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的忧伤一般持续不会很久,因为她的姥爷。李墨白的姥爷年岁大了,高血压脑动脉硬化,身体已经有些衰弱了,有的时候也会忘记事情。但是,老头忘记谁也不会忘记李墨白。每天,李墨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她都会轻轻地去抱住这个圆滚滚的胖老头,老头像是热水袋一样软乎乎的胖肚腩让李墨白觉得温暖又安心。老头也总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用已经不再粗壮结实的胳膊圈着李墨白,也还是会从口袋里掏出各样小食,塞入李墨白的口中。笑容仍然宠溺满足。天气好的时候,老头也会搬一把小马扎儿坐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等待着李墨白回来,而他的手里也总会拎着一根酥香的麻花儿、一块有嚼头的发面光头儿、两个刚熟的红李子或是一串上了霜的甜葡萄。在姥爷的心里,李墨白还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爱馋嘴贪吃的、没有母亲了的、让他全心全意疼爱着的孩子。
而在单位,田圆圆也绝不允许李墨白难过沮丧超过十分钟,她会立刻出去一趟,然后迅速地带回来街头常大爷家卖的糖炒栗子,软糯香甜,那是李墨白的最爱。而这几天,市里没有什么大案,酸酸甜甜的冻梨和橙红微涩的冻柿子也已经被田圆圆安排得明明白白。两个人开始翻看起了《大众电影》杂志,田圆圆觉得自己文化造诣不深,最适合看带大头像的书。
已经是十一月末了,滨城正式进入深冬时节。
那天下午,外面忽然下起了很大的雪。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穹里,打着旋儿就下来了,雪花大得像撕碎的棉絮,密密匝匝,铺天盖地,转眼间,天地间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站在市局连廊的位置可以看到索菲亚教堂的尖顶,那些绿色的洋葱头就变成了白色的蘑菇。
“特案一组”的办公室里温暖如春。
张**随同冯振云去了省厅汇报工作,赵孟德请了两天的假回家去照顾老伴,刘明伟在其他科室聊着各种奇闻异事,只剩下田圆圆和李墨白边吃着五香茶叶蛋边讨论着《红楼梦》电视剧中到底是哪一个男演员更帅一些。
田圆圆忽然“哎”了一声,“白白,你别说,我怎么就把咱们‘一组’最帅的那个男同志给忘了呢!”
李墨白“噗嗤”一下笑了,“你说大刘哥啊?他帅啊?他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好不好?!你要说老赵叔年轻时候帅还差不多!组长呢,还行吧也就!”
田圆圆急了,“小李同志,你这可就不对啦,咱一组就那几个人吗?你是把浴血奋战在第一线的同志们都给活活地忘了吗?”
“啊......”李墨白立即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是我错了,我孟浪了,圆儿您说的那位同志是谁呢?”
田圆圆故作神秘,她压低了声音说:“顾砚山”。她居然还向无人的四周看了看,补充道:“是真的帅!比周润发还帅!”
然后,田圆圆再扒在李墨白的耳朵边上说:“我和你说一件事儿,你可是谁也不许告诉啊!”
田圆圆的神秘把李墨白都给整惊悚了。
田圆圆继续扒着李墨白的耳朵说,“我有一度对顾砚山有那么一点点想法,没办法啊,人实在是帅啊,我这个人容易犯花痴你是知道的。”见到李墨白有些惊讶、又有些听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神色,田圆圆赶紧继续说,“别误会,你可别误会,那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而且我的花痴也只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我让我大嫂把他的家庭情况调查了一个底儿掉,不想结婚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我可不想当流氓,所以我得先看和他能不能结婚!结果是——根本不能!他家太穷了!而且不只是穷那么简单!”田圆圆后怕地使劲地摇了摇头,“那简单就是填不满的大坑啊!”
田圆圆看向李墨白纯粹、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没有任何杂质,田圆圆也就把这个话题打住了,“算了,不说了,背后议论同志的事儿是不好的,你这小孩儿,说了你也不懂。”
田圆圆扒干净了一个五香茶叶蛋的蛋壳,把蛋递给了李墨白,“给,小孩儿,吃蛋蛋吧。”
这时,电话铃响起,田圆圆擦了擦手,去接电话。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兴奋又焦灼,“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田圆圆挂了电话,马上就去穿羽绒服,她边穿边向李墨白说:“我四嫂马上要生孩子了,早了快半个月呢,我得赶紧去医院。白白,你好好看家啊。”
田圆圆风一样离去。徒留李墨白一个人。
李墨白第一次发现,“一组”办公室很大啊。她用清水投了抹布,开始擦试办公桌椅和门窗。
滨城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才是傍晚,路灯就亮了。路灯昏黄,照在纷纷扬扬的雪上,雪花就变成了淡金色,每一盏灯的周围都转着一圈正在飘落的金粉。雪因为光,就有了温度。而对面,欧式风格建筑的砖红色老房子里,光就透了出来,被玻璃窗户上的霜花纹理切割成了细碎的橘黄色的光斑,投在了雪地上,散射成了一层柔和的晕。
临近下班时分,李墨白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冯振云和张**匆匆地赶了回来。他们在省厅接到电话,张立彪和顾砚山回来了。他们经过了四个多月的追踪、抓捕,恶贯满盈的“尹天雄团伙”终于几乎折损殆尽,现在仅剩团伙核心的五个人逃窜回滨城。他们龟缩至滨城的“四方台”一带,张立彪和顾砚山现正在那里蹲守,他们请求市局马上支援。
冯振云和张**知道这将是一场性命攸关的恶仗。他们回来向周远深协调车辆、人员及枪支。
一个小时后,李墨白与张**同乘一辆车,与市局三十多人同去“四方台”实施抓捕。
“四方台”位于滨城西部的松花江沿岸,这个村屯像是一张被岁月遗忘在东北大地上的旧照片。稀稀拉拉二十几户人家,东一家西一家,没什么章法,房子多是土坯的,外头抹着黄泥。现在是晚上六点多,有那么三五家的烟囱在冒着烟,是苞米秆子烧出来的烟,有些呛人。
抓捕的车辆没有进村,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等,等夜幕降临。
张**回头看了一眼李墨白,李墨白正静静地望着车窗外。张**因着车上有其他人,他不好说什么,他想叮嘱李墨白几句。
外面有一个男人走过来敲了两下车窗,张**把后车门打了开来,那个男人就坐进了车里、李墨白的身边。
李墨白有些好奇地看向他,他是个帅气、沉稳的男人。对的,帅气、沉稳,这是李墨白对顾砚山的第一印象。
顾砚山向张**汇报了尹天雄他们五个人现在的情况。
尹天雄是个极危险的人物,他也是个“退伍”的军人,他会武,擅打枪,因在部队逞强好勇,被部队记大过后开除军籍。他返回家乡召集了他的亲弟弟和一群“小兄弟”开始打家劫舍,砸抢伤人,仅他手上的命案就有两起。乡亲们闻风丧胆、提之色变。
现在缩在村子里最东头人家的五个人是这个犯罪团伙的核心人物,也是最穷凶极恶的团伙头目。
顾砚山的眉眼很深,鼻梁挺直,是北方山脊那种硬朗的直。声音低、沉、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实地上,稳稳当当。
李墨白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田圆圆和她说过的话,她就不由得多看了顾砚山几眼。顾砚山一抬眼,就望进了一双眼睛里,像是误入了深山里的潭水,这让顾砚山不由得一楞,他不由自主地就把目光躲避开来。
门外风雪仍未停,顾砚山走了出去,他把衣领竖了竖,手插进兜里。走了很远,李墨白还在看那个背影,宽宽的、直直的、一步一步。她想,田圆圆对这个人的评价还蛮中肯的。
夜半时分,开始行动,尹天雄所在的农宅院落被包围。
那是个十分开阔的大院落,院落中间位置是三间土房,房子前后是农家的自留菜地,现在全部被白雪覆盖着,院落四周是接近三米高的土墙。
李墨白、刘明伟还有另外两名年轻的同事被张**安排在后围墙的外围处蹲守。
张**趁无人注意时,匆匆地对李墨白说:“注意保护自己。”然后,张**看了一眼刘明伟,什么也没有说。
李墨白仔细地观察着周边的情况,这是村子的最东头,墙的这一面已经是广袤的大地了,此时,雪早就停了,月光静静地泻在雪野上,亮度均匀而柔和,像是从雪地内部渗透出来的一层清辉。
十分钟后,李墨白听到了数声枪响、喝令打斗声,激烈的对抗正在进行。
忽然,李墨白听到了雪地里急促的奔跑声,有罪犯穿过后院,攀上了后墙头。
刘明伟下意识地就向后拽了一下李墨白。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人先后从墙头跳了下来,因围墙太高,先跳的那个人跳得又太快,他失去了平衡,趴跪在了地上,他正要两手支地迅速跃起,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就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强烈的冲击让他瞬间眩晕,他身体无法支撑,直接瘫软下去。李墨白正要给他戴上手拷,后跳下来的那个人见状,就癫狂般向李墨白猛扑了过来,李墨白出腿极快,快到只是一闪间,她就一脚揣向了那个人的双腿之间。“嗷~~”地一声惨叫响彻夜空。
追至墙头上的、以及刚跳下墙来的同事们还很懵,尹天雄和他亲弟弟这么脆弱吗?刘明伟还有另外两个一起值守外围的年轻同事目睹了两名罪犯被擒的全过程,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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