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寒霜不降,白日短,夜色长。长安城昼夜浸在刺骨冷意里,宫墙背阴处厚冰不化,街巷冻土坚硬如石。
旧案一事,彻底归于沉寂。
三司依圣命止步浅层,只潦草备案近日卷宗篡改疑点,不上深究;朝堂百官不敢再议十一年谢家旧事,闭口缄言,各自避祸;皇城上下,仿佛那场殿上惊雷从未有过。
但暗里,无一安宁。
晨时,薛府内堂。
一室香烟沉静。薛敬山翻看密报,枯井周边值守安稳,无乡民靠近;三司结案存档,再无翻查动向;谢临渊安分守职,不见异动。连日紧绷的心绪,稍稍松弛。
旧条路,已经封死。
继续揪着谢临渊,风险太大,极易牵扯自身。长久纠缠无益,当调转棋局,另破出口。
他指尖拂过边防简图,目光落向北境。
大雪渐歇,粮道疏通,边地安稳。萧惊寒苦心稳住北疆,民心尚在,威望未损。想要彻底扳倒此人,不能只靠旧案牵连,要借边境,再造纰漏。
“旧案暂且搁置。”薛敬山缓缓下令,声线冷稳,“停止所有针对谢临渊的暗查、灭口。收拢人手,北向布局。”
幕僚抬眉:“主公,放弃追查?”
“不是放弃,是蛰伏。”薛敬山眼神幽深,“枯井尸身在,篡改残纸在,贸然再动,容易自露马脚。先按下旧怨,转刀北向。”
思路已然清晰。
先削弱萧惊寒的边防根基,磨损他军中威望。只要北境生出乱子,边防有隙,朝堂非议再起,萧惊寒疲于奔波,旧疾必定加重。待到他无力支撑,再翻旧案,一举清算。
两步时序,排布分明。
“暗中联络北境依附我方的低层戍将。”他低声吩咐,“纵容小股蛮部游走边界,偷盗粮畜,制造细碎摩擦。不必大举来犯,只求边防不宁,乱象不断。”
不大战,只扰民。
不出兵,只生乱。
用连绵细碎的边境骚动,困住萧惊寒心神,消磨他打理朝政的精力,日日牵扯,夜夜耗神。
幕僚领命,密令快马北向而去。
刀锋,悄然移位。
同日上午,摄政王府。
暖阳透窗,落在榻前。萧惊寒按时行针调理,经多日静养,灵脉崩损稳住,只是体虚难复。经络深处淤寒不散,遇外界一丝扰动,便隐隐作痛。
属下递上密报,逐条禀告:薛府收拢人手,停了旧案追查,密信北上。
萧惊寒看完,眸光浅冷。
“避开旧案,转挑边境动手。”他一语看穿,思路通透,“知道内部难除,便在外围生乱,存心借边患耗我心神。”
手段依旧老辣,换汤不换药。
从前借秋收、借风雪、借朝堂流言,如今借边境细碎摩擦,层层拖累。目的从来未变,只想耗死他这身旧疾,打碎边防安稳。
“要不要提前传令北境守将,严加戒备,杜绝细碎骚乱?”
“不必。”萧惊寒缓缓摇头,“防得了一时,防不了刻意制造的摩擦。我若重兵压制,便是小题大做;轻兵把守,又刚好落入圈套,纠缠不休。”
对方就是要小乱不断,逼他两难。
“传令北境。”他平缓下令,“常规守备,不急清缴,不急上奏。细碎滋扰,暂且隐忍。不必事事传回皇城,免得朝野恐慌,落入挑拨。”
以静缠乱,以稳耗躁。
不随对方的节奏起舞。
午后,天色转阴。
一层薄云遮住日光,寒意复盛。
东宫偏舍,案前清寂。
谢临渊听完薛家战略转移、北向布局,神色平静。旧案暂时搁置,追杀暂时收手,不是善意,只是换了战场。
“不敢在内廷再动,怕我拿出残纸。只能往边境引局。”他轻声判断。
十一年旧怨太深,薛敬山已经不敢再加筹码。一旦逼得太紧,自己不顾一切亮出焚卷证据,两相撕破,难以收场。
“北境连绵小乱,会不会拖累摄政王身体?”暗卫问道。
“一定会。”谢临渊直言,“边乱不断,奏报不停,心神日夜消耗。他灵脉未愈,经不起长久牵扯。这便是薛家真正的用意。”
不杀,只磨。
慢慢耗掉那一身撑住朝堂的骨血。
“需不需要暗中派人,协助北境守备?”
“分寸守住。”谢临渊语气淡淡,“不显露,不插手。只替王府盯着那些异动戍将,记录往来,留存日后证据。各司棋局,不可越界。”
盟约仍在,边界不乱。
暗中守望,不明面相助。
傍晚,清和堂。
炉火温和,药香萦绕。
苏婉正在分拣通络草药,听闻北境将要生出连绵骚乱,轻轻叹息:
“内毒压不住,便扰四肢。朝堂不能破,便乱边防。”
她深谙医理,亦看透局理。
薛敬山的心疾,根深难除。不能直取要害,便日夜耗损周身脉络。萧惊寒的灵脉,本就怕劳、怕郁、怕长久忧思。这场无边无尽的细碎边乱,恰恰是最狠的消磨。
“冬日未尽,风波不止。”她缓缓收尾,“旧案埋于地下,边乱浮于地上。一城双向,皆不得安。”
入夜,皇城寂静。
北境密令一路疾驰;王府守备从容稳住;东宫暗线开始盯防;薛府闭门静待边乱四起。
旧案暂时落幕,边境暗流初生。
大雍的冬天,纠缠,远远没有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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