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往货架尽头走。
明知道丁旗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心里还是猛地一空,尽管哪一种“不在一块儿”结局都一样。
他摇摇头,说的很含糊:“他出国了,很久没有联系过。”
“是吗?”对于他们的分开丁旗多少有点诧异,但更多的还是对往昔的怀念,“榭哥成绩一直很牛逼,出国什么的像是他该走的路。”
许沐川不置可否,走到门口的时候拉住了他,“丁…旗子,我就不进去了,今天来是想找你问点事儿。”
丁旗握着门把手没动,倒是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行。”
许沐川看着他垂下去的手,喉头哽了一下。
最后要离开的时候丁旗招呼小孩从柜台下边的抽屉里掏出一个袋子,扔给许沐川说:“这袋是以前剩的,都给你。”
许沐川掀开袋子,里面是一粒粒的棋子,黑的白的,远不足三百颗。
他想起从前丁旗每天背着他妈从店里给他偷棋子的日子,有时候是三颗,有时候只敢偷一颗,偷到三个月的时候被他妈发现暴打了一顿,见到许沐川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川哥,对不起,我还没给你凑全,你得等我过了这个风头接着给你偷。”
他心里一颤,揪着丁旗的耳朵说:“你真是个傻子,但我不后悔有你这个傻兄弟。”
而现在他攥着剩下的这把棋子,却永远也凑不齐一副完整的棋局。
“我走了,”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谢谢你,丁旗。”
丁旗笑着挥挥手。
“哥,你咋了?”小孩诧异地发现他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还以为自己在游戏里使的定身咒应在他身上了呢。
丁旗摸出身上的烟,瞪了他一眼,“关你屁事,看好店别让人偷东西。”
“……哦,”小孩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那你刚还白送人东西呢。”
丁旗把他的脑袋推得往后一偏,“找死哦,老子爱送谁送谁。”
“……”小孩低着头暗搓搓地翻了个白眼。
*
“妈,我来了,”韩煜蹲在女人身旁,温顺的如同一只小猫,“我是韩沛。”
就像被人按下了启动开关,女人飘忽的视线终于因为最后两个字渐渐聚焦到韩煜的脸上,由于不熟练而变得僵硬的脸部肌肉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牵动,勾起一抹温柔恬静的笑容。
韩煜早已习惯这种状态,他极有耐心地握着她的手,等她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沛沛,瘦了。”
“没有啊,胖了呢,”韩煜笑着让她摸自己的脸,“你摸摸,都是肉。”
女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浅浅地堆叠着,显眼的酒窝陷得更深,看向韩煜时满目柔情,几乎不需要费力想象就能知道二十年前的她有着怎样的美貌。
尽管每次见面女人总是以这句话开场,以微笑结束,不会再有多的言语,韩煜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放弃和不耐烦。
这时候他总会选择领着她去窗口站一会儿,或是去院子里晒太阳,期间说一些自己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听过的某个笑话,尽管大多数时候她都没有在听,但他还是像这样坚持了六年。
最初他的确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唤醒她,到后来发现他只是想以这种方式说服自己,仿佛无数次地重复“我是韩沛”就真的能够变成他,成全女人,也满足了自己。
他无比想念他的母亲,不是韩沛的,而是他的。
说起来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不想承认,在女人摸着他的脸,用充满柔情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难过的同时却又幸福地想哭。
发表新章节的那一刻是真的幸福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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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谁不是边爱边恨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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