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至。
古堡隔音效果优良,但抵不了直抵灵魂的轰鸣,加速的心跳仿佛预兆了不祥的未来。
每当江刃快睡着,都会被雷击炸醒,几个来回,彻底没了困意,索性爬起来出去看看。
寂寥的古堡空旷无人,不时有紫色的电光乍现。
“轰隆”一声,周遭由大亮缓缓恢复暗色。
一个人行走在高墙之下,逐渐放大的落雨伴随清脆的脚步声,像只游荡在荒古阴森城堡的孤魂野鬼。
走廊长且窄,还很高,伴有阶段性出现的楼梯,高墙两壁挂有宽大的油画,被一层绿绒布盖住,不时有风涌过,有时候他会踩到垂在地面的布料。
壁灯未明,江刃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油灯照明范围很有限,走的每一步,都会有细长的影子拖在脚后,好像条形状不规则的尾巴。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有狰狞的东西飞快从影子里蹿离,瞧那方向,是他的房间。
江刃对此毫无所觉。
在原来的那个时间他不怎么外出,因此皮肤比身边大多数的人更白,油灯映照下,巴掌大的脸毫无血色。
江刃仰着素白的面庞,凝望前方逾越浓墨的黑暗,脚步一滞,心底某些腐烂了的狰狞鬼脸突了上来,陡然生出犹豫和恐惧。
算了,大晚上的瞎逛什么。
他转身,沿来时的路回去了。
吹灭灯盏,意识很快放空,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熟睡,双腿灵魂出窍似的虚浮,始终踏不着地,恍惚间,身旁的床垫凹陷下去一块,有东西悉悉索索爬了上来,庞大的阴影罩在江刃身上,将他完全掩盖。
照这个塌陷的程度,绝对是个体型不小的家伙。
江刃感觉自己深陷梦中,但又隐约清醒,不知怎的,就在梦中把自己摇醒过来,乍一睁眼,迎面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紧接着身体往上回弹,连碰都没碰到那东西对方就泥鳅似的溜走了。
他克制住凌乱的呼吸,手在身旁摸索,想找个硬物,只要对方敢扑过来他绝对恶狠狠招呼。
但手边就一个捏了就扁的枕头。
“……”深呼吸。
一时之间,谁也没动弹,两方陷入僵局。
“——滋。”
出人意料地,头顶灯火骤然亮起,江刃伸手挡了挡光,等眼睛适应后,循着直觉往柜门方向看,结果哪里有什么怪物,有的只是……?
他不可置信地张开了嘴,露出贝白的门牙,一副惊愕到极点的模样。
“什么鬼……?”
“我?”对面那人学着他愕然的语气,嘴角稍挑。
“我不是鬼魂。”
江刃少见地犯了结巴,对那个单是坐在椅子上就已经气质矜贵的男人,深深地感到惊艳。
他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满头银色长发,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白色的,在灯光下盈盈生辉,像一条静谧流淌的河流。
这颜色太罕见,也太衬他,让江刃止不住想起某些染了淡眉膏的人,干瘪的眉骨,淡色的眉毛只会叫他们变成老妖怪。
江刃像是被画工精湛且细致的油画迷了眼,眼珠直勾勾盯在了那人身上,不舍得挪开。
血族起身,摘下高顶礼帽冲他稍稍俯身,修长粗大的指骨横亘在礼帽前沿,那儿有一段白色绸带,病态苍白的皮肤和山峦起伏的山根,铁钩似的紧紧抓住了江刃些许炽热的眸光。
“初次见面,我是这里的主人,您可以呼唤我的名字,赛德尼斯。”
他的姿态颇翩翩有礼,垂头时,一绺长发自后背滑到胸前,江刃就变成了一只被飞虫吸引的猫咪,紧啾啾的眼光扑向那只撩人的蝴蝶。
“我的粗鲁对您造成了惊扰,对此我深感抱歉,”血族抬起了头,“想必您已从安东尼那里获悉,我是个饥渴了不少年份的血族,遇上陌生的可爱面孔,难免丑态毕露。”
血族的目光轻轻落在了床头的人类身上,落在那双真诚且热枕的眸子。
啊,真漂亮,一颗……脆弱的小甜果儿。
两块枕头静悄悄躺在人类身旁,他杏眼瞪大,望来的时候,在西方大陆罕见的黑色虹膜便显得格外纯稚和难能可贵。
赛德尼斯静静地注视。
在血族足以看清千英里之外猎物的犀利双目中,赛德尼斯在那双黑色眼球里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无端联想到自己领域深处,那头久居湖畔的鹿。
血族挑起猩红的唇,獠牙根部扩散阵阵骚痒。
他想像那天夜晚一样,探出它们,深深刺进人类脆弱的血管,再用他粘稠的唾液,**每一滴溢出的果汁。
一切惊艳和惊吓都有时限,等它们都过去了,江刃变回那副镇静的模样,起身问他:“你怎么会半夜出现在我这?”
“我前段时间已然苏醒,却因为能量透支恢复成始祖形态,未能以体面的外形迎接您的到来,反而一时失了智,趁夜色浓深爬上您的床榻,与您交颈,”
血族丝毫不感到愧疚,流畅地继续说下去,“因为您,小客人,您满足了我饥肠辘辘的肚腹,我才得以恢复理智,我该向您道谢才是。”
江刃手指猛地攥紧,从失了魂的状态回来,喉咙里一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他脸上的冷静差点破功,嘴周肌肉抽搐。
“你可能记错了,我没有见过你,而且我睡眠质量不好,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我绝对没见过你,根本就不认识你。”
血族将手里的礼帽搁置在桌案,起身,迈开修长的双腿靠近,在江刃表现出明显的警惕与抗拒之前,停在了人类所认为的安全范围之内。
当然,这点微不足道的距离对他而言,不过是诱捕猎物耐心的体现。
松弛有度,总能令其轻易放松戒备。
他的嗓音华丽低沉,那是大多数人只能在歌剧院中听取到的古典男低音,厚重恍若饱富磁性的昂贵大提琴。
“假如我的记忆混乱了,那请允许我向您询问几个冒犯的问题。”
“……你说。”
血族愉悦地深弯下腰,右手搭在胸口,抚住直往下坠的宽大风衣襟口,衣襟上别了块惹眼的绿宝石胸针,胸针正往他骨骼分明的指缝渗露夺目的光。
他抬起头,狭长的双目一错不错紧盯江刃瓷白的脸,以及那双黝黑若黑曜石的眼珠,细长的瞳仁紧缩成一根针。
这往往是野兽进食前的姿态,可惜江刃只是个连家门都少出的普通人,哪能知道这些肢体上的危险暗示。
赛德尼斯垂下眼,睫毛掩盖眼底几欲喷薄的侵占欲,嗓音温和地问:
“您的左胸下方有一粒深色的痣,肚脐往下半掌,是一道细小到几不可察的白色疤痕,如果我没猜错,它已经在那个位置躺了许多年了,是吗?”
“如果这样说您还不信,那么,您的大腿和腰部的围度分别是……”
江刃大吸五口气,气得心绞痛,不由得捂住胸口。
对于这张脸……
不,他要刀了这个吸血鬼,这个卑鄙的鬼玩意!
他自以为是的春梦,不过是另一个狗东西趁他睡着对他进行的猥亵,他就没有过这么丢人的事!
身量细长,体型极高挑却不失力量感的血族后退两步,口吻蒙上十万分的歉疚,观其神色,却丝毫没有愧疚之心,但因为人类怒极,已经危及了身体,他不得已伪装出一恭敬有礼的迁就姿态。
他可以不逼迫得这样紧,慢慢来。
“我很抱歉,失去理智的血族也只是蛮横无理的野兽,但请不要生气,其实我并没有对您做得太过分,只在极度渴慕之时吸食了您颈侧的一口血液。”
“您也知道,人类在饿极了的时候,连丑陋的蜘蛛也能狠得下嘴,何况我只是一个不讲道理的野蛮人。”
血族:“请不要误会于我,之所以我会知道您身体的部分细节,是因为我离开之时,您用双腿紧紧箍住了我的腰,还握住了我的手,让我摸摸你……”
“那些小东西,兴奋着呢。”
他若有似无地观察人类的面色,似笑非笑地说:
“您要求的补偿我力所能及范围内都可以给予,包括与您成婚,”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会对您负起责任,我的客人。”
“值得申明的是,我没有过伴侣,也从未寻找血仆,听闻性.爱这件事在东方人眼中分量极重,不知道我在您这里,值不值得靠这一点博些好感?”
江刃脸皮一僵。
搏什么好感?
你还想要好感?
我他妈给你-10000000000000000!
他脸色铁青,嘴唇都开始哆嗦:“如果你只吸了我的血,那为什么我会,我会……”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江刃就觉得哪哪都开始奇怪了起来。
他恨恨地一巴掌拍在床上。
赛德尼斯瞧他孩子气的动作,知道他的未尽之语,轻笑着撩开眼皮,深红色的眼球戏谑地落在看似冷静,实则眼睛已经将无措尽数暴露的江刃身上。
他的伴侣尚且年轻,心思单纯毫无算计。
我的小客人,你怎敢温和对待一个饿了千百年的老鬼?
耐心是他最不值价的优点。
“这一点,安东尼没有和你说过吧,血族一旦进食,刺入血管的獠牙会自动分泌一种使承受方感到快活的物质,以防止挣逃。”
“我很抱歉,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迫了你,这是我犯下的过错,是打骂还是其他补偿,亦或是我,你尽可以要求。”
江刃眼眶红了:“那你可以先走吗,让我一个人待着。”
即便对方认错态度良好,也即便他不是有心之举,但现在的江刃不能换位思考,他只知道,自己不但被看光了,可能被摸光,还被咬了一口。
他快气死了!
一口气喘不上来,濒死的痛楚溺水一般,赛德尼斯叹一口气,勾住了江刃的腰,将他带至怀里。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江刃的胸前,隔着一层温热的血肉,触及那颗脆弱的心脏。
“睡一觉,醒来,就不会疼了……”
*
安东尼管家被他主人扇去了门外的墙壁,扯都扯不出来。
他废了老大力气,总算乱糟糟地把自己拔出来。
“啪叽”一下,垂直掉在红地毯上。
赛德尼斯收手:“安东尼,你竟敢养死那些花。”
天知道他醒来之初,看到一花圃枯萎的草叶时,心底有多复杂。
安东尼管家并不能知道主人此刻的心情,头埋进胸脯的羽毛里,一对小眼珠闪烁心虚的光,他鸟嘴叭叭试图狡辩:
“可是主人,您知道,是血族都有优点,也有不足,安东尼不擅长种植,又怎能替您完美达成这个任务呢?”
“完美?”血族冷嗤,“我看你是将我沉睡之前说过的话吞进了肚子。”
“……”糟糕,说过什么来着!?
赛德尼斯凉凉扫去一眼:“我再三叮嘱,可以邀请尼洛罗斯前来为我打理,可是你的结果令我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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