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阁楼里的戏服影

望鹤台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道凌厉的弧线,像只蓄势待发的鸟。小雨换了身灰布褂子,混在送菜的伙计堆里,贴着墙根溜到茶楼后院。沈砚秋说过,这里的阁楼早年是戏班练嗓的地方,商会会长买下后,就再没让人进去过。

后院的月亮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铜环锈得发绿。小雨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木料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香,像极了鸣春社废弃戏楼里的气息。阁楼的楼梯在阴影里蜿蜒向上,扶手上的漆皮卷着边,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没点灯,只有西窗透进的残阳,照亮了满墙的旧戏报。最显眼的那张是赵丽华的《锁麟囊》剧照,她穿着素色帔衫,水袖半扬,眉眼间带着股说不出的哀婉。

"赵先生......"小雨喃喃出声,指尖刚要碰到戏报,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叮咚"一声轻响,像是琴弦被风吹动。

角落里摆着架古琴,琴身蒙着层薄灰,琴弦却还紧绷着。琴边的木架上,搭着件月白色的戏服,样式竟与鸣春社废楼里那件一模一样,领口处也别着枚银簪——不是小雨丢失的那枚,簪头刻着的兰花更精致些,像是对簪。

这是谁的戏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雨走到琴边,指尖拂过琴弦,又一声"叮咚",惊得她缩回手。琴垫下似乎压着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泛黄的乐谱,上面用毛笔写着《锁麟囊》的曲谱,页眉处有行小字:"月娥爱女,此调当记。"

月娥?沈砚秋的母亲沈月娥!

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乐谱是沈月娥的?那这件戏服......她突然想起苏媚说的,赵丽华与沈月娥是师姐妹,当年或许常在这里合练。

正看着,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

"会长,那批货今晚就能到,还藏在老地方?"是个年轻的声音。

"嗯,"另一个声音低沉而威严,"让底下人仔细些,最近风声紧。"

脚步声往阁楼这边来。小雨慌忙把乐谱塞进怀里,躲到戏服后面的柜子旁。柜门没关严,她透过缝隙往外看,进来的是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面色微胖,正是商会会长钱世昌,身后跟着个伙计。

钱世昌走到墙边,在赵丽华的戏报上按了按,"咔哒"一声,墙面竟弹出个暗格,里面堆着几个黑布包裹。他拿起一个掂量了下,对伙计道:"清点清楚,别出岔子。"

伙计应着,打开包裹——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烟土,黑褐色的膏体在残阳下泛着油光。

小雨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果然是鸦片仓库!锦囊里的"送药材",指的就是这个!

钱世昌转身时,目光落在了那件月白色戏服上,眉头皱了皱:"谁把这东西拿出来了?不是让你们收起来吗?"

"没人动过啊......"伙计一脸茫然。

"晦气。"钱世昌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收起来,看见就心烦。"他像是很忌惮这件戏服,眼神躲闪着,"当年要不是赵松亭那老东西死咬着不放,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阁楼的楼梯突然传来"吱呀"一声。

"谁?"钱世昌猛地回头。

沈砚秋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手里举着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暗格里的烟土。"钱会长,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

钱世昌脸色骤变:"抓住他!"

伙计冲上去,沈砚秋侧身躲过,相机却被打落在地,摔成了碎片。两人扭打起来,沈砚秋虽会些拳脚,可架不住伙计人高马大,很快就被摁在了地上。

"原来是沈记者。"钱世昌冷笑,踢了沈砚秋一脚,"你娘当年就不安分,没想到养出个更不知死活的。"他从怀里掏出把短刀,"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我心狠了。"

小雨看得心急,抓起琴边的镇纸,猛地从柜子后冲出来,砸在伙计的头上。伙计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快跑!"小雨拉起沈砚秋。

钱世昌挥着短刀追上来,两人慌不择路地往阁楼外跑。沈砚秋回头时被门槛绊了一下,短刀划破了他的胳膊,血瞬间渗了出来。

"别管我!"沈砚秋推了小雨一把,"你拿着乐谱先走,去报官!"

小雨看着他渗血的胳膊,咬咬牙:"要走一起走!"她抓起门边的扁担,挡在沈砚秋身前。

钱世昌的短刀刺过来,小雨用扁担一架,刀身擦着扁担滑过,削掉了她一缕头发。就在这僵持的功夫,楼下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钱世昌脸色大变,骂了句"该死",转身从后窗跳了出去,消失在暮色里。

"是苏媚报的官。"沈砚秋喘着气,指了指窗外——远处的巷口,苏媚正朝这边挥手,身边还站着两个警察。

小雨松了口气,扶着沈砚秋往楼下走。经过那件月白色戏服时,她突然停住了。戏服的袖口处,绣着个极小的"华"字,与鸣春社废楼里那件的针脚一模一样。

这两件戏服,果然都是赵丽华的。可她为什么要把戏服分别藏在鸣春社和望鹤台?

回到鸣春社时,已是深夜。苏媚把老笛师请到了戏台后台,老人正坐在灯下拉胡琴,调子正是《锁麟囊》的"春秋亭"。

"这曲子,二十年没拉过了。"老笛师叹了口气,放下胡琴,"当年赵老板唱到这儿,总说心里发慌。"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本泛黄的《锁麟囊》手抄本,"这是她当年亲手抄的,说万一哪天她不在了,总得留个念想。"

小雨接过手抄本,指尖抚过封面。纸页间夹着张字条,上面是赵丽华的字迹:"每句首字连,藏仓库坐标。"

她翻开手抄本,找到"春秋亭外风雨暴"这句,首字是"春"。再往后翻,"何处悲声破寂寥"首字"何","隔帘只见一花轿"首字"隔"......连起来竟是"春何隔,西巷三"。

"西巷三号!"沈砚秋眼睛一亮,"那是间废弃的酱菜铺,离望鹤台不远!"

老笛师突然道:"赵老板失踪前,总去那里。有次我撞见她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个锦囊,见了我就慌忙藏起来......"

小雨和沈砚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那里一定藏着最重要的证据!

就在这时,周鹤年的声音从后台入口传来:"聊得挺热闹啊。"他手里拿着根木棍,身后跟着那个声音沙哑的陌生男人,"把手抄本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老笛师站起来,挡在小雨身前:"周鹤年,你对得起赵班主吗?当年若不是你贪财引狼入室,哪会有这么多事!"

"老东西,找死!"周鹤年一棍挥过去。

沈砚秋推开老笛师,硬生生挨了一棍,疼得闷哼一声。小雨抓起桌上的油彩盘,朝周鹤年脸上泼去。油彩迷住了他的眼,两人趁机拉起老笛师往后院跑。

陌生男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嘴里骂着:"抓住他们!钱会长说了,拿到东西就杀人灭口!"

跑到废弃戏楼前,沈砚秋推开门:"进去躲躲!"

三人冲进楼里,刚想关门,陌生男人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小雨的胳膊。他的力气极大,捏得小雨骨头生疼。

"放开她!"沈砚秋一拳打在他脸上。

陌生男人松了手,反手一拳打在沈砚秋胸口。沈砚秋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挂着的戏服上。那些旦角戏服纷纷掉落下来,罩了他满身。

借着这个空档,小雨捡起地上的砖头,朝陌生男人头上砸去。男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周鹤年也追了过来,看见倒地的同伙,眼神发狠,从怀里掏出把匕首,直冲向小雨。

小雨吓得闭上眼,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睁开眼一看,周鹤年被老笛师死死抱住,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墙角的烛台。

烛火落在戏服上,瞬间燃起火焰。干燥的布料见火就着,很快就蔓延开来。

"着火了!"苏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提着水桶冲进来,却被火势逼退。

周鹤年挣脱老笛师,想往外跑,却被掉落的横梁砸中了腿,惨叫着倒在火里。老笛师想去拉他,却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

"快走!"沈砚秋拉起小雨,"楼要塌了!"

火焰舔舐着梁柱,发出"噼啪"的响声。小雨回头看了一眼,火光中,周鹤年的身影渐渐被吞噬,他嘴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被噼啪的燃烧声盖了过去。

跑出戏楼时,整座楼已经成了火团,映红了半边天。苏媚扶着呛得直咳嗽的老笛师,眼圈通红。

小雨摸了摸怀里的手抄本,又看了看沈砚秋渗血的胳膊,心里五味杂陈。周鹤年死了,可那个钱世昌还没抓到,西巷三号的秘密也还没揭开。

火光照在沈砚秋脸上,他突然道:"我知道那个陌生男人是谁了。"他的声音带着寒意,"他是钱世昌的远房表弟,二十年前,就是他帮着钱世昌害死了我外公。"

小雨一愣:"你外公?"

"赵松亭,是我母亲的义父,也就是我的外公。"沈砚秋的声音发颤,"我娘临终前说,当年是她亲眼看见那男人给外公的茶里下了药......"

原来如此。沈砚秋追查的,从来都不只是赵丽华的失踪,还有外公的冤屈。

火势越来越大,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小雨想起那些在火中燃烧的戏服,想起赵丽华的银簪,想起那枚终于拼完整的麒麟锦囊——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恩怨,终于要到揭开最后面纱的时候了。

她看向西巷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像个等待被唤醒的秘密。

明天,一定要去西巷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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