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在一片人人喊打的血色泥泞里,那抹淡粉色的身影成了他追随的目标。
把唯一对他笑过的人留在身边,就拥有这辈子求而不得的幸福。
后来的福康意外吸收魔城残留的魔气,妖力日行千里,待残留的魔气被他纳为己有,他转身找到所有欺辱过他的孩童,一个个绑走,再以妖法炼制成丹药。
场景切换回挂红绸的祠堂,兽首司仪站在中央,台下坐满用妖力造出来的宾客,手抬起落下,鼓声整齐空洞。
福康身上的白衣换成喜服,念奕舟的头顶,被人盖上一层红盖头,喜烛的红光透过薄纱照下来,一切荒唐又似梦般虚假。
念奕舟想起之前念升同她说过的“妖抓孩童炼丹”,问道:“福康,人是你抓的吗?”
福康不满道:“人抓妖来炼药、炼法器、炼阵眼,人能炼妖,妖为何不能炼人。”
念奕舟冷笑道:“这一切因为我,我害死了这么多人。”
福康安抚道:“是他们该死!奕舟,别为难自己。”
念奕舟隔着薄薄的红盖头,看向他的方向道:“我知道你委屈,他们从前欺辱你,是他们的错。如今你抓人炼丹,是你的错。”
福康情绪激动,喜烛随他的动作晃动,道:“是他们逼我,我身不由己,死和生我必须做出选择!”
“司仪,开始!”
司仪道:“一拜天地!”
房梁上飞下绫罗缠住念奕舟的手腕与腰肢,蛮横逼她屈膝跪地,逼她弯腰拜天地。
福康眼眸盯着一身红装的念奕舟,眼底燃起偏执的狂热。
成亲后,她便是他的妻,从此以后谁也抢不走,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念奕舟被红绫勒疼,可怜他道:“就算你逼我拜天地又如何?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福康青筋暴起,被这句话戳中的痛处,喃喃自语道:“不,成亲后你必须是我一个人的。”
固执认为走完成亲的仪式,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她会留在他身边,会看见他的好,会爱上他。
“霜华一剑!”
清喝在祠堂门口响起,一把带寒气的剑钉在柱子上。
寒霜的剑气横扫过来,飞舞的红绫被冰封,喜烛全灭,又燃起。
真正的姜裴硬闯祠堂来“抢亲”,台下的宾客嘶吼着朝他扑来,他收回霜归剑,转瞬之间,所有扑上来的宾客被冰霜冻住。
红盖头下,念奕舟睁大眼眸。
“姜裴。”
福康面目狰狞,厉声道:“司仪!快!”又疯似朝房梁方向大吼,“拦住他!快拦住他!”
五条红绫从房梁上坠下,红绫缠住姜裴,刚碰到他,红绫飞速爬上白霜。
“咔嚓”
寸寸裂开,碎成零落的红屑。
“二拜高堂!”
红绫再度按下念奕舟的背,逼她弯腰,完成荒唐一拜。
福康失态纵声大笑,道:“快啊!快拜完!”回头看向正主姜裴,他怒火中烧,“她是我的!今日这亲不成,你们谁都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司仪道:“夫…………”
司仪被打来的灵气封成冰塑。
姜裴闪到福康面前,一掌拍在他心脏的位置。
福康被拍飞撞在祠堂的墙上,冰霜爬上红袍胸口的位置,他的经脉被寒气入侵。
姜裴拉去念奕舟的手想要将她拉走,一拉,却拉不动。姜裴去牵念奕舟的手腕,想将她从红绫里拉出来,他一拉,红绫一扯,念奕舟感到骨头分离之疼。
念奕舟倒吸一口凉气,皱眉道:“嘶……师尊疼。”
姜裴松手,霜归剑出鞘,剑尖指向福康的咽喉,冷声道:“放了她。”
福康不顾身上冰封的刺骨,疯魔般嘶吼道:“她是我的!你杀了我,就永远别想从幻境里出去!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谁也别想带她走!”
“能和大名鼎鼎的无咎君同归于尽不亏!”
姜裴皱眉收剑,看着被冰封的纸人托盘上的交杯酒,又看向一身红装被红绫缚住的念奕舟。
他将福康从墙上拉出,把他身上的红袍脱下,穿在自己身上,指尖隔空点在冰封司仪的额心。
司仪将方才未念完的台词说完:
“夫妻对拜!”
姜裴转身面向一袭红装的念奕舟,有一瞬恍若隔世。
许多年前,他和清慕也是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草草完成拜堂,没有宾客,没有红绸,天地之间,只有彼此。
他缓缓俯身,弯下腰,完成这一拜。
束缚念奕舟的红绫因姜裴身上的寒气松力,她心知走完仪式才可破局,便按照他的动作,弯下腰,与他对拜。
姜裴转身走到托盘边,拿起两盏盛酒的玉杯,将其中一盏递到念奕舟手里。她抬手接过,他掀开她头上的红盖头,四目相对,两人无需多言,指尖相抵,无声饮尽杯中的交杯酒。
被冻住的福康大喊道:“你凭什么抢婚!她是我的啊!啊啊!”
祠堂天摇地动,头顶的房梁簌簌崩塌。
福康崩溃大笑,不甘道:“哈哈哈……这世道薄我!天地也薄我!哈哈哈!”
念奕舟看着可悲可怜的福康,道:“福康你有好好爱过自吗?世道欺你,人们欺你,连你也欺你自己。”
姜裴正要上前一剑结果他的性命,福康牙关一合,咬舌自尽。笼罩在他身上的幻术褪去,露出他原本的面容。
一张坑洼不平,新疤叠旧疤的脸,像从泥里爬出来的草根,丑陋又狼狈。
念奕舟拉了拉姜裴的衣角道:“师尊,幻境要塌了。”
姜裴拉住念奕舟的手腕,两人冲破摇摇欲坠的幻境。
外界依旧沉沉夜色,山风吹过林梢,念升在林道上等候多时,看见念奕舟平安回来,他上前将她揽进怀里。
“奕舟,辛好你没事。”
念奕舟靠在兄长肩头,心中的余悸未消道:“哥,太好了,我从里面逃出来了。”
念升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确认她没有受重伤,问道:“那只作乱的妖被解决了?”
念奕舟道:“嗯,他是…我之前救起的妖,在我失忆之前。”
念升注意到念奕舟和姜裴身上的喜服,疑惑道:“你们成亲了?”
念奕舟脱去身上的外袍,褪去外袍之后,里面依旧是一身大红喜服,她耳尖微微发烫,解释道:“没有,衣裳是那妖逼我换上的,等我到客栈就换下来。”
姜裴将身上从福康那取来的红袍脱下,随手搁在臂弯上,道:“我与她清白,别乱想。”
他余光看见在念奕舟泛红的耳尖,见她因与自己拜堂而难堪窘迫,心脏难受发疼。
念奕舟避开两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仓促开口道:“你们先去镇长府上报的首尾,我去找云晨雾会合。”
她自觉自己自相矛盾,两种情感来回交织,一种是自己的,她本人不恨姜裴,也谈不上喜欢。
她对姜裴的恨,是清慕给的,虽不知为何恨,但一恨而深。
姜裴这对她好,因他是师尊,是名震天下的无咎君,护弟子周全本是理所应当的事。
不止对她一个人,不该有的不去想,不该做的不去做,把对方当路人。
念奕舟道:“走了,拜。”她最后看了眼姜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她露出浅笑点头,转身逃似跑开,一路跑到客栈,再从客栈到医馆。
念奕舟进入医馆,云晨雾早已醒了,支着下巴坐在床上发呆。
她换了一身常穿的淡粉衣裙,见到云晨雾,她认真道:“好啊云晨雾,你居然敢抛下本小姐独自闯山,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受了多少伤?路上遇上野狼咬我一口,后来还……算了不提了,反正你绝对不许再一个人乱跑,你要是不在了,我只能天天跟呆头呆脑的唐明月打交道,比起他,我喜欢跟你待一起。”
云晨雾被她装模作样的抱怨逗笑,眼尾弯起,逗她道:“我身上有什么地方,能把咱念大小姐迷成这样?”
念奕舟呆毛立起道:“有啊,你哪里都好。”
云晨雾敲了敲她的额头,撑着床垫从床上起身,身上缠着的绷带松垮垮,露出的小腹线条利落,隐隐透出几分腹肌的轮廓。
念奕舟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赞叹道:“哇哦,师姐太帅了!”
云晨雾拍她的手,笑骂道:“滚啊,碰屁。”
念奕舟抱臂假装生气道:“你就这么感谢你的救命恩人。”
云晨雾穿上床边的衣裳,问道:“事情解决了?”
念奕舟点头道:“嗯,解决了,那妖因幼年时被欺负,恨越累越深,最后吸收魔气后伤人满足**。”
“奕舟?”
熟悉的男音从门外传来,念沉扶墙过去见到念奕舟,他上前打量她身上有哪里受伤,确认没事后又抱住她。
“是哥无能,是哥的错,让奕舟你去面对妖物。”
念奕舟轻拍兄长的背,安抚道:“他一开始目标是我,我不去找他,他迟早会来找我,躲不掉的。”
她有些怅然。
倘若福康的爹娘没有早逝,倘若镇上的人能接纳他,他绝对不会走到今日这步,那些被掳走的孩童不会落到被炼成丹药的下场。
念升也走了进来,道:“念沉,你怎么样?”
念沉松开念奕舟,面对念升道:“我能有啥事。”
“你们慢慢聊,我出去一趟。”
“奕舟你去哪?”
“不走远,哥哥们别担心。”
念奕舟怀着心事走出医馆,看见远处要去镇长家的姜裴,她追上去道:“师尊,我们一起走吧。”
姜裴点头。
望归镇.陈府朱门前
姜裴抬手叩响铜环,小厮虚开一条缝,见是姜裴等人,将门敞开欢迎。
小厮小心翼翼道:“姜道长,相思山上的妖物…被处理了?”
姜裴冷冷道:“嗯。”
念奕舟从他身后探出头道:“福康被除了。”
姜裴看了她一眼,她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小厮们没听清后半句,只抓住“妖物已除”四个字,心头大喜,跑着去告诉陈老爷。
“老爷!老爷!山上那妖被除了!”
“真除了!?”
“姜道长亲自说的!”
陈老爷听闻妖患已平,大喜过望,吩咐下人端出真金白银要当作谢礼奉上。
他被丫鬟扶着走到门口,见到阶前的姜裴,拱手感激道:“多谢姜道长出手,为我们望归镇除掉心腹大患。那妖物抓走我家孩儿,若他还活着,如今也该有你身旁这位小姑娘这般大了。”
见到他熟悉的面容,念奕舟瞳孔一缩。
陈老爷是福康幻境中,将他拖入草丛殴打的壮汉。
怎样的一个人能对七岁的孩子打毒手,还是一个无爹无娘的孩子。
念奕舟走下台阶道:“陈老爷您记得一个叫福康的吗?”
陈老爷目光瞟向一旁的姜裴,见他垂眼眸不语,他道:“姑娘你说的什么啊?我没亏待过任何人,也没听说过一个叫福康的人。”
念奕舟走到他面前,道:“草根,草根记得吧。”
陈老爷一僵,脸色苍白道:“抓走我儿的那妖孩!?”见念奕舟没反驳,他痛苦道:“我就知道那妖孩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就该把他打死在林子里!是我的错啊!”
念奕舟活动筋骨,转了转头,回正看着陈老爷,面上漾开春雨似的笑容。
“没事昂,不疼。”
她一拳打过去,周围的佣人和小厮、侍卫没反应过来,她踩在陈老爷身上,一拳比一拳重。
“疼吗!这比你当年打一个孩子轻多了!”
侍卫拔剑对准念奕舟,她停手将面前的剑身移开。
霜归剑出鞘,寒气席卷庭院,院中的池塘结上薄冰,廊下的盆花花瓣上爬上冰霜。
“别动她。”
陈老爷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强撑宽容大量道:“放下吧,姑娘还小不懂事。”
那些人放下手中的剑,姜裴收剑入鞘。
念奕舟靠近陈老爷,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陈老爷,镇上的孩子是被你们害死的,若你们不去欺负他,管好自己的孩子,他不会疯魔,也不会绑走你们的孩子。”
“一切由你们咎由自取。”
陈老爷听完腿脚一软坐在地上,佣人蹲在地上道:“老爷!”
她笑着转身走回门口,背对他们道:“告我你是老乌龟,而且是没壳的老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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