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夏天格外凉爽,李墨白和顾砚山就常常拉着顾子安的小手在松花江畔散步,傍晚七点,天色还亮着,江风带着一丝湿润,轻轻爽爽地拂过面颊。
防洪纪念塔下的台阶上坐满了人,老太太摇着蒲扇,小孩子赤着脚去踩石阶上的江水。江面上铺着碎金子,夕阳从西边斜斜地插过来,被水波剪成无数薄片,闪闪烁烁地跳。一艘游船慢吞吞地开过去,那金子便跟着荡漾起来。江鸥三三两两地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偶尔点一下水,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被更大的波纹吞没。
走到江边那段百年的老铁路轨道上,江风从李墨白的碎花裙裙摆间穿过,凉意便一丝丝地渗进她的每一个毛孔里去了,李墨白停下脚步,抱起小子安,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听着脚下江水拍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地,不急不躁。有人吹起了口琴,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顾砚山轻轻地拥着李墨白和小子安,用口哨缓缓地跟着和唱。
这个周末,照例是李墨白、田圆圆和李晓川的“月会”,而这一年,又加入了江临,偶尔还会有路庸。
这次,江临和路庸都在,但李晓川没有来。
李墨白告诉田圆圆:“晓川去文城了,这次是协助老大办一个扫黑除恶的案子。”她们老“一组”的人还是会称呼张**为“老大”。
田圆圆好奇道:“晓川不是跟你吗?怎么跟回老大了?”
李墨白说:“这次文城的案子太恶劣了,老大人手不够,文城那是晓川的‘主场’啊,人和地儿晓川都熟,老大点名要晓川去协助他。其实,晓川的父亲李松柏局长是不希望儿子回去办案的。”
田圆圆说:“这个案子我肯定是知道的,但是,细节就连咱系统内都是讳莫如深,到底怎么一回事儿?跟我说说呗。”
李墨白说:“案情涉及的人员我就不便太多透露了,冷大队特意交待了。但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让江临给你讲讲现场情况吧。圆啊,请先做好心理准备。江临,要注意措辞,不要太血腥,开始吧!”
江临清了清嗓子,道:“我到现场的时候,正好雨停了,那是个几百平米左右的基坑,我跳下去,一个水泥墩裹着一个人就竖在我的眼前。姿态很清楚,整个人是蜷着的,膝盖顶着胸口,手臂环抱头部,是典型的防御性收缩——被水泥浇注时,人还有意识。正向表面那层水泥最薄,覆盖胸腹的位置只有两厘米左右,而背部和下肢区域厚达十几厘米,这是先固定下半身,最后才封住上半身的,就是故意为了延长受害者的存活时间,让他看着自己被慢慢吞没。我见过了太多的血腥现场,这个,连我都震撼到半天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田圆圆去厨房取了几个酸甜的大李子,递给李墨白,“来,压一压恶心。”又把冰箱里自酿的杨梅汁加了几个冰块儿,给江临和路庸一人倒了一杯。
李墨白不乐意了,“大圆,你怎么不给我喝?”
田圆圆小声说:“一边去,你这两天不适合喝。”
李墨白除了“恶恨恨”地瞪一眼田圆圆,她真的也是无可奈何。
田圆圆说:“办这样的案子确实是老大最适合,通人情事故,却极有原则。晓川和老大做事风格最像,也非常有潜力。”
田圆圆又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最不理解的就是,为什么现在的人会变得这么恶,文城的这个案子,还有丰城的那个喝人血的案子,甚至包括鹤城的团伙□□案。我们之前破的案子,大部分恶人的恶都是可追溯的,或者是原生家庭的罪过,或者是后期遭遇到的伤害。但是,最近的案子,恶人就是没有原则的去作恶,到底是为什么呢?”
路庸说:“现在社会处于转型期,当传统道德体系失去约束力时,‘权力意志’便成为最底层的驱动力。作恶不再仅仅是为了攫取外物,而是为了确证自身存在的分量,通过摧毁他者的尊严与生命,来体验一种近乎造物主的掌控感。在这种逻辑下,痛苦是他者的,而快感是自我的,善恶的判断标准被唯我论取代,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自私的‘原则’。”
李墨白说:“这些作恶者是没有任何敬畏的,他们的精神世界一片荒芜。”
江临说:“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田圆圆扬手与江临击掌。
路庸说:“受你们正义的感召,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学习犯罪心理学,好与你们一路斩妖除魔。”
田圆圆赶紧去握路庸的手,“欢迎至极,路大才子!”
江临一笑,“幸甚至哉,路谪仙人!”
李墨白问:“要我给你介绍老师不?我这就给你找我们学校教授去!”
李墨白本是句玩笑话,没想到,却成真。
第二天,李墨白忽然接到了她的父亲李守正的电话,希望她借着这次公安部培训的机会去京城看看他,他说,他想她了。
二十七年来,李墨白第一次听到李守正说他想念自己。
这次的培训冷峰本来就定的是李墨白去参加,所以一周后,李墨白就站在了李守正的面前。
上次见面,还是一年以前,李守正到滨城视察工作,他借机匆匆地看了一眼他的外孙顾子安。
李守正的相貌本极周正,面目轮廓分明沉稳且气度开阔,“权力”又使他看上去极为年轻,不过一年,他外表的变化竟有些大,他消瘦了很多,颧骨突了出来,眼窝也深陷了进去,鬓角已霜雪成片,背也不再直挺。
李守正和郑如意在半年多前离了婚,因为李守正无意间得知——郑如意在这二十几年里一直与刘红霞的生身父亲联系十分紧密,并时常接收贵重物品。
而他一手养大的刘红霞更是令李守正伤心,这两年,刘红霞利用职务之便“吃、拿、卡、要”,屡教不改,已被李守正亲自开除公职。半年多前,刘红霞在去投奔亲生父亲的公司任职时,对自己的辱骂及嘲讽,令李守正每每想来便遍体生寒。
这个月,李守正胃病发作,被病痛折磨到辗转反侧彻夜无眠时,他开始思念起了自己的女儿李墨白。
李墨白感觉到了父亲对自己的小心翼翼与刻意讨好,她有些失笑,也悲从中来。最终,她还是决定利用这次培训的时间多陪陪李守正。
这天是周末,秋高气爽,李守正问李墨白想吃什么,望着李守正希翼的目光,李墨白就说:“烤鸭吧,爸,我想吃烤鸭。”
李守正的眼睛就亮了,眉梢有掩不住的笑意,是啊,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就是最爱吃烤鸭的,他怎么就给忘了呢。
吃过午饭,李守正的兴致仍然很好,他问李墨白还想去做什么,李墨白就说:“去顾繁星美术馆看画展吧,骑自行车去,行吗爸?”
李守正欣然同意。此时,梧桐叶刚镶上了金边,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铜钱。街边的糖炒栗子铺开了锅,焦甜的香气掺在风里,不浓不淡。李守正望着在前面骑着自行车的女儿的背影,背挺得像一竿新竹,柔韧、坚定,稳稳地前行着。
李守正喉间像堵了什么东西,酸涩就漫了上来,从胸口一直涨到了眼底。原来,女儿骑车骑得这样的好,她是什么时候学的骑车呢?又是谁扶着她的呢?阳光照在女儿的身上,好看得让他心口发疼。这么多年,他错过了多少个这样的背影?她怎么就忽然长大了呢,又长得这样地好,好到让他既骄傲,又有些不敢上前。
“顾繁星美术馆”是民营非营利美术馆,占地约30亩,建筑本身就是件艺术品,维多利亚建筑风格,却极具东方禅意。展区挑高12米,专注中国近现代油画收藏,馆内还设有独立的“雕塑馆”,收藏陈列了顾繁星先生毕生所创作的200余件艺术精品,还包括一件7米多高的巨型雕塑,均免费开放。
顾繁星先生是国际著名雕塑家,法兰西国家艺术院院士,曾获俄罗斯艺术科学院金质奖章等顶级荣誉,作品被大英博物馆、卢浮宫、联合国总部等收藏,是中国现代雕塑艺术先驱。
李墨白自小喜欢画画,在大学期间她还专业的学习了三年素描和油画,因此她对顾繁星先生的生平极为熟知,她知道“顾繁星美术馆”的展品倾注了顾先生毕生的心血,此次京城之行参观其美术馆也是她必行之目的。
整个下午,李墨白像是探进了另一个维度的时空,她的鼻间萦绕着松节油微涩的芬芳,混杂着旧亚麻布尘埃的气息,那是油画独有的、缓慢的呼吸。
雕塑馆穹顶极高,这里的寂静不同寻常,仿佛所有的声响都被那些宠然或精微的形体吸收殆尽。
展厅正中那座高达七米青铜浇筑的巨人,半跪着,一只手臂撑地,另一只手臂高高扬起,似乎正要攥住穹顶垂落的光束。
这个作品的名字叫做——“追光——重生”,而这个铜像,是个女人。
李墨白转身,视线从高远跌落至平视,她屏住了呼吸——那是一个“自塑像”。
角落里立着另一座雕像,一个与“顾繁星”别无二致的“人”。
粗糙的浇铸纹路在表面蜿蜒,冷硬的金属竟透出一种近乎肉身的湿热质感。李墨白绕着它缓步行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微弱的共鸣,仿佛这雕像的胸腔里尚有心脏在迟缓地搏动。李墨白甚至能看见他前臂上微微凸起的静脉、指甲盖的弧度、眉梢的细密的皱纹,全都精准到令人心悸。
那双眼眸定定地望向某处,瞳孔的材质被处理得幽深,闪着湿润的微光,几乎让李墨白以为下一秒他就会眨动眼睑。
李墨白绕过了他的侧面,发现“他”的耳廓里有一些细小的凹痕,那是生活磨损的印记,李墨白感慨,顾繁星先生竟连自己如此微小的褶皱都刻了进去。
这个作品的名字居然叫做——“无名”。
李墨白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雕塑鼻尖一厘米处,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只有沁骨的凉意。这种逼真制造出了一种惊悚,李墨白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肤温暖而柔软,她嘘出了一口气。
离开时,夕阳已沉,李墨白不知为何,竟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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