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时云喉头耸动，兀自装出镇定：“你要问什么。”

她要问什么？

柯夙晞脑子一热把人推了进来，临到头才发现，想说的话，不敢说，想做的事，不敢做，气势登时短了一截。

目光直愣愣地杵在唐时云身上，她倒真是人如其名，目光撞进去，也是柔的。

她在这片柔软中败下阵来。

“我……我忘了。”

她心虚地低头，看着拖鞋上棕褐色的羊绒球，脚趾头在鞋里抓鞋底。

尴尬。

好尴尬。

死脑子快点想出点话来啊!

“你──你家的拖鞋为什么这么素？”

……

这是个什么脑残才能问出来的问题啊!!!

柯夙晞话一出口，完全不敢看唐时云。

她家地砖的地缝怎么这么小，就不能大点让她钻进去吗？!

“那，你觉得拖鞋，什么样式的才好？”唐时云并没计较她把她推进房间的鲁莽之举，她走到她面前，两双棕拖鞋的脚尖几乎碰到了一起，挨得很近，话里还带着笑，就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片云的温度。

“可达鸭么？”

“你就笑话我吧!”

柯夙晞愤愤地瞪了她一眼，恰见她又拿着那张笑脸对着她，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小了半截：“我要睡了。”

“好。”

唐时云绕开她，不再逗留。

仿佛被人推进房门还反锁上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

没说出口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话压在胸口，闷闷的，重重的，湿哒哒的。

身后的门把手响了。

她就要走了。

“唐时云!”

“怎么了？”唐时云转过身，却意外地发现，喊她的人背对着她，孑立在灯光下。

“……我又撒谎了。”

//

滴滴──

柯夙晞迷迷糊糊地从枕头旁扯出手机，看也不看划掉了闹钟。

才九点，她要睡……

九点了？!

看见她慌慌张张地摔出卧室门，沙发上刷着手机的唐时云：……

“你今天要赶飞机？”

唐时云一眼就看明白了这人为什么这么慌张，“几点的机票？”

“11:25。”

“别急。”唐时云觉得自家的地砖要被这人的拖鞋给踏碎了，她捏了捏眉心，她妈喊她回家吃饭，她也没着急呀。

话音刚落，柯夙晞就在卫生间门口踉跄了一跤。

得亏唐时云早料到她要出状况，起身跟了上来，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把住了。

“先洗漱，需要我帮你联系司机接你么？”

“好。”

柯夙晞爽快地把手机解了锁，塞给了唐时云，自己进了洗手间，“你直接打给我助理就行。”

“我哪知道你助理是……”唐时云依照惯性点开联系人，问到一半，没了脾气──敢情这人真给人助理备注就是助理啊？

人打工人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吗？

唐时云拨通电话，不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小助理有些焦急又庆幸的声音：“柯姐，您在哪儿呢？”

“你好。”

小助理听见唐时云的声音，呆怔了数秒，话语干涩且客套，“……唐老师啊，您，您好……柯、柯姐她昨晚……”

“她没事，挺安全的，我替她打的电话，我把我地址给你，你们那边派人来接她一下。”

“哦哦，好的!”

唐时云报上地址，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魔怔──她有这个小助理的联系方式啊，怎么还用柯夙晞的手机打电话了？

自己也跟着犯蠢。

骨节在洗手间的门上敲了两下，“早餐，吃什么。”

“唔补么啊(我不挑)。”

里头传来柯夙晞满嘴泡沫的话，其实她想说的是‘我可以不吃’，但一想到唐时云那老干部似的作风，难免会同她念叨。

“好。”说来也怪，这么含糊的话，唐时云倒也听懂了。

忖着女艺人应当要保持身材，煮了水煮蛋、切了几片粗麦面包，往咖啡机里填豆子的手顿住，想了半晌，“你喝不喝咖啡？”

“喝的，能加牛奶么，不要糖，太苦我喝不下去。”

洗手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拿着洗脸巾擦脸的人闷闷地说。

“好。”

听着门外传来回应，柯夙晞擦干净面上最后一点水渍，镜中的她因为素颜，明艳的五官和不太显色的唇色加在一起让她的容貌显得有些寡淡。

咂摸几下嘴唇，口红刚欲碰上唇瓣，停在半空。

还没吃早饭呢，现在就上口红，岂不是等下还得补？

拿在手中的口红就要放回去，然而刚放回化妆包，另一个声音又冒了出来：唐时云怎么会对那样不修边幅的自己动心呢？

踟蹰再三，等柯夙晞再出现在客厅里时，已然是全妆。

餐厅传来一阵咖啡萃后的香味，萃后的咖啡液被她倒入两个英式茶杯中，温过的牛奶上还结着一层奶皮子，唐时云熟练地拿一根筷子挑开，将牛奶混入咖啡液中。

她今天皮筋扎得松，一缕长卷发从她头上滑至额前。

温柔之余还带着些许母性的光辉。

柯夙晞觉得自己没救了。

“快过来吃啦，站着做什么，你不是还要赶飞机么？”

嘤──

干嘛让她想起赶飞机的事啊。

柯夙晞小碎步跑到餐桌前，老老实实地坐下了，眼睛盯着唐时云手里那根沾了奶皮子的筷子。

“想吃这个？”唐时云一眼就瞧出这人想的什么，手拿着筷子，挑着奶皮子已经递了过来，“喏。”

理智的柯夙晞想：到人家家里第一次做客就这么没形象地吃筷子上的奶皮子不好吧。

“谢谢。”

理智的柯夙晞，卒。

“跟孩子似的。”唐时云一边从过凉水里捞出鸡蛋，往瓷盘上一磕，笑着看她，温柔地吐槽，“我小时候也喜欢吃这个。”

“你小时候？”薄薄的奶皮子入口即化，还带着水牛奶的清甜，柯夙晞闭着眼随口接话。

“嗯，我家里我妈怕我长不高，从我三四岁开始就订牛奶，她工作忙，我家早饭都我爸做，小时候特喜欢站在灶台边上看他拿着小铜锅煮牛奶。”

纤长的手指将鸡蛋壳剥得很漂亮干净，“我还记得那是个用来煮米线的锅。”

“啊？”

“以前住在家属区的时候，附近有家云南人开的米线，我爸他见人煮米线的小铜锅用来给我煮牛奶挺不错的，就和人家老板买锅。”

她说这话时面上带着从爱中温养出来的幸福感。

柯夙晞闻言心头微微泛酸，她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哪怕是喜欢的人，也会去嫉妒她拥有自己不曾有的东西，

剥完壳的鸡蛋，白白净净躺在盘子里，眼前人笑吟吟，“我都不敢想他当时去和人老板买锅时候人家老板的表情，搞得我好长一段时间上学都绕路走，生怕路过老板店前。”

说完这段话，两个水煮蛋都被推到了柯夙晞面前，“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吃我剥的鸡蛋，所以你自己挑一下吧。”

眼前人一只手肘架在餐桌上，一手端着茶杯，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斯文秀气，眉眼含笑。

笑笑笑，就知道笑。

柯夙晞低着头，去拿唐时云剥好的鸡蛋。照理说送入口中的东西，她该有些洁癖，但是……

这是唐时云剥的!

温热的蛋白上带着的都不是煮熟鸡蛋的温度，是唐时云指尖的体温……

咦惹，还是有点肉麻了。

柯夙晞默默打了个寒颤，自己把自己肉麻到了，但还是觉得这鸡蛋煮的真香。

早餐吃得很快，柯夙晞想着起身收拾一下桌子，唐时云立马拦住了，“我来，你别动。”

她凑近卷走柯夙晞面前的餐盘，衣袖处又带出那股好闻的柠檬和香根草的味道。

“唐老师。”

望着将餐盘放入洗碗池的唐时云的背影，“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怎么说？”

柯夙晞语不惊人死不休，“有时候像老妈子，有时候又像小白脸。”

唐时云活了三十二年，头一遭听人说她又像是老妈子又像是小白脸的，眼皮子跳了跳。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看起来年轻但做事稳重。”

她确实看起来挺年轻的，柯夙晞一开始见她真以为她是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小记者。

餐桌上的可达鸭振动了几下。

“司机到了？”唐时云甩甩手上的水珠，扯过厨房纸洇干了水分，迅速地披上外套，拿起自己的车钥匙，“正好我也要出门，顺便下楼送送你。”

正好到洗到一半的碗先泡在池子里。

她拉开门，请柯夙晞先出去，一时间，身后响起两道关门声，一道来自唐时云家，另一道嘛——

柯夙晞僵硬地转过头，恰见到正从另一道门中出来的唐时欢，此时正饶有兴致地对从唐时云家里出来的两个人上下打量。

“早上好啊……”

柯夙晞现在彻底是想找个地缝钻回去了，这算个什么事，自己正参加的综艺的制片人发现自己大早上和她姐姐从同一个屋里出来。

好想哭，好想逃。

“早。”

唐时欢挑着眉，对柯夙晞的问好不冷不热，只是饶有兴致地瞧着唐时云。

唐时云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柯夙晞面前，替她稍微挡了挡唐时欢的视线，同样的问候：“早。”

//

三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门口。

叮咚──

电梯到了。

柯夙晞实在不知道究竟是电梯里空无一人三个人一起进去比较尴尬，还是电梯里已经有人，三个氛围怪怪的人进去比较尴尬。

“回新闻十点了。”

“嗯。”

“今天……休假？”

“不休，上班。”

“这个点？”

“回爸妈家里。”

一段两个人一个字一个字蹦的对话里，唐时欢脸上终于有了除开得体精致的微笑外旁的表情，惊诧且错愕：

“你俩一起？!”

柯夙晞觉得自己就应该把围巾口罩帽子墨镜木乃伊四件套全给穿身上，焊死，省得让人看她在线表演小龙虾。

“我送她下楼，她去机场。”在场的都不是蠢货，唐时欢显然是误会了她俩现在的关系，可唐时云似乎并没有选择消解这个误会。

这对吗？

唐时云被两人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摩挲着自己的大拇指。

这一点没逃过唐时欢的眼，惹得她轻轻笑了一下。

高跟鞋踩近了唐时云，她本就比唐时云生的高，这样更是较她高了半个头，她盯着唐时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直闹得唐时云更不自在了。

“你干什么？”

“好姐姐，我看你眼眶下面一层青黑啊，是不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啊？”

唐时欢笑得有些假，有些暧昧，“疲劳驾驶容易出事，我送你去叔叔婶婶那儿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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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