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金恩池被金母按在梳妆台前。
“头发扎起来,精神一点。”金母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用力太大,扯得她头皮发疼,“这件外套太素了,换那件粉色的。”
镜子里,金恩池的脸没什么表情:“粉色太嫩了。”
“嫩什么嫩,你本来就是学生。”
金母把外套塞进她手里。
“快点,车快到了。”
金恩池接过那件粉色外套,香奈儿的,料子上佳,上个月刚买,吊牌还挂着。
金恩池套上外套,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粉色的衣服,扎起的马尾,脸上被妈妈强行涂了一点唇彩,像个洋娃娃,精致,空洞,不合时宜。
“行了,走吧。”
金母满意打量一眼,拿起包往外走。
金恩池跟在她身后,经过客厅,金父已经等在门口。
太久没见过爸爸了,见面一刹那,竟然恍惚了。
——这个中年男人,是她的爸爸啊。
金父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印象里,这个英俊的中年男人总带着一种轻松的志满气骄,年纪轻轻,应有尽有,而金融危机爆发后,一切化作泡沫。
“来了?”金父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上车吧。”
金恩池没说话,跟着他们走出门。
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
金父坐副驾驶,金恩池和金母坐后座。车子启动,驶出小区,汇入周六傍晚的车流。
一路上,金母金父你来我往,喋喋不休。
说那家餐厅多好,说那位千金多厉害,说她女儿和恩池年纪相仿肯定能聊得来。
金恩池靠着车窗,数着街景往后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车开了快四十分钟,停在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门口。门童过来开门,金父谦逊笑着递了钱,三个人下车。
酒店大堂宽阔,水晶灯从高耸天花板垂下来,亮得晃眼。
金母整理了一下长裙,挽住爸爸的手臂。金恩池跟在他们身后,像一件被带来的行李。
包厢在三楼。
服务员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先到了。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但明显价格不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讲究,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比金恩池大几岁的样子,五官平凡,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气质——皮肤很好,衣服很好,连看人的眼神都很好,好得让人不舒服。
“哎呀,金总来了!”
中年女人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金父瞬间笑开花,殷勤到卑微,但长相帅气,并不油滑,“朴女士,久等了久等了!路上有点堵。”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也刚到。”朴女士的目光扫过金恩池,“这是令爱吧?长得真漂亮。”
金恩池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是我女儿,智雅。”朴女士招呼那个女生,“智雅,跟妹妹打个招呼。”
叫智雅的女生站起身,对金恩池笑了笑:“你好。”
金恩池僵硬笑了笑:“你好。”
*
饭局开始后,金恩池就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当背景板。
爸爸和朴女士聊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题:地皮、规划、批文、内部消息。
妈妈在旁边适时地插话,夸朴女士气质好,夸朴智雅聪明漂亮。
金恩池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朴智雅。
朴智雅没怎么说话。
她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用手机发几条信息,事不关己,表情淡漠,对这种场合早就习惯了。
金恩池忽然有点羡慕她,至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而她,到现在也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要带她来?让她和这个智雅“交朋友”,来了,然后呢?
妈妈说:爸爸爸好不容易有机会翻身,她别添乱。
翻身。从哪儿翻到哪儿?从破产翻到重新有钱?从被债主追翻到可以继续风光?
金恩池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
如果爸爸真的翻身了,那些人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又围上来,问她纽约的事,问她在美国的生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目光。
“恩池?”金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智雅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金恩池抬头。朴智雅正看着她,脸上还是那种礼貌的笑。
“没什么特别的。”金恩池说,“就上学,写作业。”
朴智雅点点头:“我也是。对了,你会拍照吗?我听说你们高中生流行玩胶片?”
金恩池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自己玩胶片?
“会一点。”金恩池回答。
“真好。”朴智雅笑了笑,“我只会用数码,胶片太麻烦了。”
宋惠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胶片太麻烦了,不如数码方便”。这些有钱人,想的都一样。
饭局后半段,金恩池几乎没再说话。
她安静地吃着,听着爸爸和朴女士聊那些她听不懂的事,偶尔感受到朴智雅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种淡淡的打量。
直到快结束时,她听明白了一件事。
爸爸想要的那块地皮,朴女士能帮忙拿到,但需要等,需要耐心,需要“大家都是一家人”。
朴女士说这话时,笑着看了看金恩池,又看了看自己女儿。
金恩池没懂那个眼神。
但爸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看见金母在旁边点头附和。
金恩池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形成。
饭局结束,爸爸送朴女士母女上车。金恩池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远,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今天表现不错。”爸爸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以后多跟智雅联系。”
金恩池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想知道答案。
*
回家的路上,金母还在兴奋地说话,说朴女士多好,说朴智雅多懂事,说这顿饭吃得多值。金恩池靠着车窗,一声不吭。
车开到半路,金恩池开口:“我想下车。”
金母怪道:“下车?去哪儿?”
“就这儿。你们先回去。”
金母想说什么,金父摆摆手:“让她去。”
金恩池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金母兴奋的声音,不想在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气氛里待着。
那种气氛,让她觉得自己也成了那场交易的一部分。
好难受。
金恩池走了很久,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口。
楼上,那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竟然走到这里……该不该上去呢……已经很晚了,姜允粼可能已经睡了。
金恩池犹豫片刻,还是迈开步子,走进巷子。
楼梯嘎吱嘎吱地响,像每次一样。金恩池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姜允粼的半张脸。
“欧尼?”姜允粼意外至极,赶紧把门拉开,“你怎么来了?”
金恩池看着她,哑口难言。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的外套,长发还扎着马尾,脸上还有金母涂的唇彩。
“我……”金恩池张了张嘴,“路过。”
姜允粼什么都明白,并未戳穿,心疼地蹙起眉来。
“太冷了,快进来吧。”姜允粼侧身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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