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微风

“从片子上看,你外婆目前没什么大碍,老人家年纪大了,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先在医院待着观察观察。”

医生在病房里与祝蔓交代完,离开了。

李原焰彻底被制服之后,祝蔓第一时间就担忧年迈的外婆在拉扯、摔倒过程中是否磕碰受伤,陆珩钧带着她们来了医院。

祝蔓全程紧绷着神经,陪着外婆逐项拍片、做检查,看着屏幕上一切正常的结果,悬了许久的心才堪堪落地。

王玉梅年岁已高,身子骨本就脆弱,经不起半点磕碰,为了稳妥起见,祝蔓执意让外婆今晚留在医院观察静养。

这间病房位置僻静,隔壁床位空置无人。

祝蔓接了杯温水递到外婆手中,柔声说道:“外婆,我回去办一下住院手续,你今晚就在这儿安心躺着观察一晚。”

王玉梅连忙作势要下床,眉头微蹙,“医生说了没事,不用在医院躺着。”

祝蔓轻轻将她按回病床,眼底满是坚持,“就在这里带一个晚上,今天看你摔得不轻呢。”

她蹲在床边,仰头望着老人,语气温和又坚定:“你别操心钱的事,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王玉梅垂着头,似想到了什么。半响,指了指门外,眼神里藏着浓浓的疑虑,对祝蔓说:“刚刚帮我们忙的是谁?”

祝蔓明白她说的是谁。

祝蔓瞬间读懂了外婆的心思,知晓她是记着李原焰先前胡乱说的话,心里存了疙瘩。

她轻声安抚解释:“他和我不是李原焰说的那种关系,他是我学生的家长。今天课后我发现你不在家,又遇上李原焰上门纠缠,我出门赶路时刚好碰到他,便拜托他顺路送我回来帮忙的。”

听完这番话,王玉梅心头的疑虑才彻底散去,点点头叮嘱:“那你快去跟人家道声谢,让人家早点回去,今天真是麻烦人家了。”

祝蔓温顺应下,细心替外婆脱掉鞋子,让她躺好闭目休息,转身走出病房。

此刻彻底冷静下来的她,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慌乱之下的举动。

情急之下下意识的举动,姿势暧昧唐突。

他是陆云舟的哥哥,她动作不妥,应该给个解释什么的。

她在医院走廊一眼就看到了廊下的两道身影。

陆珩钧正在打电话,也看到她出来了。

明天陆廷敬要出国,他等会要过去听他交代事项。

祝蔓走过去与林然说。

“稍等一下,陆总在通话,”说着,他轻扶眼镜框,自我介绍,“上次我们在车上见过面的,是陆总的助理,林然。”

祝蔓:“你好,祝蔓。我可以在这等他。”

“您放心,后续事宜我已经处理好了。”笔录的那些事都是林然在忙,他顺势开口告知,“姓李的男子已经移交警方,寻衅滋事、恶意纠缠,最终会被拘留三天。”

祝蔓闻言心头一松,真诚地向林然道谢。

她记得,李原焰被警方带走时,方才嚣张跋扈的气势荡然无存,整个人格外老实,被手铐禁锢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待陆珩钧接完电话,祝蔓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祝蔓面前。

经历过方才慌乱亲昵的一幕,祝蔓心头满是忐忑,不敢坦然直视他的眼眸,迟疑片刻才轻声开口:“今天很抱歉,也很谢谢你。”

陆珩钧看她的眼睛,里面多了几分少女羞涩,“为什么会抱歉?”

“给您添麻烦了,”祝蔓为自己的冒失道歉,“我那时候抱您不是故意的,一时被吓到了,出于本能。”

他哼笑一声,“嗯,我能理解。当时你的腿都吓软了。”

祝蔓听后,她的耳尖泛起绯红。

女孩子的脸皮有点薄啊。

陆珩钧收回目光,“我跟陆云舟刚说一声,他说他手头上有事情,暂时来不了。”

最近陆云舟忙得没有时间回消息,祝蔓知道他现在的事很重要,点点头,“没事,今天倒是辛苦您了。”

“嗯,那我们先走了。”

-

夜幕像柔软的黑丝绒,轻轻覆在深水湾的海面上。远处的山峦沉成墨色剪影,黑色的轮廓像被揉碎的暗纹在夜空中舒展。

陆珩钧一开门,就听到客厅热闹的声音。

其中,说自己很忙过不去的陆云舟也在。

他被人围在中间,旁边紧挨着与他年龄相仿的女生,他们聊得相谈甚欢。女生眉眼明媚,举止大方,时不时笑着接话,氛围融洽又亲昵。

女生左边的沙发上坐着中年女子,打趣他们:“看他们多配啊。”

听这话,女生带着害羞地偷瞄陆云舟的反应,耳尖悄悄泛红。

黎玉姚见状,笑得合不拢嘴,“我瞧着也是呢。还记得他们笑的时候玩游戏,说要结婚呢。”

陆珩钧撇了眼,关上客厅的门。

“珩钧回来啦。”黎玉姚看见他,立刻笑着开口,语气格外亲切温和。

陆珩钧平淡地点点头,余光清晰瞥见陆云舟的神情瞬间僵住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珩钧啊,这位是你爸在北京挚友的妻女,”黎玉姚站起来给他介绍,“易阿姨,她女儿胡灵芸。”

“明天你爸爸要出国,她们飞过来看望他。”

“嗯,你们好。”

陆珩钧礼貌打完招呼,未在客厅多停留,去二楼书房找陆廷敬。

只随口聊了几句工作,最后在陆珩钧离开之前,语气温和地嘱咐他,让他多照顾弟弟陆云舟,说他年纪还小,心性尚且稚嫩,涉世未深,需要多打磨历练、多多学习。

等他说完,陆珩钧安静颔首,转身离开了书房。

陆珩钧与客厅的四位说道:“你们继续聊,我就不多打扰了,先行离开了。”

“哎,不多再留一会儿吗?”

她话里这么说,他能清晰看出黎玉姚眼里只是场面客套,并无半分真心挽留的意味。

他唇角小幅度微扬,眼下的苹果肌紧致无松动,不明显嘲弄的意味,语气却恭敬:“我还有其他文件需要看,先失陪了。”

“哥。”

身后陆云舟追了上来。

他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嫩少年气,此刻眉眼拧着,神色局促不安,在沉稳清冷的陆珩钧面前几番欲言又止,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陆珩钧撇眉,“找我有什么事?”

“哥,刚刚的事······能不能先替我向蔓蔓保密,”陆云舟犹豫着,斟酌许久才将话说出口。

撞上陆珩钧深邃凌厉的眼睛,他心头一紧,马上慌忙解释:“你上午那会儿给我打电话,我确实是在公司忙,在你之后,我妈咪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回来,说有重要的事。”

听着他略显急切的叙事,他内心毫无波澜,“什么事?”

陆云舟以为是来自兄长的关心,心头微微一松。在公司与他相处的几十天以来,他没有在与陆珩钧相处时感到膈应,语气都放松了许多。

“就你方才进去看到的那样子,里面坐着的是爹地挚友的女儿,他们一家常年定居在北京。

我妈咪就是特意趁着叔叔阿姨过来的机会,觉得我们两个年纪相仿、性格也合得来,执意让我们多接触接触,试着相处相处,”他换了个词,“当个玩伴。”

陆云舟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哥,你要是不应,我就当你同意了。”

小孩把戏,他仍未应。

他觉得谈妥了,关心询问:“蔓蔓那边事情严重不?”

“不严重,”陆珩钧嗓音淡淡,“你问我,不如问你自己的女朋友。”

说的也是,陆云舟打开自己的手,聊天框里两条标有红色未读消息被淹没在底下。

他给祝蔓打过去视频。

“喂,”陆珩钧站在他的身后,距离刚好能听到陆云舟手机听筒传来软糯清甜的声音。

另一边的祝蔓在医院里,刚洗漱完。下午回学校后,在实验室带到很晚出来,回了一趟家里,拿了些换洗衣服到医院。

惊吓、奔波、转车一套下来,祝蔓被低能量所包裹。

刚躺下来蓄积能量,手机屏幕就在她的眼前亮了。王玉梅已经睡着了,为了不吵醒她,祝蔓拿着手机到走廊上接听。

“对不起,今天实在有事,没看到你的消息,上午那会儿抽不开身。”陆云舟跟屏幕里的祝蔓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瞄镜头身后的陆珩钧。

祝蔓那边的屏幕里只能看到陆云舟的脸在夜色中,丝毫未注意到他身后的人影。

她轻声:“没事啦,我知道你很忙。”

陆云舟听她反过来安慰自己的语气,心里泛起愧疚,“你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嗯···”她跟陆云舟简单说了一下,“没事。”

陆云舟:“宝宝,你辛苦啦!”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肉麻称呼,祝蔓有点承受不住,但是眼皮在打架,也没有说什么。

她说:“那我先去睡觉了,晚安。”

“晚安~”

陆云舟接完电话,向后扭过头,陆珩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方才站着的位置了。

-

别墅外环形喷泉翻涌不息,水柱迎着灯光层层叠叠向上跃起,又悠然坠落。光影在流动的水面上摇摇晃晃,一地碎金,周遭静悄悄的。

陆珩钧的耳边还回荡着小情侣亲昵缱绻的话语。

他走路没有声音,身形隐在夜色的阴影里,缓步走到黑色宾利车边。

发现陆珩钧就在他身边的时候被吓一激灵,一直守在车旁等候的林然猝不及防被突然出现的陆珩钧吓到,心头一紧,连忙抬脚将手上刚点燃没多久的烟支狠狠踩灭,指尖飞快摩挲了两下衣角,掩去残留的烟火气息。

谁知,林然听到陆珩钧问他:“你还有烟吗,给我一根。”

林然全然目睹陆珩钧点燃烟,淡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而起,最后衔在嘴里的全过程,不禁唏嘘。

他被盛陆集团资助上了清大,读研后毫不犹豫来了盛陆集团,是陆珩钧刚回国接手集团事务时,成为了他的秘书。

跟着陆珩钧,每天都是忙不完的工作,他压力比较大,他经常在这种时候会抽几根烟试图缓解。

有次抽烟被他正面逮住,那时候的陆珩钧对林然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之后会带着你见很多人,闻到身上的烟味会给人扣分项。

自那以后,林然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抽烟,每次烟瘾发作都躲得远远的,还常年随身备着口腔清新剂,小心翼翼规避一切疏漏。

他从未想过,素来严于律己、洁身自好的陆珩钧,会有主动开口要烟的一天。

他不清楚陆珩钧是怎么了,仅仅作为助理,林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安静垂着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半句,只默默看着自家老板松弛了挺拔的脊背,轻轻倚靠在车盖上。

丝丝缕缕的白烟袅袅飘在静谧夜色里,在空中打了个轻柔的旋,便缓缓消散在浓稠的黑暗中。

陆珩钧眯缝着眼,透过烟雾仰望着天上月。

明明在今早看天气,今天晚上是多云,明明标注今夜多云遮月、星月隐匿,可此刻抬眼,一轮皎洁圆月稳稳悬在墨色天穹,清辉融融,遍满整个维多利亚港。

他缓缓吐出的烟雾,层层叠叠,隐约遮住眼底藏匿的细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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