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薄一酮今年三十有二,火起来的时候刚过而立,属于大器晚成的那一类型。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粉丝群体比较宽泛,薄家军里充盈着各种妈妈粉、姐姐粉、女友粉、事业粉、颜粉等等等等。

可能是地缘关系的一脉相承,与孟小君一样,张副导也是薄一酮的半个影迷。

想当年,谁没有苦等过某台的金鹰钻石独播剧场,谁没有顶着倾盆大雨去贡献一个小小的票房……

也不单纯是因为薄一酮出色的业务能力,几年前,张副导与尚未成名的薄影帝还有过一面之缘,受过一饭之恩。

所以,与其说是喜欢这个人在荧幕上出神入化的演技,不如说是更敬佩这个人在镜头背后的道德人品。

万万没想到,在这个行业里沉沉浮浮打拼了这么多年,时隔经年终于与昔年的偶像近距离会面,对方主动朝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于……腊肠……

腊腊腊……肠?!

张副导受宠若惊,立马大方地拿出来两根递给薄影帝,激动地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搭茬。

一旁的李桐华胡子拉碴,拥有着大龄单身男子惯有的大腹便便。他相貌要比一般的导演端正一些,只是一板起脸,眉间的抬头纹就皱起一股威压的气场。

看起来相当不好接近。

此时此刻大名鼎鼎的李导摸着自己的啤酒肚,笑容满面地揶揄道:“怎么,在国外待久了,就这么稀罕国内的东西,连根腊肠你都眼馋。”

薄一酮平静地笑了笑,看了眼手上的腊肠没说话,平白承了这句讽刺。

李桐华见好就收,谈起正事,也没避着人,“说好了,你真要来演骆天,没诓我?”

薄一酮将腊肠勾在指间,说:“本子我看了,很不错。当初早就敲定下来的事,我不会骗你。”

“知道你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李桐华叹了口气,“你也清楚,剧本一年前就改好了,我拖了这么久没开拍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薄一酮回来的阵势只需要打开手机就可见一斑——在没有任何宣传的情况下,霸占了一整天的热搜。

这样的人,只要在电影里露个脸,就算没台词,也能让一大批人为这几秒钟的镜头买单。

薄影帝回国的首部作品更是个无形的金字招牌,能直接省下一笔不斐的宣传费。也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慎重考虑自己回国接的第一部戏能不能承接辉煌,不辜负影迷们的希望。

往往人们的预期才是最可怕的,任何东西被架在高台上,只能拼了命的往上爬,才不至于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李桐华和薄一酮合作过两部戏,是合作伙伴更是故交挚友,很多话得放在利益的前面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李导,请对自己的合作伙伴以及自己的作品自信一点。”薄一酮笑着,带着一点目中无人的睥睨,“走吧,先签完合同再放我睡一觉。飞了一天了,时差还没倒过来。”

这人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李桐华爽朗地笑出声,拍了拍薄一酮的肩膀,“行,就冲你这两句话,这戏我绝对死盯,争取能再捧几座奖杯回来。不然别说国内,就是那些洋鬼子估计也非得嘲死你不可。”

薄一酮回国的利益断交链在国外。

不用说也知道好莱坞那边有多气愤难平。

“管他们做什么?”薄一酮挺着腰背,轻巧地说。

事情终于敲定,薄一酮抬了抬手上刚顺来的腊肠,弯唇对呆愣在房门口的张副导说:“谢了,以后多多关照。”

张副导第二次感到受宠若惊,连忙摇头,笑着恭贺道:“欢迎薄老师进组。”

“小张啊,”张副导主管组里演员的进组事宜,包括通告安排、饮食起居等等方面,算是组里的生活部门。李桐华想起来就问:“试小骆天的演员都到了没有?明天十点剧组试戏都跟他们说了吧?”

张副导心细,对于这些事如数家珍,“除了最近档期比较忙的李萧以外,其他的基本今天都到了。试戏通知都跟他们重新接洽了一遍,大多都表示理解。”

听到有人没来,李桐华皱眉,不快道:“李萧?这谁啊?可别又是什么这总那总强塞进来凑数的。你告诉他,要是他明天迟到了就不用来了。玩笑呢,最烦这种拖拖拉拉的星二代富二代,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

“这您就误会了,”张副导笑道:“李萧在业内口碑不错,我之前也跟他见过两回,是个踏踏实实肯认真琢磨戏的演员。据说最近在跟他公司闹解约,公司玩命地给他安排工作,所以今天才没能赶过来。”

“是吗?”李桐华面部表情松快了一点儿,但还是没松口,“反正不管其他乱七八糟的,要是明天迟到照样不给机会。不能因为他个人私事耽误整个剧组进度吧,也都是成年人了,要拥有处理事情最基本的能力。”

李桐华是圈内出了名的倔脾气,不好说话也不好打交道,不过好在出来的作品都经得起群众检验。

张副导跟在旁边连连称是。

一直没开口的薄一酮这时突兀地出来插话道:“抱歉多问一句,你们口中的李萧这次试的是什么角色?”

张副导摸了摸后脑勺,“小骆天,戏里的二番,和您的对手戏一般般,不太多。不过一定得跟您做到形态一体,这可不太好挑。”

“怎么?”李桐华简直把薄一酮当个宝贝一样稀罕,大方地说:“这人你认识啊?你点个头,不用试了,直接把合同寄过去。”

张副导瞪圆了眼睛,跟李桐华合作这么久,他第一次听到李导演说出这样的话。

“别拿我打趣了李导,”薄一酮笑了笑,没当真,“没说他,在想另一个小孩儿。不过,不管怎么样,戏还是得试。”

薄一酮沉吟着说:“小孩儿脾气不好,直接拿合同去他也不会签。”

“嘿,跟你开个玩笑,还顺杆往上爬了,”李桐华笑骂了句,“明天就是我亲儿子来试戏都得给我好好排队,大家都凭能力说话,我们剧组不搞内定那一套。”

放完话,李桐华饶有兴味,“不过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小孩儿?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不是才刚回来么?”

“他啊,”薄一酮没多透露,笑容里挤出一分无奈,“出国之前认识的。”

没等李桐华追问,薄一酮揉着额角给了句定义:“关系……近到我能舍弃专业素养,毫不犹豫地偏袒他吧。”

说了这么多,口干舌燥,倒时差的不适还没彻底缓过来。薄一酮往前走了几步,朝后摆了摆手,“明天试戏我也去,麻烦给我留个位子。”

李桐华皱眉在原地怔忪了好一会儿,才问同样呆愣在侧的张副导,“这小子……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张副导一脸呆滞地摇了摇头,试探道:“大概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薄老师碍着这层关系,想照顾一二吧。”

“……朋友?”李桐华用年过六旬的毒辣眼光回想了一番,然后说:“看那表现,不像啊。”

“是朋友能笑成那个鬼样子?”李桐华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张副导在心里默默附和着:“我也觉得不像……”

但我总不能说有人想在您剧组里堂而皇之地乱搞演员关系吧?!

呸,这个念头更离谱。

**

翌日,天气晴朗,远处天边的白云一团一团挂在一角,轻薄又缈远。

陆晟被八点的闹钟闹醒,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又拿起剧本反复揣摩。孟小君在八点十分准时敲门,紧闭嘴巴,将早餐放好,然后安静地侍立在一旁。

两个人的画面,静得像是在演默剧。

时间很快跳转到九点,陆晟还没醒过神,像是在梦游一样,反正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候场室。周围全都是人,各自划分一个区域,互不干扰。

陆晟最怕的环节不是别的,是自我介绍的时候如何流利地说出本戏的片名:《who kill me?》

陆晟小时候算是留守儿童,老家那边小学不学英语,等到了高中家里人把他接去上海,到了贵族学校之后更是不敢当着同学的面随便开口。

越怕就越不想学,一来二去,陆晟现在看到英文字母就头疼。

虽然以他浅略的英语水平,片名这三个单词他还是认得的,只不过念起来还是不流畅,总觉得带着股别扭的味道。

候场室被一股低气压笼罩着,有的人还在埋头背台词,有的人在跟助理对戏。

口中喋喋不休,但个个都非常认真,看得出来都对这个角色延颈举踵。

陆晟久违地感到了紧张,这种心情比18岁的时候站在高考英语考场外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和孟小君在后排的角落里随便找了块地方坐下,孟小君像个警觉的守门员,一手挎着自己的包,一手拿着陆晟的保温杯。缄默地站在一边,不动如山。

十点到了,有穿着黑色T恤的工作人员敲了敲门,礼貌道:“现在请老师们一个个进来试戏,念到名字的老师先来。试完戏的老师就可以走了,试镜结果会通过短信发到各位工作人员的手机里。”

“没有念到名字的老师可以继续静心准备。”工作人员拿着夹板,对着上面的名单一个个仔细核对,然后扬声道:“第一位,童哲俊老师。”

候场室里的空气很静,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陆晟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

他拿着被荧光笔画得五颜六色的剧本,台词全都默记于心,重点是情绪。

骆天的强/奸/犯父亲,妓/女一般的母亲,以及长期遭受校园暴力的自己……

在这个畸形环境下成长的骆天,他在说出这些台词的时候,哪句是发自内心的真话,哪句是伪装出来的示弱。

哪里,是声嘶力竭的绝望。哪里,是不愿妥协的希望。

一念天使,一念魔鬼。

骆天的界限,又在哪儿?

待会儿试戏,又该如何快速沉浸下来上台表演。

陆晟默了默,候场室的人一个个被叫出去,本来狭窄的房间里瞬间充盈下来。

陆晟拿着手中五花缭乱的剧本,慢慢放空自己,突然喊了一声:“孟小君。”

孟小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能不能开口说话,迟缓地出声:“……啊?”

“想听听八卦吗?”陆晟没看孟小君,也不太在意孟小君有没有认真听,会不会回答,只是兀自说自己的,“其实我跟薄一酮,以前认识。”

孟小君:“……”哦。

“我刚成年的那年生日,他给我过的,一碗不加料的馄饨,包的比饺子还大。”剧本被捏得发皱,陆晟眼中情绪不明,继续道:“一个玛琪酥,掰成两瓣,大的给我。其实我根本不想吃,那玩意儿硬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两天没吃过饭,口袋里就一个一块钱的钢镚,只够买一个玛琪酥。”

孟小君摸摸鼻子,尴尬地笑道:“没想到薄影帝曾经那么穷啊哈哈,之前还有营销号说薄影帝是富二代,进娱乐圈纯属玩票,我还以为薄影帝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是啊,他当时很穷,我随便吃顿饭都够他累死累活一个月的,”陆晟表情平静,“为了陪我过周末,他一天坐两次飞机,往返于北京上海,赶行程赶航班,也没说过一句累。深更半夜敲我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小偷,拿着菜刀过去开门,结果门一开,人直接倒我身上了,累的。”

“有次我去给他探班,遇到点事,赌气走了,结果迷路了,找不到方向。那天下暴雨,他当时也不出名,跟剧组打招呼没人理,就一个人打着把伞找我。”

“找到了也没骂我,冷着脸把我捎回去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吃他亲手包的馄饨。他终于骂了句,说我是小兔崽子,存心折腾他。结果二话没说下去做了一碗端上来,个头还是很大,冒着热气,”陆晟抿着嘴角,补了一句,“味道真的很好。”

孟小君咂舌,“那听起来薄影帝对你很好啊,所以为什么……”

“不是很好,”陆晟莞尔,“是好的没边儿了。”

“所以晟哥,我还是没明白,为什么……”

孟小君八卦没问完,候场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拿着夹板的工作人员看向陆晟这边,说:“第37号,陆晟老师,到你了。”

陆晟站起身,神态轻松,“好了,八卦下次再聊,我去试戏了。”

下次是哪次啊?

孟小君一口气没顺下去,现在仿佛喉咙里卡了根刺,但又不能耽误他晟哥的正事,只得欲哭无泪地点了点头。

陆晟看着孟小君这样,仿佛有点理解剧本里骆天一面天使一面魔鬼的心境了。

魔由心生,是为抒解。

陆晟步伐轻快地踏出候场室,穿过一个曲形走廊,试戏厅就在走廊尽头。

厚重的实木门推开的时候会有轻微的响动,试戏厅里场地很大,中间是一个高出地面的圆台。圆台正对面坐着一排人,都是试戏的评委,是此时此刻掌管他生杀大权的大佬。

陆晟心情不算沉重,刚刚那一下属实让人放松了不少,他嘴角甚至挂着丝浅笑,觉得心态尚可。

他步伐平稳的一步步走近试戏厅中央的圆台,暗暗思忖待会儿该如何自我介绍,给评委们留下个好印象。

他天生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多说多错。片名的英文又实在烦人,一口蹩脚的土味洋文一出,还没开始试估计就有人指着门口让他滚蛋。

陆晟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那一排剧组大亨,结果只囫囵扫过去一眼对面的评委席,浅笑僵在脸上,陆晟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了一样,走路都差点同手同脚起来。

踏马的,对面那人谁?

陆晟有点选择性近视。

反观坐在评委席上的某位薄姓男子此刻就很淡然,像是早有预料,他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做出一副观赏的姿态。

薄一酮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剧本,看见陆晟全身僵硬地站在台子中央,觉得有点好笑。

真是有些年头没看见这小兔崽子这么不自然的样子了。

守株待兔,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德高望重的薄前辈压下上扬的嘴角,薄唇轻启,“请开始你的表演,陆老师。”

陆晟:人果然不能轻易作恶,现世报都他妈没这么快。

麦姐这特么是开过光的乌鸦嘴吧。

专业坑人三百年。

明明明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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