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枉收回目光，看向单郁，“有些感情，不是因为不够坚定而结束，而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根本无法承载它的时空里。代入到张行和古刖，两人的人生角色太过复杂，但很现实，他们的爱仍在燃烧却被强行阻隔，这种未完成性会延长痛苦，所以，当下哭的表现非常合理。”

身后炖锅的定时器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晁枉止住话头，起身走向厨房，揭开了锅盖。一股混合着肉香与清雅花香的白色蒸汽蓬勃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背影。

单郁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晁枉刚刚坐过的沙发凹陷处，有些发愣。这番话对她来说，信息量显然过载了。她只是问个哭戏技巧，他却给了她一篇人物分析与情感论文。在她听来，这简直像是对他那天惊人表现的某种过度挽尊和美化。她默默地撇了撇嘴，在心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她不信，就那么一小段试戏，他就能感受出这么多层次？这不是天赋异禀，这简直是开了挂。

空气里，那股奇异的香气越来越浓。是茉莉。晁枉在汤里加了干茉莉花，原本浓重油腻的肉汤，此刻飘散出一种清甜的味道，矛盾又和谐。他招呼单郁吃饭。小小的炖盅，汤色清亮，单郁喝了两盅，剩下的胃口，则被那盘鲜甜多汁的车厘子填满。

楼上空调还没找人修。晁枉说明天就找人修，单郁摆摆手，窝在沙发里，带着吃饱后的慵懒：“算了，马上期末考了，来来回回怪折腾的。我先在你这客房凑合几天，还能蹭饭。修空调的事，等考完试放寒假再说吧。”

晁枉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期末考前的一周，高三楼除了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就是永不停歇的翻书声，所有学生都进入了考前戒备状态，一整年里只有两次模拟考，寒假前的期末考就是其中一次，由专业预测组老师出题，考点几乎接近高考方向。

庞嘉迪不再拿出那副班长的气势，这一周里她很少跟人接触，细碎的时间里全呆在位置上，人安静，不是捂着耳朵背英文作文就是皱着眉头解数学大题。葛智秋自从跟□□东官宣发了朋友圈后，□□东常打着借书的由头来班里找她，每次都是递上一封信或者一张叠成爱心形状的小纸条，两人就在前门门口当着庞嘉迪的面腻歪，毫不避讳。蒋杉竹被班主任发现了恋情后，人收敛了很多，那男生再没来过班级，偶尔活动课上，蒋杉竹也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看那男生投中了几个三分球，亦或是有没有看向她。

单郁心里一直揣着周四那场试镜，几节试题讲解课都在走神，时不时的听两句老师的解题方法，但听的前后不连贯，导致她课后作业做的很辛苦，回到家还是要求助晁枉。

日子在这种半紧绷、半游离的状态下，一天天飞快滑过。很快，校年级组的公告栏前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考场分布和考试时间安排贴出来了。学生们伸长脖子，努力辨认着自己的名字和对应信息，不时有人拿出笔，在手心或便签纸上匆匆记录考号和考场数字。

隔天，各班开始布置考场。桌椅被拉开，按照标准的考试间距均匀分布。黑板被擦得锃亮，不留一丝字迹。个人的书本、复习资料被收拾起来，整齐地码放在教室后排。

隔壁排两个女生讨论着自己的考场。

“我这次被分在43考场，你呢？”

“我在19。”

“咱俩上次考试名次挨着，这次看来不是按成绩排的。”

“我听说这次是完全打乱随机排的。你是不知道，去年模拟考出过大乱子！”其中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兴奋，“有十几个人联合作弊，都是一个班的！提前一场考试通了气成绩都差不多，年级部还为了这事开了整整三天的会。”

“啊？还能这样？”另一个女生惊呼，“谁这么胡闹啊，难不成高考他们也凑到一块抄出一个好大学？”

“你别说！”先前那女生声音更低了，“听说啊，那批人最后高考大多考得不错！有个学艺术的，文化课直接抄过了一本线，干脆不走艺术了；据说都去了不错的学校。就一个……好像没考上。”

“啊？谁没考上啊？这也太倒霉了吧？”

女生耸耸肩，努了努嘴：“谁知道呢？也许……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呗。”

单郁听得断断续续，心思并不完全在此。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眼睛盯着教室前方缓慢走动的时钟指针。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她突然回过神，侧身碰了碰旁边的蒋杉竹。蒋杉竹似乎也在神游天外，被这一碰，肩膀轻颤了一下，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那个考场安排，”单郁问，“在一楼公告栏看，是吗？”

蒋杉竹点点头：“嗯，贴在一楼西侧。”

单郁“哦”了一声，从桌洞里摸出半张草稿纸和一支笔，准备起身下楼。蒋杉竹却突然开口叫住她：“等等。”

单郁回头。蒋杉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小心地展开。纸上是两行工整的字迹，上面一行是蒋杉竹自己的信息，下面一行是单郁的。她沿着两道信息中间的对折线，仔细地将纸撕开，把属于单郁的那半张递了过去。

“我帮你抄了。”蒋杉竹说，声音很轻，“……咱俩在一个考场。挨着。”

单郁接过纸条，目光扫过：第一考场，座位号2。她立刻扭头看向蒋杉竹：“你的座位号是……1？”

蒋杉竹没说话，只是将自己手里那半张纸展开，往单郁眼前送了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第一考场，座位号1。

为了确保第二天考试顺利进行，这天晚上取消了晚自习，提前清空教室，方便监考组老师检查考场、封闭门窗。放学铃一响，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涌出教学楼，挤向校门。冬日的天黑得早，此刻已是暮色四合，几盏路灯提前亮起，在寒风中洒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湿冷的地面。空气里布满了呜呀呜呀学生嘈杂的声音。

单郁裹紧了不算太厚的外套，冷风还是从领口灌进来。她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脚步，肩头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回头看，是蒋杉竹。她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

“人好多啊。”蒋杉竹说，语气里带着点没话找话的局促，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开了这个口。

校门口又堵的水泄不通，交通警察挥手指挥着，学生都挤在门口，单郁停下脚步，蒋杉竹到了她身边。

“你紧张吗？明天的考试。”蒋杉竹问，说话时呼出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在同样呵出雾气的同学们中间。

周围抱怨声渐起：“这么堵，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复习时间又少了！”

“还好。”单郁简短地回答，注意力有些分散。话音刚落，单郁一个没站稳，身后男生硬往前挤，蒋杉竹拉住她，随既手臂穿过她的紧紧挽住她。

“谢谢啊。”单郁对着蒋杉竹说。

蒋杉竹摇摇头，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依然维持着一个有些亲昵的挽臂姿势。两人就这样挨着，在缓慢向前蠕动的人流中又等了一分钟。队伍开始松动，前面的人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单郁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

“单郁。”蒋杉竹突然又喊她，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感。

“嗯？”单郁应着，脚步没停，眼看就要随着前面的人跨出校门。

蒋杉竹却用了点力气，挽着她的手臂往回一带。单郁猝不及防，那只已经抬起的脚又落了回来，堪堪停在门内。

“你英语是不是特别好？”蒋杉竹问，语速有点快，眼睛紧紧盯着单郁，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来我们学校之前，你是在国外读的书，对吧？”

……

十几个小时之后，迎来昏黄的日出，天边漫着金光。考场外聚集的学生们搓着手，踩着脚，脸上交织着疲惫、期待和最后一搏的决绝。每个人都希望，能带着一份足够亮眼的成绩单，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考场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就位，严丝合缝包装的试卷被小刀沿着装订线割开，考场静的只能听到试卷纸的唰唰声，又是一阵响铃，门外监考组成员轮番巡考，考试正式开始。

一种绝对的、屏息般的寂静，笼罩了整座校园。

晁枉是在上午十点左右接到那电话的。

单郁坐在休息室，九点一刻，手机闹钟准时响起，她轻滑屏幕，那是考试开始的时间。

此时她低头看着今天的试戏片段，手机叮咚响一声，找哥的消息提示显现。

【今天会试妆，稍微正式一些，一会会有助理来喊你。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稍晚会儿到，别紧张，找好状态就行。】

手心握着电子烟揣在口袋里转，单郁咬着指甲，剧本摊在腿上，手机放在腿边，她两秒看一眼手机，因为缺考，所以内心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