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身在何处、该做什么,一切只能依靠本能的条件反射——你该怎么办?
白愉。
他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余一概是深渊。
狭小的房间寡淡得像一副潦草的素描:一张单薄的床,一把椅子。床头墙壁上松松垮垮贴着一张宣传单,边缘翘起,像一层将脱未脱的死皮。白愉伸手将它撕下,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血字:
“所有□□都是我的化身。”
“所有”后面的两个字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笔迹生硬而杂乱,透着一股急于掩盖的仓惶。
宣传单正面印着这里的介绍。白愉的目光快速扫过,信息在脑海中自动归纳成几条:
这里是彼岸方舟认知重塑中心。
白愉,是被判定为“认知偏差者”而送入此处的“病患”。
他的颈后被植入一枚名为“认知滤网”的生物芯片。按说明所言,芯片能保护他们免受精神污染,所见一切恐怖景象,皆为幻觉。指尖触到颈后时,一阵轻微的滞涩感从皮肤下掠过——他分不清那是芯片的异动,还是空气忽然沉了一瞬。
宣传单下方附着一张日程表:
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八点半集体用餐,十点心理评估,十二点午餐后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之后的部分被杂乱线条彻底覆盖,看不出任何字迹,只剩一片混沌的涂黑。
突然,一阵尖锐的声响从头顶炸开,像年久失修的广播被强行唤醒,裹着令人不适的寒意。
“欢迎来到彼岸方舟认知重塑中心,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病患。”
男声莫名停顿了半拍,干涩而僵硬,随即怪异地“嘿嘿”笑了两声:
“总之,欢迎你们,我亲爱的病人们。”
“接下来,你们将在这里接受相应的治疗——当然,如果逃走的话,会发生什么后果,本院概不负责哦?如果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是你的认知滤网出现了临时的、无害的故障。只需要来到本院三楼的心理评估室进行一点点的‘治疗’,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你会感谢我们的。所有人都会感谢我们。”
“本院不存在任何超自然现象。”
白愉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每一句话都像是被誊写在剧本上的台词,每一个停顿都精准得过分,仿佛有人在幕后一字一句地操纵。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接下来是心理评估时间,请各位到三楼的心理评估室。”
广播声戛然而止,干净得突兀,连一丝电流的余响都没留下。
房间重新坠入死寂。
白愉随手扔下宣传单。纸张落地时发出一声轻薄的响,很快被沉默吞没。他感觉四周安静得异常,连光线都显得单薄而敷衍——这里像被人草草搭出一个轮廓,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脑子里一片空白。过去是彻底的黑暗,没有碎片,没有残影,连一丝模糊的印象都不存在。
本能却拉响了警报:不要出去,不要听话,这里很不对劲。
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能凭着最原始的反应,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吱呀——”
老旧房门拖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像生锈的骨节在强行扭动。
门外是一排排一模一样的房间。门板陈旧,纹路一致,连划痕的位置都相差无几,像是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复制品。地面漫着粘稠的黑色不明液体,踩上去微微下陷,湿黏滞重,像未干涸的淤青,又像凝固到一半的血。
空气里没有新鲜**那种尖锐的冲劲,只有一种深重、顽固、沉底的恶臭。它像一层无形的油腻霉菌,深深吃进墙壁、地板与每一缕空气里——那是生命溃败后最终、也最本质的残留物,阴湿地窖混着劣质氨水的甜腥,闷得人胸口发堵。
这么浓烈的气味,没道理关上门就完全闻不到。
白愉压下心头那点突兀的违和,屏住呼吸,踏上冰冷的台阶。石质台阶上也沾着黑液,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打滑感,让人莫名心慌。
这里没有钟表,没有窗,没有任何能标记时间的东西。他像被扔进一片没有刻度的黑暗里。眼下唯一清晰的选择,只有尽快赶到心理咨询室——规则没说迟到会怎样,而空白本身,就足够让人不安。
“白愉?”
一道温柔男声从上方响起,轻柔得近乎诡异。
白愉循声抬头。
两个青年一左一右站在比他高半层的台阶上,恰好堵死整条楼梯。
白发的那个眉眼柔和,笑意浅浅;一旁黑发青年垂着眼,神色冷淡。
是来找麻烦的吗?
白愉上前一步:“让开。”
两人明显都愣了愣,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欸?小白,你不记得我们了吗?”白发青年放软了声音,语气里掺着几分无辜与委屈,尾音轻轻拖长,“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白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别夹。”
白发青年一噎,无奈扶额。
“哈。”一直沉默的黑发青年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短促又愉悦,眼尾微微挑起,笑时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佟秋池,你也有装乖演砸的时候。”
佟秋池脸上笑意不变,仿佛全然没听见嘲讽,目光依旧黏在白愉身上:
“没关系,至少现在我们找到你了。就算你不记得,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白愉直接单方面终结了话题:“别废话。”
佟秋池脸上的笑几欲裂开,嘴角却还在勉强上扬,语气依旧温柔得近乎病态:
“我们是你的青梅竹马呀,该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吧?我是你的佟秋池呀,他是时墨言呢。”
佟秋池……时墨言……
某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突兀、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幼稚,像被强行塞进来的碎片。
年幼的佟秋池偷偷给作为同桌的白愉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末尾还画着两个尖角符号。
佟秋池:小白,我好喜欢你欸!你想不想当我女朋友呀?以后和我结婚好不好^^
年幼的白愉接过纸条,皱眉盯着看了许久,一脸认真地提笔回复,再传回去。
佟秋池满怀期待地打开,纸条上赫然写着三行字:
不好。
为什么你写字后面要加两个妙脆角?
现在才下午第一节课,而我们刚吃过午饭。
佟秋池:?
回想起这一幕,白愉表情有些微妙,说不清是荒谬还是冷淡。他抬眼,对上佟秋池与时墨言的脸,两人的神情竟和记忆里的错愕如出一辙。
“嗯。”他淡淡开口。
“想起来了就好。”佟秋池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牵他的手腕,“那时候都小,不懂什么是喜欢……”
“你知道我回忆起了什么?”白愉忽然打断。
这话一出,佟秋池脸上的温柔瞬间剥落。
他垂着头,肩背轻轻颤动,低低的、痴痴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轻又阴:
“真是个坏孩子啊……”
一直沉默的时墨言也缓缓抬眼,原本冷淡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亢奋,脸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声音低哑又兴奋:
“我的白愉啊,跑吧。千万不要被我们抓住……”
楼梯间本就昏暗的感应灯忽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丝剧烈闪烁,明灭几下后,彻底沉成一片浓稠、刺目的血红。
红光泼洒在台阶上,浸在黑色液体里,整条楼梯像浸泡在凝固的血洼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