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历历过往(上)

浓而干净的夜色笼罩城市天际线,津川此时的冷不入肺腑,但钻进脖子,上下剐蹭。

齐硕和洲流的股东张一石就着茶谈到九点半,从薄云残日到星缀长空。结束后,二人并肩出来。张拍着他肩膀道:“当时我以个人身份投耐利,60%基于对你个人的认可,没想到过了几年,能力和见解又变强了。”

齐硕手指拢过衣襟,将给他女儿的礼物放进车里,一举一动尽显风流。“多谢张叔认可。其实比起能力,我以为安全更重要,底线的1守不住,其余的怕都成了0。”

张笑着点点他道:“还得是你们年轻一辈,有远见。”

待迈巴赫驶入夜色消失不见,齐硕回到他的辉腾,边向酒吧开,边复盘今晚约会。张一石对于齐远明的能力有较大的不满,而对于齐远筝出任洲宇董事长,更是嗤之以鼻。就差说一句,齐根生怎么生了这两个平庸没起色的孩子。

虽然张表面了立场,且两人相识多年,但也算不上坚贞的盟友。

右拐,汽车驶入繁华街道,喧嚣声充斥耳边,天空被点亮为橙黄和红的幕布。

因为平庸也不意味着地位的动摇,有些东西通过血缘传播,身份对了,一只猴子也能坐董事会首席,只要没有大错,底下想把它拽下来的人,总要考虑成本和收益。

车驶进地下车库,周围归为静谧,夜黑裹住车身,天空消失。

但前提是,没有大错。若有人当众揭穿它是猴子,在背后放火杀人的事实,其他人大概将为了独善其身而踩它一脚。

齐硕锁车,走回地面上时,夜又重新变得明丽。

他有义务矫正一些错误,揭穿丑的假面,把意图抓死他的猴子扭送回动物园改造。就像日月交替,晨昏更迭,四季变换,是宇宙的责任。

这是他活着的意义。

没走几步就到了桑耳酒吧,打开门,热气和音乐声扑面而来,把齐硕从思绪中拉出来。

“盖文儿!”包厢里一嗓子定位,“怎么这晚,就等你了!”

说话的铁血北方男子郑达,和坐他右手边的叶菡,都是当时耐利的骨干。他出来后去到一家国企,现在成了洲宇甲方,叶菡则继续创业。

一杯酒下肚,酒精驱赶寒冷,齐硕眼神恢复平和。

郑达干了他的第二杯波罗的海Martini,手舞足蹈地说:“这回要不是盖文儿提醒,我差点忘了提,没想到当初没来得及弄好的那个bug还套着呢,这不招笑儿吗这!这回好了,我们领导怕风险要解约,我也没说好话。”

郑达说着说着又耷拉下脸:“但说实话,耐利被弄成这副德行,我特不爽。”

“是洲宇,不是耐利。”

齐硕捏着酒杯,目色昏暗。

“话说齐根生这么重视耐利,干嘛让外行领导内行?”叶菡问道。

“从前靠大舅哥做房地产和代工厂生意的习气吧,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实际连自己的老二都管不住。”

齐硕狠起来自己都骂。看见叶菡关切的眼神,他轻笑道:“你们看看洲宇垃圾堆里有没有可用的人,让猎头聊一聊。”

“那可是屎里淘金。”郑达惊呼。

气氛轻松下来,几人聊了些别的。叶菡道:“我听我们那新来的小姑娘说,她大学同学刚入职洲流,出车祸重伤了?”

“我靠,这么倒霉。”郑达咋舌。

她叹道:“可不是嘛,说小女孩儿还躺医院呢,好像车上还有别人。山里的姑娘,据说可努力了。对了,她们念的滨大,Gavin你当时还去演讲过呢。”

滨大,演讲,耐利。

齐硕手指紧捏住杯壁,氤氲出一层白雾。

滨大,演讲,耐利。

被他大脑刻意压制的,在耐利时的愉快记忆,经叶菡提醒冒了头,然后精确到恼人的记忆力发挥作用,开始一遍遍地播放当时的影像。

不想看都不行。

散场时,齐硕的手已经冷得没了知觉。回去路上,林程发来车祸死伤者的资料。他在黑暗里第一个点开沈琮的。

高三下半学期转学至津川,由小姨抚养。父亲在同年三月入狱,母亲在他十四岁时难产而亡。大二时休学一年,但用三年读完本科,研究生毕业后,在北京一家公司工作一年,后回津川,进入洲流。

林程又发来一条语音。

Lynn:这个陈茉雨我竟然有微信,可能是当时你到滨大演讲时加上的。

滨大,演讲。记忆一帧一帧追杀。

齐硕到便利店买了五瓶伏特加,隔玻璃门,看见街对面的沈琮。

相较雨幕里,夜色下的光环更显莹润,让他很难把他和资料上冷淡的人对应起来。

沈琮也看见了他,招手示意,身影不曾映照在开合的玻璃门上。

他推开门走向沈琮,没意识到步伐比平时快。

“不是除了我家,到哪都不舒服吗,怎么出来了。”

“鬼夜行,人日行,趁没太阳出来逛逛,找点存在感。”沈琮迈进电梯,轻盈地笑,面庞不曾映照在任何一面电梯墙上。

“死了,也这么开心。”齐硕道。

沈琮边出电梯边说:“死了还有意识,不值得高兴吗?我在你家练得越来越好,不值得高兴吗?我做人蛮知足的。”

“你爸没死你高兴吗?跟我说,他死了。”

齐硕不开灯,倚靠进沙发,眉头终于完全地攒起。从前心理医生告诉他排解苦难最好的方式是独处而冥想,齐硕很难认同。静想意味着自己反刍千万遍苦痛源头,吞吐场景,妄图让心麻了,就好了。这本身就是二次,十次,千次伤害。

相较之下,泄//欲比较直接。干//到昏过去,哪怕再有苦痛也不过坍缩为一场噩梦。而噩梦,是伤不了人的。

脸上忽而感觉轻微发痒,像小猫绒毛试图抹平皱起的眉心。

齐硕睁开眼,望进琥珀色湖泊里。湖泊忽隐忽现,貌似折射稀薄的月光,并毫不吝啬地分给他。

“小齐总,我爸他是个赌鬼,我向来都当他死了一样生活,习惯了。”

湖泊下的土地开口说话,原来是沈琮。初见时穿身而过的鬼,现在有类似猫科动物的触感。

这屋子里,他不是独处了。

“对他而言,我也是一样的,死不死,无所谓。”

沈琮周身的光被吹得浮动,齐硕想问点什么,却被他抢先绕过了话题:“小齐总,你知道什么事我都没法说出去。有什么烦恼,不妨和我说说,就当个树洞。”

风刮窗帘,沙沙作响,云遮月影。沈琮想说的,不是这个。但那些卡在喉咙的剖白之词对于一只鬼而言,显得矫情浮夸而不自量力,被他咽了回去。

在沈琮以为齐硕睡着了时,他开了口。“我见过她。陈茉雨。”

那是三年前,27岁的齐硕作为耐利的联合创始人兼CEO,到滨大某堂课上讲创新创业。气氛热烈,意气风发。

有个女同学没参与问答,直到散场,才靠近说,想请教个问题。

“不像你这么成功的人,如果受到了比你还厉害的人的欺负,要怎么保护自己呢?比如,如果大公司打压甚至抄袭你公司的产品,没办法打败他们,要怎么办呢?”

“那个女生带着哭腔,眼很红。”

齐硕盯着天花板,沈琮静静地等他说完。

“我跟她说,同学,没有什么是无法被打败的。如果有公司打压耐利,我会一直不停地尝试,直到在产品和服务上赢过它,如果抄袭,我会告到底;同样的道理,有人欺负她,要留好证据击倒他们。我还说,欢迎她来耐利应聘。”

“操,真像我送给我们两个的诅咒。” 齐硕自顾自地笑起来,双腿撞到茶几,五个伏特加瓶子摇摇欲坠。

大概鲜少有人见过这样的齐硕,沈琮想。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态度想并非自己的错误。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沈琮沉默一会儿道。“如果茉雨真是为了报仇进洲流,那调查就有了抓手。”

齐硕横躺上沙发,腰在被沈琮撤掉的沙发垫那里下陷。

“你真这么想。如果因为她要报仇而被撞,不是间接害了你的命。”

“话不能这么说,她也是无辜的,错的是伤害她的人。如果有的选,谁不想轻松地过日子,谁想把仇恨放进前程里。”沈琮很坚定地说。“还有啊小齐总,你会为了劝她勇敢而自责,真是好人。”

琥珀色的湖里什么都映不出来,沈琮的眼,像是一阵风。齐硕在风里和湖上感到安全,慢慢闭起眼,睡着了。

当齐硕呼吸完全平稳,沈琮叹口气,侧躺在他另半边。

往事不不会离开任何人。他脑海中第百次想起齐硕与他的交集,刚才没说出口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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