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1992年。
李墨白一上班,就接到了一项任务。鹤城有一个流氓案件,当地法院已经判了,受害者家属不服,托人找到省高法,要求严判罪犯。省高法发回重审,同时申请省公安厅协助办理此案。冷峰把这个案子交给了李墨白。
省高法负责这个案子的居然是谢温言。
谢温言向李墨白介绍了这个案子的情况。
去年春天,鹤城有一少女家长报警,称自家孩子被人强制猥亵,当地公安调查后认定被害人确实被猥亵,犯罪嫌疑人也伏法认罪,法院念其初犯且刚刚年满十九岁,以“流氓罪”判处其六个月有期徒刑并缓期执行。
被害少女的家长尽管对判决结果较轻十分不满,但他们觉得这件事情对女儿的负面影响很大,也不想再让舆论继续扩散开去,便只能忍气吞声服从判决。但两个月后少女的同学忽然意外在街头录像厅中看到了少女的**录像视频,少女在得知并确认这个色情视频的主角正是自己之后,就开始意识崩塌,她不敢见人,且经常出现幻觉,多次割腕自杀。少女的父母于是决定即使砸锅卖铁也要继续往上告,让那个欺负女儿的罪人把牢底坐穿。
李墨白看了案宗上的照片,被害少女叫叶小柔,十七岁,一看便是被她的父母娇养着呵护长大的,长相明媚秀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清雅荷花,看起来楚楚动人。
犯罪分子叫郑英豪,十九岁,父亲是鹤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民营煤炭集团公司的创始人。
李墨白“呵”了一声,道:“难怪了。要找到你们省高法。”
谢温言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李墨白见到叶小柔手腕上几道褐红色的伤痕时,心里还是轻轻地为她疼了一下。叶小柔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揉碎的月光,她静静地坐在有些阴暗的角落里,一缕碎发垂在颊侧,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衣角,一圈,又一圈。听到李墨白叫她,她猛然抬起头,眼神如受惊的小鹿。
在李墨白温柔地慢慢安抚下,叶小柔断断续续地讲了一年前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遭遇。
那天是周末,她被两个同学带到一家歌厅去唱歌,她平时都是在家里学习,这是她第一次去这样的地方,她唱了一首《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声音甜美清脆,不一会就吸引了几个年轻男子的注意,其中有一个人就是郑英豪。
郑英豪他们几个人邀请叶小柔和他们一起玩,叶小柔并不想同意,但是她的同学觉得没有什么,有免费的饮料可以喝,有长得像黎明一样的帅哥在一旁陪着,她们觉得挺好的。对,郑英豪长得很帅,像极了香港明星黎明,尤其是在他吸烟的时候,他手指夹着烟吐烟圈的姿势对小女生有着致命的吸引。
唱歌、喝酒、猜拳一直玩到了晚上,叶小柔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酒了,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喝酒。郑英豪说这酒是甜的、好喝、不醉人,于是,叶小柔就信了,果然,这酒是甜甜的,真好喝。最后,叶小柔醉倒在了歌厅的沙发上。
叶小柔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大床上,浑身□□,而郑英豪正在抚摸、掐弄着自己。
见叶小柔醒了,郑英豪也丝毫不慌,他赤祼着身下了床,说:“我没怎么地你,你应该感觉得到。你也可以到医院去检查。当然,你最好不检查,要不,丢人的是你,你在学校就呆不下去了,明年考大学对吧。”
他坐在椅子上抽烟、吐烟圈,睥睨不耐地看着叶小柔,波澜不惊地说着话,此时,叶小柔觉得他不再吸引人,他是个魔鬼。
叶小柔一夜没有回家,她的父母已经找了所有能够找得到的地方,急得快疯了。叶小柔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但是她的父母是一直把她当做心头肉来疼爱的。
叶小柔见到父母就泣不成声,绝对的安全感让她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她这一夜的遭遇。
叶小柔的父母愤怒不已,她们心疼得像要碎掉一般。她们带女儿去医院进行了体检,然后在争得了女儿的同意后第一时间就报了警。
郑英豪也没想到叶小柔和她的父母能如此“刚硬”,按他以往的经验这些女孩子们都是悄无声息地认栽,毕竟没有被□□,不会影响将来的嫁人和生活。
郑英豪这两年一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追随者如云,他根本没有把叶小柔“这个人”与“这件事”当回事儿,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去处理这个事情的“后续”。警方很快就拿到了叶小柔同学的口供,还有那晚郑英豪扶着人事不醒的叶小柔去开房的酒店工作人员的证明。至于医院更是出具了《伤情鉴定报告》,标明叶小柔体表有抓痕损伤、**部位红肿,不否定猥亵事实。
郑英豪在家里被捕。
郑英豪的母亲亲自出了面,去找叶小柔的父母,拿出四万元请求他们撤回诉讼。叶小柔父母把她拒之门外。
郑英豪的母亲当然不会让她的独生儿子去坐牢。最后,当地法院依法判处郑英豪半年有期徒刑并缓期执行。
在外面依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郑英豪恨透了叶小柔,他要让她彻底身败名裂,他拿出了当天录制的录像带。
此时,李墨白对叶小柔说:“小柔,你很坚强,你也很好,你是个好女孩,你没有任何的错误,所以,你更要相信,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你会有精彩纷呈的大学生活、美好绚丽的青春。而罪人,他要为他的行为负责,他一定会受到惩罚。请你等我,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叶小柔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滴、两滴......大滴的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滚落,每一滴都那么重,她拼命抿着嘴,却拦不住更多的泪珠接连落下,在脸上划出了一道道湿痕。
李墨白轻轻地握着叶小柔的手,说:“我知道你现在特别特别累,累到觉得撑不下去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一个人扛,你的爸爸妈妈在这儿,还有我们,也在这儿。哪怕你什么都不想做,没关系的,我们也都在。对自己好一点,拜托你了小柔。”
走出了叶小柔的家,李墨白许久没有说话,谢温言也默默不言。
谢温言以为自己早把那段叫做“李墨白”的日子藏好,压进了记忆的箱底。两年多,足够让她的脸模糊成一片水渍。他告诉自己,不应该再爱了,也不想了吧——就像愈合的伤口,除了浅浅的疤痕,早该没了知觉。
可李墨白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逆着光,连侧脸的弧度都没变。那一瞬间,谢温言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弹跳了一下——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他的耳膜上,滚烫而清晰。他才发现,原来,爱一个人,会一直爱呵。
这次办案,李墨白依旧是带领着李晓川,但是担心人多叶小柔无法放下戒备,李晓川一直在外面等着。
案情不难,但阻力大。好在有谢温言,李墨白,还有李晓川。鹤城市法院及当地公安机关最后表示全力配合。经过了在省厅一年的锻炼,李墨白已经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
最后调查的结果让人触目惊心。
这是一个名为“北冰洋机车”的犯罪组织,共十名成员,其中四名核心成员,郑英豪提供资金,李承恩是实习医生,提供□□物,吴伟是音像制作与贩卖者,还有一个在校高材生,叫张胜利,专门为他们提供“猎物”名单并唆使人引诱其外出。这个组织里居然还有两位“干部”子弟,负责打探提供消息,为其犯罪行为保驾护舰。
他们以医用管制药物为工具,系统性下药□□或者猥亵女性、录制传播性侵视频,形成一条“寻找猎物——借机玩乐——下药迷幻——实施犯罪——技术交流——内容扩散”的完整犯罪链。
被药物及□□伤害的女孩子会长期出现头晕、恶心、记忆空白,甚至产生自杀念头,她们始终精神恍惚,一度自言自语,没有被女儿告知原由的家长们以为她们是忽然得了精神病。
受害人多达15人,其中9人为未满18岁的女学生,这里还有2个是未满14岁的未成年人。而受害女孩的父母大多以女儿精神不好为由勒令其退学,部分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被再次逮捕的郑英豪交待,他并没有给叶小柔下正常剂量的药量,而只是下了轻微的不致幻不会损伤大脑的剂量,而且,他刚开始也没有把关于叶小柔的录像视频拿出去贩卖。
“为什么?”李墨白问。
“她学习好,我知道。我虽然没考上大学,但是还是敬佩学习好的。我们之前的‘猎物’都是找家境不好、学习又不好的。”郑英豪说。
“为什么要找家境不好,学习又不好的?”李晓川不解地问。这个问题,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案例,李墨白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郑英豪嘴角轻扬,不屑地答:“家境越不好,越不在乎女孩子。学习不好,学校老师也不管。好下手,没风险呗。”
“那这次的‘猎物’为什么还是选择了叶小柔?”李墨白问。
郑英豪说:“叶小柔是他们学校最好看的,张胜利给叶小柔写过情书,被叶小柔给拒绝了。张胜利说叶小柔这人太能装清纯了,让我废了她。”
张胜利在鹤城一中一直名列前茅,是个老师和家长心目中的好学生。
证据确凿,涉案十人全部落网。群情鼎沸,民众纷纷要求法院对其从重从严判处。
因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猥亵十数名女姓,甚至包括未成年人,且伴随非法制作、买卖、传播□□录像视频制品,以致多个受害人脑部损伤、精神分裂,可能部分受害人终身都将无法正常生活,最终,法院判处“北冰洋机车组织”的四个核心人员郑英豪和李承恩死刑、吴伟和张胜利为无期徒刑,其他组织人员分别为十五年至十年监禁不等。
郑英豪的父母曾托人找到李墨白,希望她能放郑英豪一马。李墨白让他们去问问那15个女孩儿,当初郑英豪可有放过她们一马?
返回滨城的前一天,鹤城下了大雪,天地苍茫一片。
谢温言看着李墨白,就想起了他向她表白的那个雪天,她喝醉了酒,把脸埋进了红围巾里,只露出笑得弯弯月牙般的眉眼。谢温言太喜欢看她了,那样干干净净、真实柔软的女孩子啊,他想一直都看她。
三年过去,李墨白不再笑了。谢温言心里细细碎碎地疼。
李墨白站在窗前,身着警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雪光映在她侧脸上,冷得发蓝。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漫天大雪里,却好像什么都没看,她自己已经成了雪的一部分。
谢温言想走过去在背后抱住她,但是他知道,他不能。
李墨白转过身来,她深深地看向谢温言,她说:“温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或者是勇敢,或者是退怯。没有人可以走回头路。好与不好,都要往前走。”
谢温言尴尬、羞愧、悔恨,他感觉无地自容,他想大哭一场。
最后,谢温言决定破釜沉舟,他问李墨白,“你现在还爱顾砚山吗?”
李墨白沉默良久,“我是个执拗的人,他是我的选择。这条路,我得走完。”
大年初五,还没有上班,田圆圆就把李墨白、江临、李晓川还有路庸叫到了自己的家里。
田圆圆把齐为民和孩子都“赶”去了公婆家,把大三居的空间都留给了她的朋友们。
田圆圆在桌子上摆上了内蒙古牛肉干、葡萄榛果仁巧克力、娘家妈妈自制的叉烧肉、婆家提供的烤酸奶皮子还有大袋的炒五香瓜子,当然少不了李墨白爱吃的焦香甜软的糖炒栗子和橘红诱人的冻柿子。再加上过年从各地运来的云南的香蕉、海南的芒果和新疆的马奶葡萄。
江临笑眯眯地递给田圆圆和李墨白每人一包玫瑰枸杞花茶,说:“自制的,疏肝、活血、美白。”
田圆圆赶紧也笑眯眯地接过来,李晓川瞪了江临一眼,说:“圆姐,你瞅瞅我给你带啥了,一箱子商委的大红肠,还有一箱子的大虾仁,不比他那玩意强?!”
路庸也给田圆圆和李墨白一人带了一条大红色的纯羊绒的披肩,田圆圆喜欢得眼睛眯得更小了,她用大披肩把自己从头包到了腿。
田圆圆说:“我一会让和平村饭店把我年前煨好的一整只羊给烤好了送来,还让他们现做了凉拌熏肚丝、蒜蓉扇贝,还有醋溜里脊,我再拍个素黄瓜,炸个花生米,今天大家不醉不归啊,尝尝老毛子的黑啤酒。”
李晓川问:“啥事儿啊圆姐?这么高兴!”
田圆圆说:“当然是庆祝我家白白升职啊!”
李晓川“嗐”了一声,说:“这你急啥地,我姐那大福气在后头呢!”
田圆圆说:“多大官,那也是我妹,该庆祝那就得庆祝!”
李墨白就把头靠在了田圆圆的肩上,她一年工作的忙碌与辛苦、生活的无奈与心酸仿佛只有在这一刻,终于可以落了下来。就像一片飘零了许久的落叶触到了大地。
田圆圆拍了拍李墨白的手,说:“今天一定要高兴,新的一年,有了新的职务,又马上要分新的房子,我家小子安身体也好了很多,要高兴啊白!”
然后,田圆圆把她家新买的卡拉OA机和环绕立体声录音机推出来向大家显宝,“来,我给大家放黑豹的《无地自容》,那个主唱老帅了!”
酒过三巡,路庸说:“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来,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田圆圆和李晓川对视一眼,说:“说地啥玩意?听不明白呢?”
江临“哼”了一声,“两首诗往一起拼,路庸你可真行。”
路庸不理他,拿起齐为民的吉他,开始自弹自唱BEYOND的《光辉岁月》。
田圆圆悄声和李墨白说:“你别说,还真好听!唉......可惜了,这小路同志啊,哪儿哪儿都不错啊。”
李晓川凑过来,脸也喝红了,他大着嗓门说:“姐,你笑一笑呗,都好久没看你笑了,你自己说,你这马上就是省里最年轻的支队长了,全国刑侦队长里那都是最年轻的,多荣耀的事儿啊。其实啊,你升不升职都不重要,你每天高兴就好,你高兴,我就高兴......”
田圆圆说:“白白,这一屋子里的人,其实也都不是奔着你升不升职来的,大家只希望你能开心,每天你都能乐乐呵呵的。”
李墨白低下头,再抬头眼圈就红了,“嗯,我知道,我努力。”
“快乐不需要努力啊!”田圆圆没有说出口,她知道,李墨白自从生了孩子,囚禁在闭塞的空间与让人无奈又绝望的关系里,再不久后她的姥爷又骤然离世,她就再也没有真心地笑过。
好在,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好的,与不好的。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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