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在山上为我们断后,眼下应该还守在结界那里。”
念升握剑走在最前,余光看着树影晃动的暗处,手中的剑握紧,防备的妖物从草丛窜出。
念奕舟皱眉,不解道:“相思山上的妖姜裴打不过?不可能吧
“这次情况和从前不一样。”
念升道:“山上的妖不是普通妖,它靠魔城坍塌后的邪气滋养,待修成型后,它们便下山抓镇上的童男童女,关起来用活人的生魂养邪丹。”
按姜裴的修为,整座山的妖,他能一剑劈散,不至于这么久没回来。念奕舟道。
走着走着,漆黑的林道上突然亮起一盏盏红油灯。
红光把树影染成喜庆的红,敲锣打鼓的喧闹声随风飘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耳边响起。
方才夜晚的林道变成白天街道上的接亲路。
念升道:“不好,是幻阵!我们中计了。”
念奕舟道:“完蛋…”
话音刚落,艳红的绫罗从后方出现缠住念奕舟的腰,没等她反应过来,拖着她融入喜庆中。
红绸经过念升的视线又缩回,方才还站在他身侧的人,消失在了锣鼓喧天的喜庆氛围里。
念升顺念奕舟被拖走的方向追,视线里除了炸碎的鞭炮屑、遍地的喜糖,不见她淡粉色的身影。
他越跑越快,脚下的红毡像永远走不到头的圈,两旁的喜灯、红绸、一模一样的唢呐班子,在他眼前反复出现,绕来绕去,始终在原地打转。
“念奕舟!”
空荡的接亲路上,锣鼓声反反复复地响。
红绸捆绑着念奕舟的四肢,她被绑红木椅上,抬眼见面前的铜镜里,自己不知何时套上一身正红喜服。
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发的东西,是兽头人身的怪物。
狐狸的尖耳接了狼的头骨,下面拼着截人类的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拿着木梳,轻柔为她梳发。
念奕舟的嘴被一根红绫缠住,红绫绑着她的脖子,若她说话,红绫会勒紧她的脖子。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个纸人端着朱红漆盘进来,胭脂、眉黛、口脂放在木盘里,纸糊的手握起一支蘸胭脂的笔,走向念奕舟。
身后的兽头怪物抬起她的下巴把脸扳起,纸人把托盘放在妆台上。
念奕舟的脑子“嗡”的一声。
幻阵里的妖,是要娶亲。
而娶亲的新娘,居然是她。
怎么办!怎么办!
话说不了,身体动不了。
门外传来一个尖锐难听的声音。
“娘娘,您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跟我们提,殿下吩咐,您的所有需求,我们一定满足。”
缠在念奕舟嘴上的红绫松力,她大喊道:“去你M的,放开我!”
一吼,红绫缠住她的嘴,缠绕在身上的红绫勒紧,念奕舟感觉骨头要被勒散架了,冷汗从下颌滴落,呜呜发不出声。
“呵呵,娘娘,您怎么不听话啊。您的夫君是世上最帅的盖世帅男,比人间最俊的男子要俊上百倍千倍,您见了他,一定会喜欢。”
念奕舟在心里把“帅男”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什么盖世帅男,这离谱的词是人能说出来的。
忘了,它们不是人。
纸人端着托盘躬身退去,红烛的暖光照在铜镜上。
镜里少女青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眉色柔美,脸上染了一层恍惚的幽色,唇瓣淡若无脂。
兽头人身的妖将桌案上沉重的凤冠戴在念奕舟头上。
琳琅珠宝堆叠,赤红珊瑚配莹白珠玉,东珠随发抖的身体动作轻轻摇晃。
凤冠华贵却冰冷,似一件精致囚笼。
念奕舟仰头望向身后的兽头人身,兽头人身轻柔抚摸她脸庞,兽头里传出一个人声。
“抱歉,是我逾矩了。”
兽头外壳被摘下,一张姜裴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他指尖挑断她嘴上的红绫,俯身靠近,鼻尖蹭过她发梢,把她身上的体香与脂粉香,一同吸入体里。
“别害怕,大喜日子,该高高兴兴。”
念奕舟睫毛一颤,道:“姜…姜裴。”
见到男人顶着姜裴的脸做出变态的笑容。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办成他!”
男人嘴角弯起一抹浅笑,掌心捧住她的脸,指腹蹭过她的下颌,轻柔道:“你爱他。”没给她反驳的空隙,哄道:“我希望你像爱他一样爱我。
她眼眸变得温和,侧脸往他掌心蹭了蹭,弯眼笑出一点甜道:“比起他,我更爱夫君。”
她举起被红绫绑着的双手,道:“夫君愿意帮我松绑吗?我想抱抱夫君。”
男人笑容收敛,道:“你想跑?在洞房之前我不会放开你。”
念奕舟脸上依旧带笑,弯腰理了理垂落的喜服衣摆道:“我双脚被绑着,想跑也跑不了。”
他从身后搂住她,脸靠在她肩窝道:“娘子,怒我无能吧。”
念奕舟没在发抖,道:“没事。”
她手中出现一把匕首,手腕缠绕的红绫已经被隔断,匕首刺进男人的眼睛,男人吃痛闷哼后退,念奕舟手腕一转,匕首划断脚腕上的束缚。
匕首在她被绑进来前,提前把匕首扔在桌案下,她一直在找机会拿起来。
念奕舟跑到门口,男人用红绫勒住她的脖子,她用匕首想要隔断红绫,但男人单手勒着红绫,另只手把匕首抢走扔开。
窒息的黑意漫上视线,她腿一软,倒在男人怀里。他接住她软下去的身子,拂过她凌乱的碎发,对院外沉喝一声道:“备轿,即刻起程。”
街道发生变化,街道上出现行人,行人表情麻木,念升看着远处出现一个红轿子,轿前高头大马上坐着穿大红喜服的男人,那男人与师尊姜裴一模一样。
念奕舟像木偶一样被红绫缠住四肢,嘴巴被红绫缠住,嘴里塞了一个纸团防止她大喊大叫。
念升刚准备拔剑把轿子上的念奕舟救下来时,一只手握住了他,他回头,姜裴摇头让他别冲动。
红轿停在祠堂大门前,穿大红喜服的男人翻身下马走到轿帘前,很自然伸出手,想扶他的新娘下轿。
轿子里的人迟迟没有下马,男人皱眉掀开帘子。
念奕舟不在车内,红绫散了一地。
混在麻木行人里的念升愣在原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姜裴,道:“师尊,这……这是怎么回事?”
男人站在轿边,嘶吼道:“念奕舟!你以为你跑到掉吗!”
姜裴道:“别看了,我们走。”
念升道:“师尊,我妹…”
念奕舟道:“哥,走了。”
姜裴不让他出手,嫌他动静大,吓跑它也会让他们错失救念奕舟的机会。
能在路上抢亲何必在祠堂抢亲,要抢就在拜天地前抢。
念奕舟跟姜裴并排走,小声道:“师尊,那啥它像你…可能觉得你俊。”
她才不会告诉姜裴,男人像他是因为自己喜欢他。
姜裴道:“随便。”
念奕舟看着姜裴冷若冰霜的侧脸有了松动,他的眼眸也看向念奕舟。
身后祠堂的方向,撕心裂肺的嘶吼飘过来,嗓音里带着碎掉的绝望:
“回来!求你回来啊!”
红毡、喜灯、麻木的行人碎成碎片,等视线重新清晰时,众人回到林道
念奕舟将头顶厚重的凤冠扔在地上,问道:“它怎么认识我的,我不记得我认识一只妖。”
念升道:“你认识,在你失忆之前你曾在相思山上救下一只受伤的妖。”
念奕舟问:“我?我去过相思山?”
念升道:“我们来相思山上玩,之后你在湖边救下一只快溺水的妖。”
望归镇镇长赶来,拱手道:“道长不好了…那妖…妖跑到镇上去了!”
姜裴先一步离开,念奕舟追在后面,失忆前的事,她一件也记不清。
到了望归镇,狂风将乌桕树的树叶吹落,除了那家戏园,红色的灯笼在寂静的夜摇曳,咿呀呀唱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跑在最后面的念奕舟,喃喃道:“一切会不会太简单了,我还没回去,姜裴没有来救我,我……我还在那里。”
镇长茫然道:“姑娘,你在说什么啊?”
念奕舟转身道:“你是那妖……故意设局诱我到此地,你的目的是什么?”
镇长道:“姑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念奕舟道:“相思山是魔城,我们不可能去那玩。”
镇长抬手撕下自己的脸皮,底下露出沟壑纵横的丑恶兽脸,它低头,爪子在脸上胡乱揉了一阵,再抬头,那张脸已经变成姜裴的模样。
念奕舟道:“你是那只妖。”她走近它,“你想让我误以为我被救了,给我编织假的幻梦,在你设定好的世界里爱上你,对吧。”
那只妖见心事被戳破,激动道:“你和那些人类不一样!你温柔,你善良,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为报。”
念奕舟呆住。
啥?你无以回报就不报,非要以身相许干嘛,再说你问过我愿意没有。
她沉默一会,道:“我哥呢?”
那妖认真道:“我放回去了。”
它打了个响指。
风声停住,黑夜倒回成白昼。
路边的乌桕树抽出新芽,地上的青苔慢慢变浅,远处戏园的唱戏声越变越稚嫩。
日子一路回退,直退到十五年前,相思山脚下常年飘着薄雾的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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