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北海边境的黑市还浸在浓稠的夜色里,腥腐的风卷着灰黄色的污染尘雾,刮过逼仄交错的巷道,像濒死者的呜咽。
白霁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藏着的焊骨刀刀柄,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泥泞的巷道里,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
三天前,她带着北海能源站的幸存者,靠着仅存的净化剂和临时搭建的净化屏障,硬生生撑到了总部姗姗来迟的援军。
孟时信得知她带人平安归来,转头就借着“战后清点、损失核算。”的由头,把她和队伍扣在了北海边境的临时基地里,明面上是配合后续流程,实则处处设限,连她进出基地的权限都被锁了大半。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EPIC的王牌处长,从来不是只会守着规矩办事的提线木偶。
她太清楚孟时信的心思了,拖得越久,对方布下的陷阱就越密,她拿到母亲真相的机会就越渺茫。
所以凌晨两点,她避开了基地里所有的监控和岗哨,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工装,孤身一人,踏入了这片上城人嘴里“罪恶滋生的地狱”——下城黑市。
出发前,她只给文奥说了自己的去向,让他帮忙拖住基地里的人,给她争取二十四小时的时间。
文奥是她从军校带出来的人,陪她闯了十年的生死线,是她在EPIC里,唯一敢交付后背的人。
清晨,当白霁真正踏入下城的那一刻,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下城的景象,比教科书里的描述更刺目。
铁皮棚屋像疯长的毒菌层层堆叠,把天空挤成一条灰黑色的缝,电缆如毒蛇缠满巷道,空气里混着污染和**物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地上随处可见蜷缩着的流民,大多缺胳膊少腿,身上长着污染引发的疱疹,溃烂的伤口流着脓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睁着浑浊的眼,看着往来的人,像一具具等着腐烂的尸体。
远处的厮打声拽回了她的注意力,白霁的脚步顿住。
两个男人似乎是因为价钱谈不妥,正扭打在一起,嘶吼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他们手里都攥着半瓶浑浊的液体,瓶身上的标签被撕得稀烂。
她认得这个瓶子,是她母亲林澜毕生研发、成本极低的“第一代蔚蓝”。价格低到连她随手丢在EPIC休息室的备用款,都要比它高上十倍。
但争吵中,隐约传来的价格让白霁乍舌——它竟然比白霁深入污染区的专业物资标价还高!
两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其中一个抄起地上的碎玻璃,狠狠扎进了另一个人的脖颈。鲜血喷溅在泥泞的地面上,赢了的男人踉跄着爬起来,死死攥着那半瓶净化剂,往自己溃烂的胳膊上倒了一点,发出一声既痛苦又满足的喟叹。
而周围的流民,只是麻木地看着这场厮杀,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眼里只有对那半瓶净化剂的、**裸的渴望。
白霁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在上城,这种淘汰款的净化剂,会被统一集中销毁,连普通的上城家庭都不屑于用。可在这里,这半瓶过期的稀释液,似乎是能换一条命的宝贝。
上庭每年公示的救助物资堆积成山,这些东西本该批量配给,保障每一个公民的生存权。可现实看来,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落到过这些流民手里。
下城湿热的风吹过,影蛇的话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你守了人生三十年的信仰,早就从根腐烂、坏死,只等有一天这颗参天大树轰然倒塌!
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白霁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额头,把这阵不适归结于连日的操劳。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前进。
她的目的地,是字条上写的老K诊所。
巷尾的墙上,红漆刷的“上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字样格外刺眼。
墙面角落,一个极具辨识度的蛇形鬼画符,和北海能源站里影蛇留给她的印记分毫不差。
旁边,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K”字。
可从踏入黑市的第一秒起,她就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不远不近地吊在她身后。
白霁的指尖瞬间收紧,按住了袖口的焊骨刀,眼底的寒意翻涌上来。
是谁的人?上庭、教廷、还是影蛇安排的?
身后突然传来了子弹上膛的脆响。
白霁的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搭上了腰侧的枪柄,肌肉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猛地向侧方扑倒!
“砰!”
子弹尖啸着擦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嵌进对面的土墙里,溅起一片尘土。
几乎是同时,巷道两侧的屋顶、前后的巷口,瞬间冒出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黑衣人,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三面合围,死路一条。
白霁就势滚进一堆废弃铁皮后,脊背贴紧冰冷的金属,立刻判断射击位置,扣下扳机。命中了两个探出头的暗哨。
有人暗骂一声,躲在掩体后向白霁喊话:“白处长私通下城反叛势力证据确凿,已经被我们包围了,束手就擒吧。”
上庭人。孟时信!
她潜入黑市的计划全程单线操作,路线、时间、岗哨换班规律全是她亲手测算,没有经过第二个人的手。
孟时信却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要么是基地的监控系统早被他安了后门,要么,她身边最核心的圈子里,藏着他的内鬼。
白霁的心脏沉了下去,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没有再往下想。
现在不是怀疑自己人的时候,她必须先活着走出这个包围圈。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全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精锐,人数占优,火力密集,子弹像雨点一样,把她死死压在掩体后,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她听得很清楚,对方的包围圈正在一步步缩小,甚至有人已经绕到了掩体后方,准备前后夹击。
孟时信根本没想留活口。
他要的,就是她死在黑市,死在和通缉犯影蛇接触的路上,然后对外宣称“白霁私通通缉犯,拒捕殉职。”
白霁摸出腰间仅剩的两枚闪光弹,算好角度,反手朝着左右两个巷口扔了出去。
刺眼的白光瞬间炸开,伴随着刺耳的蜂鸣,两侧的火力瞬间哑了半秒。
白霁借机翻身跃出掩体,焊骨刀出鞘,精准抹断了最近一个暗哨的喉咙。
几乎是闪光弹爆开的同一瞬间,巷道两侧屋顶的火力点,也一个接一个地哑了火。
身后棚屋歪斜的屋顶边缘,果然闪过一个身影。她穿梭在包围圈外,伸手控制着环境中的污染粒子,腐蚀他们的作战服,钻进皮肉里。
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精锐,连一声警报都没发出来,就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殆尽。
包围圈破溃,白霁从掩体后闪出,手起刀落,解决了最近的几名黑衣人。
前后不过十秒。
刚才还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
巷子里只剩下子弹壳落地的脆响,还有风吹过巷道的呜咽声。
白霁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藏在暗处的身影开口:“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在。”
回应的是破风声,一把匕首从暗处飞出,插在白霁脚边的地面上,刀身还在微微震颤。
白霁半步未退。
影蛇慢悠悠地从屋顶出现,步入白霁的视野中心。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上挑的眼,正带着嘲弄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紧身黑色螺纹背心勾勒出利落劲瘦的腰线,赤膊的小臂上,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格外醒目。
那是那场围捕战里,她用焊骨刀亲手留下的印记,和她左肩那道贯穿伤,出自同一场厮杀。
那一战,谁也没占上风。
“三年了,还是只会玩这种把戏吗?”
白霁收了枪,拔出地上的匕首,甩了甩沾染的尘土,反手甩向屋顶,匕首闷声扎在影蛇身边的烟囱上。
影蛇抬手,刀锋入鞘,“看来你的老东家,并不想你回去。”
“不必废话,这里不安全,带路吧。”
“哎,真没意思。白处长一句道谢没有不说,还真把我当成引路的了。”
她嘴上虽然不满,却抬起手,对着白霁充满挑衅地勾了勾食指,随即身影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转瞬即逝。
白霁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追。
明明知道这是请君入瓮,明明知道前面等着她的,大概率是影蛇布下的又一个局。
可她的脚步停不下来。
十九年的执念,三年的追逃,真相就在前面,握着真相的人,也在前面。
现在,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闯一闯。
二人一前一后,在逼仄的窄巷里飞速穿行。
她清晰地感觉到,影蛇在带着她走,避开了巷子里所有的暗哨、陷阱。
路过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舍,门帘被风掀开的瞬间,白霁清晰地看到里面堆着成箱的“蔚蓝”。瓶身上的生产批号,赫然是EPIC标注的“已销毁”批次。
她脚步猛地一顿,影蛇的身影也同时停在原地,回头扫了一眼明白因果,冲她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你守了半辈子的上城。
她冲白霁勾了勾手指,再次融入了巷尾的黑暗。
终于,影蛇的身影停在一个小木门前。
白霁在几步外骤然停步,气息因疾奔而略显急促。
这里是死胡同,只有一个入口,一旦进去,就是插翅难飞。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木屋里的动静,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响。
“这里安全吗?上庭人……”
“应该比你的办公室安全些。”影蛇打断她,做了个十分绅士的“请”的手势,自己却率先走了进去,“进来吧。你要的真相,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没有选择。
白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脚跟了进去。
这是个不大的诊所,只有十几平米,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
诊桌摆在房间最里面,一把背对她的老旧转椅缓缓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鬓角已染霜白,脸上刻着风霜,却亦然能看出照片里年轻时候的温和轮廓。
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
在母亲的合影里,在EPIC封存的旧档案里,在她十九年不肯放下的执念里,无数次出现过。
白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小白,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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