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暗线崩断,釜底抽薪

暮色沉落,长街灯火次第燃起。

晚风掠过薛府朱门庭院,檐角铜铃轻响,内里一派安稳,不见半分焦灼。

薛敬山独坐案前,指尖把玩温润玉珠,神色从容。江南传回的密信平铺桌上,字句皆是疫势顽固、医治艰难。在他眼中,大局仍顺着自己排布而行,只需静待朝堂舆论再起,便能冲破桎梏。

幕僚躬身近前,语声谨慎:“阁中南方往来的药线长久稳妥,要不要再遣人手,增补一批寒药入江南,加固毒势?”

“暂缓。”

薛敬山抬眸,思虑深沉,“如今朝堂目光多聚在灾情之上,查账、巡查络绎不绝。再多一批药材流转,极易招惹耳目。先按兵不动,静待局势推着陛下松口。”

他自持多年经营周密,药线分层,经手之人互不相识,底层药商不知上家身份,中层跑腿只听口令,绝无牵连自身的可能。

层层隔绝,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份底气,转瞬便碎于千里之外。

江南,入夜之后。

姑苏城外隐院,四面高墙,偏僻无人。此处便是薛府暗中储存冷门毒材、研磨配药的私坊,常年与世隔绝,由心腹管事李九安把持。所有流向各地的秘药,皆由此调配出库。

灯下,李九安正清点账目,分装余下的枯络散药粉,意图封存库房,暂停流转,遵从薛敬山按兵之令。

院门四方骤然合围,黑衣暗卫破墙而入,甲刃无声。

院内值守来不及拔刀,尽数被就地制服。屋门轰然推开,灯火摇曳。李九安猛地抬头,眼底惊骇骤生,伸手欲引燃桌角引火折子,烧毁账本。

“束手就擒。”

冷喝落下,一柄短刀抵住他腕脉。引火脱手,跌落在地。桌上所有私药、往来名册、出库单据,分毫未损。

库房、密室一并查封,坛罐排列整齐,未研磨的寒药、配制完毕的毒粉,堆满木架。多年私下制毒藏药,罪证累累,一目了然。

李九安面色惨白,牙关死咬,拒不发声。

连夜审讯,层层突破。

此人执掌南方药线多年,经手账目繁杂,心思沉稳,起初执意硬扛,闭口不言。暗卫依照东宫指令,不施酷刑,只摊开沿路药商供词,一条一条对上出库时日、药材分量、交接暗语。

链锁层层扣死,无从抵赖。

三更时分,李九安心防崩塌。

从历年私药调配,到此次大批量炼制枯络散、奉命投入淮水支流,全盘吐露。供词逐条落笔,画押留证。

供词末尾,直指听命于薛府高层密令,无旁人中转,奉薛敬山本意行事。

南方这条藏了十数年的制毒暗线,彻底崩断。

连夜密报,快马北上,冲破夜色,直入东宫。

京城,夜半。

东宫书房烛火长明。

谢临渊拆开裹着火漆的密卷,一字一句,缓缓阅完。桌上平铺江南私坊查抄名册、毒药样本、李九安亲笔供词,整条药链完整无缺。

从药材购入,密室配制,水路投毒,层层溯源,最终扣至薛敬山。

“中层已破。”他低声开口,眸光清冷。

周秉年掌府中暗银,李九安掌私下毒药,一银一毒,皆是薛敬山左膀右臂。如今两人尽数落网,两大中层脉络,皆握在手。

暗卫垂首请示:“人证物证齐全,可否今夜上奏,当庭弹劾?”

谢临渊指尖轻叩桌面,思虑绵长,缓缓摇头。

“时机未至。”

“眼下只有南方药线供词,地底暗账未曾挖出,当年府中旧案无人佐证。单凭一桩投毒,只能定李九安之罪,薛敬山尽可推为手下私自行事,剥离干系,弃一枚棋子自保。”

老臣身居高位,最擅长弃卒保身。

没有连根拔起的把握,绝不可仓促摊牌。

“封锁江南抓捕消息,密押李九安,不许外界知晓。抄获的毒账另行封存,与周秉年供词归为一卷。”

他沉声下令,“另外,断了薛府通往江南所有暗路。驿站、私驿、商行往来,尽数截留。让薛敬山收不到南方音讯,看不清当下局势。”

釜底抽薪,掐断耳目。

一边手握罪证,一边隔绝消息,让对方困在虚假的安稳里,无从判断得失。

传令即刻南下。

江南私坊彻底封死,沿路所有信使、跑腿全部扣留。往日畅通的暗线,一夜之间寸寸断绝。

同一时辰,薛府。

夜色深沉,内堂寂静。

薛敬山久等南方回信不至,心底第一次生出隐约不安。往日昼夜通达的密信,今夜全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

“南方可有传回消息?”他开口询问。

候在堂下的幕僚躬身回话:“沿路信使尽数失联,驿站无回信,私商渠道亦不通,查不出缘由。”

不安骤然放大。

“只是一夜断联,应当是沿途巡查严苛,暂且阻滞。”幕僚连忙宽慰,“南方根基稳固,药坊隐秘,不会出事。”

薛敬山沉默不语,指尖缓缓收紧。

理智尚且在自我宽慰,心底那一丝不祥预感,挥之不散。

他经营多年的暗线,极少出现这般彻底断绝的模样。如同一只手,悄无声息捏住了他南方所有脉络。

可无路可查,无从求证。

沿途在哪截断,人手是否被捕,私坊是否暴露,一无所知。

只能困在府中,被动等候。

这正是谢临渊想要的结果。

断其耳目,乱其心神,让他每一刻,都活在未知的惶恐之中。

四更,摄政王府。

清光落满庭院石栏。

萧惊宁阅罢东宫送来的密报,知晓南方药线已破、管事落供、暗路尽数封锁。指尖捻着纸页,晚风拂动衣袂,眸色浅淡。

“断了他的南方眼目,扣了他的毒药根基。”

她轻声缓语,条理通透,“如今银链、毒链,尽落你手。外围羽翼,中层心腹,一一剥落。

薛敬山能动用的后手,已经不多了。”

“何时等得到最后一根裂痕?”身旁属官问道。

萧惊宁抬眸望向沉沉夜空,一字作答:

“等他急,等他乱,等他铤而走险。

人心一慌,便会主动露出最深的底牌。”

京城长夜将尽。

薛敬山还在苦等南方音讯,妄想借疫乱翻盘;谢临渊稳握双线供词,封死所有暗路;多年毒药脉络轰然断裂,而薛府尚且一无所知。

裂痕已生,崩塌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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