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语气平稳低沉,“这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祝蔓抬头,熟悉的既视感如屋檐处落下的雨滴轻落了那么一下,他的眉眼有三分神似陆云舟,但他的眉眼偏冷硬,眸光沉静。
想必这位就是徐姨口中的阿珩。
“纪康达,去书房罚站,什么时候想吃了就自己做饭吃,”陆珩钧将视线转向纪康达,“在我这里,没有人惯着你的毛病。”
纪康达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那个要干架的气势,听话又用委屈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往楼上走去。
等他上了楼,陆珩钧转向她,“真抱歉,祝小姐,他最近闹点脾气,还请小姐多担待。”
他说话如清涧淌石,低沉醇厚,带着良好的家教底蕴。
祝蔓:“能理解。”
“徐妈,你将这些桌上东西都收拾一下,”陆珩钧望向她,“我先有事和纪康达说,还委屈祝小姐在这里坐会儿。”
祝蔓在客厅没有等很久。
徐姨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轻声示意:“祝小姐,这边请,阿珩在书房等您。”
她跟着徐姨上了楼,书房的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面的声音顺着这道缝隙漏出来。
“你听到你爹地说的话了?你要在这里待上比较长的一段时间。”
陆珩钧见他沉默着的后脑勺。
纪康达不说话,陆珩钧说:“你们老师说你严重偏科,马上要升年纪了,拖你爹地的嘱托,你语数外要达到A ,其他达到A,我给你请来几位专业老师,
还有,明天我希望看到你去学校。”
“在我这里不是纪家,没有人惯着你。”
祝蔓默默地在外面听着这一切。
等里面彻底安静之后,徐姨才敲门,“阿珩,人带到了。”
“进。”
祝蔓进去,看到墙边面壁思过的纪康达,陆珩钧就松弛地坐在他的左手边。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家居服,衬得他气质愈发清俊矜贵,周身萦绕着一种经年沉淀的沉稳气场。
他示意,“这边坐。”
祝蔓坐下,从手提包里拿出先前准备好的简历递过去。
他接过后,翻开后很快浏览完,关上,“祝小姐,你的履历很优秀。”
祝蔓正襟危坐。
这份工作待遇好,有很多人竞争,她以为这是惯用拒绝人的开场白。
陆珩钧上下打量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比先前柔和了许多:“你不用那么紧张,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女生学生物科学这门专业很反差。”
他的视线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探寻里探寻里裹着六分欣赏,三分礼貌。
祝蔓肩膀松弛下塌,脊背依旧挺直,带着温柔的早慧,她莞尔回:“您见多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陆珩钧笑着点头,“他们说你是优秀的家教老师,见到本人,后生可畏。”
说着,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祝小姐打算定什么时间过来辅导?”
她在脑子里面过了自己这学期的上课安排,“目前能定为星期三、星期四下午,星期天上午吗?”
他闻言,颔首,目光扫过墙边站着的纪康达:“他这边没有问题。”
“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学习进度,可以吗?”
“听老师安排,”说着,他将面壁思过的小男孩叫过来,“为你刚刚的行为跟老师道歉。”
纪康达转过身,脸上还有眼泪的痕迹,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眼底满是倔强与委屈。
他磨磨蹭蹭地向祝蔓走了两步,又跑出去了。
陆珩钧薄唇微启,未等他开口。
祝蔓站起来,轻声开口:“我可以和他单独聊聊吗?”
他站起身来,“我带你过去。”
-
祝蔓跟着陆珩钧身后下了楼,纪康达的房间在一楼。
陆珩钧扭动门把手未打开,门被里面的人锁着了。
他转头对着祝蔓表示歉然的笑:“麻烦祝小姐先等等,我先失陪一下,马上回来。”
祝蔓没有多想,只是轻轻点头。
不到三分钟他就拿着钥匙回来向她过来,站在她的面前。
眼前的男人唇角带着温雅绅士的笑意,眉目深邃清俊,温和不张扬,却自带一种润物无声上位者的压迫感。
陆珩钧找来钥匙准备打开门时,他衣袖上有股极轻的拉力。
他微微一怔,顺着力道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纤长匀称的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指甲透着淡淡的粉色,那圈浅浅的月牙,莹白小巧,没有一丝杂质。
手的主人迅速收回手,陆珩钧视线突然撞进她那双清亮柔和的眸子里。
祝蔓觉他拿钥匙打开男孩的房间,方法不妥。
那男孩哭过,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她不知道她没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她教过的同龄人,像男孩这样年龄的孩子比较好面子,尤其在陌生人面前。
这样打开他的房门,关系只会更僵持。
为了不惊骇到男孩,她小心翼翼又有分寸感地拉他衣袖。
她轻声询问:“还有其他的方法让这个门打开,可以不用钥匙吗?”
她目的纯得没有任何痕迹,陆珩钧迟疑地盯着她。
祝蔓解释:“让我试试敲门,看看他能不能开门?”
陆珩钧收起探究的目光,“你确定?”
祝蔓看他身后紧闭的的大门,虽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点头。
他挪步将位置交给她。
祝蔓轻轻地敲了门,语气很柔,“你好,小朋友,你能开门吗,我跟你聊一下,可以吗?”
一秒、两秒······
宽敞的走廊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门没开。
她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她没回头看陆珩钧的表情。
继续道:“如果你房间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好吗?”
这次,房间发的门开了一个很狭小的缝隙。
身后,陆珩钧眼里闪过一秒的诧异。
祝蔓舒气,回头向陆珩钧点头,拉着门把手,将门的缝隙拉大,又闭上。
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只留下她和男孩在这个房间。
她准备开口时,面前的男孩先垂下头,语气比先前软下来了,“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祝蔓愣了一秒后,“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刚才很委屈,对不对?”
他又抬头,脸上的痕迹已经被擦拭过,眼底却还凝着未散的郁气。
语气里满是控诉:“我堂哥独裁**!我要去国外找我爹地,他不让我去!”
原来他们是表兄弟关系。
祝蔓坐在他的旁边,“你知道在国外哪个地方,一个人就跑过去?”
“他去了英国伦敦,”赵康达回道。
祝蔓看着他圆嘟嘟的小脸蛋,看着他眼底那份纯粹的、渴望见到父亲的眼神,心里有个锁被轻轻转动,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吴佩慈第一次离开她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从市区搬到了乡镇,家里欠了很多债,她独自抗下压力一个人离家打工赚钱,回来的次数屈指可少,她时常会有像眼前小男孩露出期望见到亲人的模样。
或许他的父亲和她母亲一样。
她轻声安慰他:“或许你的爹地是有什么不得已的事情,说不定等事情解决之后,你爹地就回来了。”
赵康达点头,眼底的郁气消散了。
祝蔓:“那么在此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你的功课吧。”
交流下来,祝蔓大致已经心里有底了。
他的基础并不弱,只是心思不在学习上,英语只要想办法提一点,倒是其他加上偏科严重,成绩不理想。
等祝蔓离开的时候,男孩主动跟着她出来,脸上的神情鲜活了些。
客厅里坐着陆珩钧,赵康达看到他别过头,转向祝蔓道:“姐姐,下次见,”
说完,步子迈向自己的房间了。
“看来他还挺喜欢你的。”陆珩钧站起身来。
他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手在上面轻点了几下。
她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来。
祝蔓拿出她的手机,上面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还没接听,铃声已经停了。
只见陆珩钧将手机放回茶几,对祝蔓说:“那串号码是我刚才打来的,之后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祝蔓按手机按键将号码存着,她习惯性存人名,“陆先生,方便告诉我你名字是哪三个字吗?”
“陆地的陆、王行的珩、千钧一发的钧。”
陆珩钧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她打字的手上,指尖纤细,动作利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费用方面,就按一个月给你结算你上的课,你看可以吗?”
“好。”
照着那串手机号,祝蔓将陆珩钧的名字已经存好。
-
天色已晚,祝蔓直接回了家。
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穿着环卫服的王玉梅。
她知道外婆又趁她不在的时候出去工作了。
在吴佩慈离开后,祝蔓一名未成年在香港读书,没有监护人,王玉梅从老家搬来香港照顾她。王玉梅年纪大,这里没有田地可以种菜了卖,工作机会极少,为了生活,她去当了环卫工。
这么热的天佝偻着身子在外面,祝蔓心疼。
祝蔓将王玉梅的脚放在浸了药的热水里,“外婆,您就在家歇着吧,你的脚也不便。”
王玉梅的脚泡在水里,轻叹了声,语气里是被磋磨的无奈:“现在的水电吃饭什么的都要钱啊,当然得赚钱。”
祝蔓:“现在我可以赚钱了,您年纪那么大了,身体可不惜这么折腾的啊。”
说着,她的手揉上王玉梅的脚,她的脚有老茧和裂口,她打小就是农民,像祝蔓这么大的时候就下地干活了,是之前在老家田里干活晒成这样的。
祝蔓继续,“外婆,天气又热。再说你的脚上有痛风呢。”
她抬头看王玉梅,“我可以赚钱,我兼职当老师,一小时的费用就足够我俩生活了。您不用那么辛苦。”
王玉梅轻叹口气:“你呀,在这一点上挺像你妈妈的。”
祝蔓垂着头,目光落在水盆里泛起的涟漪上。
阳台上昏黄的灯光已经集满了飞蛾,扑棱着翅膀一圈圈围绕光打转。
王玉梅久久未听她回,问:“你还怨你母亲吗?”
水凉了,祝蔓又给她添了热水:“早不怨了。”
如果不是吴佩慈将她重新接出大山,祝蔓向前的举步会更加艰难。
吴佩慈的一生过得艰苦,她在文艺汇演认识了祝蔓的父亲,辞去工作后当上了家庭主妇,没享多少好日子,父亲破产跳楼,欠下的债务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之后,吴佩慈变得沉默,出去工作之后,吴佩慈鲜少回来,寄回来的信也是隔两个月才寄回来,从小学到了初中,祝蔓和她的关系渐渐变得不再像以往那样亲密。
她当初隐瞒病情离开她的时候,祝蔓和她吵了一架,闹得彼此关系僵持了许久,她离开香港的时候祝蔓依旧没有同她说话。
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她知道吴佩慈去世的消息,她将所有攒下的钱都给予了她,提前为她铺好了往后学习道路上的安稳。
想到这里,祝蔓用力抿了抿唇,“我知道,我挺对不起她的。”
王玉梅盯着白炽灯下低着的祝蔓,轻轻拍了她的头,“傻孩子,没什么对不起的,只怪她命里苦。”
“你要好好读书,别辜负了她的用心。”
祝蔓点头:“外婆,我会的,我还要去国外继续读书,到时候我带您一起。”
“不过,可别再干那么累的活了。”
王玉梅没应,倒是门铃响了。
外面房东阿姨叫人的声音。
祝蔓让王玉梅先泡脚,起身擦拭手之后过去。
房东阿姨向里屋看了眼王玉梅,打了声招呼,拉着祝蔓出来一点。
小声跟祝蔓说:“你今天不在这的时候,有个邋里邋遢的男人向我打听了你妈妈是不是在这里。我留了个心眼说没听说过。”
房东阿姨和她们关系挺好的,房东在楼下开了家杂货店,对这一片街坊邻里都特别熟,谁住在这儿、谁搬走了,她都一清二楚。
祝蔓想了一圈,几乎没有与她所描述的人物打过交道。
“那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特别的地方……”房东想了想,指了右侧眉尾。“他这里有个约三厘米的疤。”
祝蔓眼神震惊。
那个人出来了?他竟然找到这块区域来了。
祝蔓回头望了眼王玉梅,对房东说:“谢谢您,他下次要是来,麻烦您告知我一声。”
房东阿姨答应。
“你们在说什么,一直回头望我。”等房东阿姨走后,王玉梅用毛巾擦拭脚。
“没什么,就是收水电费的事还有问你身体的事。”祝蔓回她。
回完,她眼神沉了沉。
祝蔓白天几乎不回来,外婆避免不了会遇上那个人。
“对了,我给你买的新手机,学会打电话了吗?”祝蔓问她。
“年纪大了,记性有些不好,有的按键容易弄糊涂。”
“没事,我再教你怎么记,先学会打我的手机号。”
王玉梅将手机给她,祝蔓一步一步重新教她。
她学得差不多了。
祝蔓提醒她:“要出什么事记得不要硬来,用刚才我教你的方式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王玉梅笑笑:“能有什么事,还能省点话费。”
听她这样说,祝蔓打断:“哎,那可不行。事可比话费重要,再说买回来就是要用的。”
“嗯嗯,晓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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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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