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天照顾计划”的第62天。
按照姐姐留下的计划表,今天的早餐安排应该是包子、豆浆和油条。
初秋的早晨透着股阴冷,我裹在被子里,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四肢像是灌了铅,连抬一下胳膊都觉得费劲。
“张丽……”我用脚踹了踹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张丽。这死丫头昨晚熬夜弄淘宝店的客服,大半夜才摸上我的床。
“干嘛啊……”张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
“我今天混身一点劲都没有,你去楼下买早餐吧,我想喝热豆浆。”我嗓子有些发干,有气无力地推了推她。
张丽极其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起来,顶着个鸡窝头,趿拉着拖鞋出了卧室。没过一会儿,她拎着塑料袋进来了,见我还像个虾米一样蜷在被子里,凑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哎哟我去!”张丽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扯着嗓子就冲大厅喊,“张哥!张成!你快来,艳艳好像发烧了,这额头烫得都能煎鸡蛋了!”
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张成推门进来了。他身上还穿着灰色的长袖家居服,手里已经麻利地拎着那个家用的医疗箱。
他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地伸出宽大的手掌贴在我的脑门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都烫手了。”
说着,他从医疗箱里拿出电子温度计,对着我的耳朵滴了一下。
“38.5度。”他看着屏幕,脸色沉了下来。
我脑子烧得有些迷糊,看着张丽那紧张的模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半开玩笑地虚弱道:“咳咳……我不会是感染了什么疫情了吧……”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姐姐当初就是因为参加武汉疫情的救援去世的,“疫情”这两个字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个隐形的雷区。但没心没肺的张丽显然第一反应是怕死。
“我靠!陈艳你别吓我!”这没良心的丫头听完这话,像兔子一样往后蹦了三尺远,连手里的包子都差点扔了,撒腿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回头喊,“你在家好好休息啊!隔离!必须隔离!我今天去工作室住,淘宝店今天上新,发货的事情就交给我了,你别管了啊!”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她关得震天响,跑得比谁都快。
我看着门口的方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扯得脑袋一阵疼。
张成站在床边,看着张丽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理会我那句不知轻重的玩笑,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包工头的电话:“老王,我今天请假,不过去了。家里有人发烧,我得带她去趟医院。”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我,语气不容商量:“起来,穿衣服,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就是个小感冒引起的低烧,昨晚可能吹风了。我现在混身没力气,根本不想动。我休息休息,发发汗就好了。”
张成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我是真不去还是在矫情。见我死死抱着床头那个巨大的毛绒大熊,一副打死不起床的架势,他最终叹了口气。
“行。如果下午体温不退,绑我也要把你绑去医院。”他把温度计放回箱子里,转身出了门。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全是一团乱糟糟的画面,一会儿是姐姐穿着婚纱的背影,一会儿是张成在工地上搬砖的侧脸。
再醒来时,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应该是中午了。
虽然脑袋还有些发懵,但身上出了点汗,那种骨头缝里的酸痛感减轻了不少。我趿拉着拖鞋,抱着毛绒熊走出卧室,一股浓郁的肉骨头香味混着玉米的清甜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寻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了让我有些意外的一幕。
张成这个一米八几、平时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糙汉子,此刻正系着一条明显偏小的碎花围裙,左手拿着一把菜刀,右手拿着锅铲,在流理台前忙碌着。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姜蒜,砂锅里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见我抱着熊靠在门框上,手里颠锅的动作没停,冲我扬了下下巴:“桌上的感冒药吃了。开水我提前凉好了,放在饭桌上,温度正好。”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餐桌上果然放着两片剥出来的白色药片,旁边是一杯盖着杯垫防灰的温水。不仅如此,水杯旁边还放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碗,一碗是切好去籽的西瓜块,另一碗是剥了皮的紫葡萄。
“你现在发烧,要多吃点水分大的水果,利尿,排毒快。”张成一边熟练地给锅里的青菜翻面,一边头也不回地交代着,“我现在在炖排骨玉米汤,再炒两个素菜。你这几天肠胃虚,油腻的就不要吃了,吃清淡点。”
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听着厨房里油锅发出的滋啦声,还有桌上那些细致入微的安排,我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姐夫,你对我真好。谢谢你。”我看着他的背影,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张成切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菜刀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谁让你是陈芸的妹妹,是我小姨子呢。行了,别在这杵着闻油烟味了,去吧。想休息就回床上再多躺会,饭好了我叫你。”
“小姨子”这三个字,像是一盆不冷不热的水,兜头浇灭了我心底刚泛起的那点涟漪。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回了客厅,把桌上的药吃了。
虽然张成中午做了一桌子好菜,排骨炖得软烂脱骨,玉米清甜解腻,但我的肚子因为发烧依然不争气,半点胃口都没有,勉强喝了小半碗汤就吃不下了。
最后,这一桌子好菜全都便宜了张丽那个死丫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工作室溜了回来,闻着味儿就上了桌。
看着她在餐桌前左手捏着一块排骨,右手夹着一块西瓜,幸福地大快朵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我坐在沙发上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冲过去掐着她的脖子叫她吐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药起了作用,还是下午吃的那大半碗西瓜利尿把炎症排出了大半,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我身上的温度彻底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其强烈的饥饿感,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起来。
我走出卧室,看到张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时不时发出几声鹅叫般的傻笑。
我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她的大腿,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喂,死丫头,我饿了。把你中午吃掉的我的那份饭菜赔给我。”
张丽连眼睛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翻了个身,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要饭菜是没有,要命有一条。有本事你吃了我啊。”
“嘿,你这白眼狼!”我一听,火气加上饿气全上来了,直接扑过去跨坐在她身上,伸手就去掐她的脖子,顺带在她腰上最怕痒的地方挠了两把,“我让你吃!我让你连块玉米都不给我留!吐出来!赶紧给我吐出来!”
“哈哈哈……哎哟……救命!陈艳你大爷的,你不是发烧吗哪里来的这么大劲儿!”张丽其实根本没被我掐疼,但我挠她痒痒肉这招太狠,她立刻像条离开水的鱼一样在沙发上扑腾起来,扯着嗓子杀猪般地大喊救命。
我们俩正闹作一团,次卧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成大概是听到大厅里这鬼哭狼嚎的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走了出来:“怎么了?”
张丽一看张成出来了,像是遇到了救星,赶紧指着我恶人先告状:“张哥你快管管你这母老虎小姨子!她自己中午没胃口,现在肚子饿了,怪我吃了你做的排骨米饭,非要掐死我叫我赔给她!”
我一听她这口无遮拦的话,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尤其是当着张成的面被点破肚子饿得咕咕叫的窘态,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气急败坏地不顾她的惨叫,在她大腿上又是一阵猛掐:“你还说!让你瞎说!”
张成站在几步开外,看着我们在沙发上头发凌乱、毫无形象胡闹的样子。他大概率也是这几十天里看惯了我们俩这样没心没肺的疯玩,没有像平时那样说教,只是微微挑了下眉毛。
他没管我们俩,转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他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走到玄关处拿起一把长柄伞,推门出去了。
“哎?张哥干嘛去啊?”张丽揉着被我掐红的大腿,莫名其妙地看着关上的门。
“不知道。”我从她身上爬下来,整理了一下睡衣,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但又不敢确定。
就在张成出门后不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紧接着,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客厅的玻璃窗上。这场秋雨来得极其突然且猛烈,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外面就变成了瓢泼大雨的雨幕。
我在客厅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快一个小时后,防盗门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一开,一股湿冷的寒气夹杂着雨水腥气扑面而来。
张成站在门口。他手里的那把伞根本挡不住这种级别的狂风暴雨,他的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鞋子踩在垫子上直往外渗水。连头发上也沾满了水珠,顺着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滴。
但他手里,却稳稳地提着一个用透明塑料袋死死系住的打包盒。
他把伞扔在门外,换了拖鞋走进来,直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伸手接过。隔着塑料袋,那股滚烫的温度瞬间传到了我的手心。那是整整四笼我最爱吃的那家老街小笼包,热气在塑料袋内壁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张成……”我看着他湿透的裤腿,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趁热吃。”张成把小笼包交给我的时候,一边随手抽了张纸巾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语气平淡地说,“现在会觉得饿,说明身体底子好,已经恢复了消化功能。吃饱了就彻底好了。”
他没有提自己冒着多大的雨走了多远,也没有邀功,仿佛只是出门顺手丢了个垃圾一样自然。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依然是狂风暴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让人心慌,可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深处却像是有个暖炉被点燃了,一片难以言喻的暖意。
张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盯着那几笼冒着诱人肉香的小笼包,两眼放光。她看看包子,又看看浑身湿漉漉的张成,突然砸吧砸吧嘴,打趣地感叹道:
“啧啧啧,张哥,说真的,你这样的好男人,现在真是比侏罗纪时代的恐龙还难找。”她一边伸手去解塑料袋,一边口无遮拦地说着,“你不止对以前的芸姐好,现在对小姨子也这么上心。外面下刀子呢你就跑去买包子,这要是换作是我的男人这样对我,我就是死了也愿意啊!”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成原本正在擦头发的动作僵住了。他的眼神快速地闪烁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声,没有接张丽的话,逃也似的丢下一句:“我……我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你们吃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卫生间,门被他有些急促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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