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门——!”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宋惠珠合上厚重的精装圣经。
她预备起身。
却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三三两两散开的人流,略显急促地唤她:
“惠珠!”
金恩池正侧身避开一位年长的信徒,正快步走来。
她像是匆匆赶来,黑色大衣被风吹得凌乱,脸颊冻得微红,鼻尖也泛着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条格子围巾,还没来得及好好围上。
宋惠珠闷闷不乐地问,“找我干什么?”
自音乐课后,宋惠珠就故意避着金恩池。
阴差阳错,金恩池两天没找到机会说话。
焦急之中,姜允粼告诉她,宋惠珠每周末都会来这儿做祷告。
金恩池在宋惠珠面前站定,双手有些局促地握在身前,诚挚地看着宋惠珠:“对不起,惠珠。”
道歉倒干脆。
宋惠珠故意用力收拾东西,“哦?对不起什么?”
“这几天,我总和姜允粼待在一起,忽略你,对不起,我请你吃饭赔罪,好吗?”
金恩池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真实的歉意。
宋惠珠头一次见她服软,冒出芽的气愤顿时抚平,却碍于面子不好意思马上重归于好。
“你吃晚饭没?”宋惠珠扬着下巴问。
“没,等着你呢。”
“走吧。”
宋惠珠解下教袍。旁边一位年轻的侍者适时上前,恭敬地接过。
“等我一下,我去找我爸拿点钱。”
*
宣讲台,主教和几位看起来颇有身份的教友围着寒暄。
金恩池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宋惠珠。
只见她走到主教身边,拽了拽主教的衣袖,仰头说了几句话,半是撒娇,半是耍赖。
主教脸上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还是掏出了皮夹。
宋惠珠迅速抽出一张卡,动作熟练自然,得逞的笑容明晃晃的。
金恩池心里沉沉的,也朝宋惠珠扬起笑容。
原来,宋惠珠家里主管教会,她的父亲是主教。
怪不得她会那样咒文宝拉。
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让文宝拉下地狱。
宋惠珠捏着卡,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般走回来,一把抓起放在长椅上的精致手包,“走!”
教堂外的停车坪,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迈巴赫静静停驻,双M车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感的光泽。
金恩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辆车,这种奢侈的生活,熟悉又陌生。
她下意识回头。
教堂建筑高昂耸于天空之下,鎏金牌匾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遥不可及,风光无限。
*
宋惠珠披上那件毛茸茸的白色狐毛短外套,短裙下裸露着一双笔直的长腿,只穿了薄薄的长靴。
她刚跨出餐厅门一步,就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瞬间起了一腿的鸡皮疙瘩。
“嘶!好冷!”
宋惠珠一手捂着冰凉的脸颊,呼出团团白气,另一只手缩进了金恩池温热的手心里。
金恩池被她冰得一个激灵,“冷死了怎么不穿厚丝袜?”
“显胖,不好看。”
宋惠珠跺着脚,试图增加一点暖意。
她鼻尖冻得通红,“刚刚在餐厅还不冷的。”
“餐厅开了暖气。”金恩池问,“要不找个店,我们再坐一坐。”
宋惠珠颤抖说:“不要,走一走吧,走快点就不冷了——呼——”
金恩池无奈,只好把她那只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大衣兜里捂着。
“前面是不是快到学校了?”
“是。我看见元仁的校旗了。”宋惠珠抬手一指,“那儿。”
她指尖越过密集的楼房,指向寒风遥遥吹起一面红黄相间的旗帜,绘上校徽,标着「元仁中学」四个字。
这一片黑黢黢的,灯光全熄,衬得校门外各类补习班的广告灯格外闪亮,写字楼灯火通明。
*
金恩池问:“你真准备去美国留学?”
“对,没办法嘛,考不上国内名校,捐点钱去美国镀金咯。”
“学什么?”
“哲学吧,或者直接读神学……我也不清楚。你呢,还回美国吗?”
宋惠珠偏过头。
金恩池的侧脸在斑斓灯光照射下显得通透而微妙。
“也许不会了。”
宋惠珠尚未读懂这种微妙,下一秒忽略,继续问:“你念哪一所,高丽大么?”
“可能。我还没想过。”
“高丽大的经营学不错,刚好你家里又是做金融的……”宋惠珠笑了下,“你高兴死了吧,姜允粼也立志读高丽大经营学。”
“姜允粼”三个字从宋惠珠嘴巴里跑出来钻进金恩池耳中,叫她的心蓦然一牵,意外又危机。
金恩池顿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刚入学的时候,李老师让大家写过目标。姜允粼成绩好,我特意看过她的。你们不聊这些吗?”
“还没有。”
金恩池有点儿倔。怎么宋惠珠都知道的事情,她不知道?
她又有点儿心疼。
她们聊天时间只有每一个课间十分钟,刨开金恩池睡觉和姜允粼问问题写作业的时间,能聊什么?
下节什么课、上课叫我、笔记给你看、好、谢谢,几句话来来去去,堪堪交流而已,算得上聊天吗?
宋惠珠好奇地问:“那你们聊什么?”
“……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两个人只是待在一起就止不住开心,没做大事,没聊大事,时间过得飞快。
金恩池近来格外疑敏感,她在安静时分,凝视姜允粼柔和的侧颜,便感到恍惚忐忑。
她懦弱、无助、迷茫站在原地,像一只流落的动物。
姜允粼作为另一只边缘生物来到她身边,安静陪伴,某一天也会安静走掉。
*
二人闲聊着绕过了学校,
商业街灯火通明,各色霓虹招牌将冬夜装点得五光十色。
宋惠珠仿佛鱼儿回到了水中,一会儿钻进时装店,一会儿又在化妆品柜台前流连。
金恩池跟在她身后,扮演着称职的陪伴者和提袋者的角色。
宋惠珠眼睛不眨地刷下一支迪奥新款口红。
另一头,姜允粼将她的帆布鞋刷了三遍又三遍,褪色发白。
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Enchi,发什么呆呢?”
宋惠珠指着前面一家店说,“那儿有家相机店,进去看看?我早就想买一部数码相机了,胶片机太麻烦。”
相机可比化妆品贵多了。
金恩池没法问买相机来干嘛。
有钱的时候,哪管东西买来值不值、有没有用。
她点头,“好。”
相机店里光线明亮,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相机,从专业笨重的单反到小巧轻便的卡片机。尼康、索尼、奥林巴斯一类有名的品牌全部在柜等待出售。
店员热情地介绍着像素、变焦、液晶屏大小。
宋惠珠听得似懂非懂。
金恩池扫瞄商品架子,目光落在一款富士胶片相机上。
银黑色的机身,带着手动过片杆。
「咔——擦——」
*
初到美国时,父亲送她相同的一台。
金恩池拍下了后院橡树下的秋千,拍下了冬天第一场雪后寂静的街道,拍下了母亲那时尚且温暖的笑容……
那些胶片后来去了哪里?
好像在一次家庭争吵后,连相机带照片,都消失不见了。
宋惠珠举起手中的相机,透过取景框,对准了正在出神的金恩池。
她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故意没有提醒,按下了快门。
「咔嚓!」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响和一道不算刺眼的闪光。
金恩池被闪得下意识眯起了眼,茫然地转过头:“拍我?”
宋惠珠从相机后露出半张脸,噗嗤笑出声,“对呀,模特儿。”
金恩池无奈地摇头,凑过去,“我看看,是不是很丑?”
宋惠珠手不稳,背景略微糊掉,光点杂乱,像浪花又像碎星。
小小液晶屏上,留下画面中央的主角。
黑色大衣,白色高领,露出一小截脖子,连着清晰下颌,嘴鼻俊秀,眼眸微垂,瘦挑而迷幻。
“哎呀,拍花了。”
店员试图调整相机设置,被金恩池止住,“……不用,很好看。”
俩人看着那张照片,挪不开眼。
模糊的背景反而凸显了主体的清晰,那种偶然捕捉到的毫无矫饰的瞬间,有种意外的动人。
宋惠珠满意,爽快抽出卡,“我就要这台了。给我装起来,配件都要最好的。”
金恩池不舍地问:“这张照片可以洗出来给我吗?”
“当然可以啊。”
宋惠珠一边签字一边随口道,“你也买一台呗,数码的方便。咱们多拍点照片,记录一下十几岁的样子,多好。”
她说得随意,金恩池的心却猛地被触动了。
——记录十几岁的样子……和允粼在一起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渴望。
金恩池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那台富士胶片相机。
“那台富士的胶片机,麻烦拿出来看看。”
店员应声取来。
相机入手比想象中沉,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手动过片杆的阻尼感,快门按钮的清脆,取景框里清晰而略微变形的世界……
金恩池生出一种向往与冲动。
用胶片拍下的允粼,会是什么样子?
“这台多少钱?”
金恩池飞快地计算起自己剩下的零用钱,以及可能需要缩减的其他开支。
店员报出一个数字。
不算天价,但对于一个且家庭财产微妙的高中生来说,绝非可以随意挥霍的数目。
金恩池握着相机的手紧了紧。
宋惠珠凑过来看,说:“胶片机?拍完还得冲洗,多麻烦,不如买台数码的,拍完马上就能看。”
“不用,”金恩池几乎下意识说,“我喜欢胶片的质感。”
“这台富士胶片相机,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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