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M台毫无同情心#

《特写丨当镜头对准镣铐:M台报道中消失的"人"》

“这措辞太严厉了吧。”卢琰淼初来乍到,显然没见过这阵仗。

她自信满满写好的稿子,在《新闻十点》上播出后,这才第几天,网络上就开始了新一轮攻伐。

《新闻十点》的稿子像是踩到了狗尾巴,卢琰淼的稿子被湖舟新闻在网上批驳得一无是处,言语间尽是颠倒黑白,胡搅蛮缠。

而底下的评论更是不堪入目。

[M台写这新闻稿有如一个三十岁往上的老男人,幻想自己大义凛然,只听得到远处的哭声,看不见近处的苦难。]

[能在M台一号演播厅内工作的大概新闻伦理课学的不光是‘客观’而是‘冷血的客观’]

卢琰淼看着湖舟新闻的胡诌,浑身发冷,指尖点在屏幕上,微微发着抖。

“倒不如说是荒谬吧,总台面对这种社会新闻也多半是这种流程,他们湖舟新闻打算写什么?难道把那个犯罪嫌疑人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挨个探究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正确的么?”

新闻十点的几个工作人员聚在一起,看着手机上的链接,愤怒且哭笑不得。

“我觉得他们简直是嫉妒疯了,实际上想写的标题是:《冷漠镜头下:M台将悲剧碾碎成100万 的狂欢。》”

冯嘉翻了个白眼,顺便给对面拟了个标题。

“恨咱明里暗里说他们不专业,抢了他们的舆论场呗。”

“他们就是不专业啊,”周思泉嗤之以鼻,“把犯罪嫌疑人的**挖出来博眼球,让舆论去宣判一个人的道德。”

法庭所做也是审判人的罪过,而不是审判人的全部。

试问有谁的本真的那一面曝露在太阳下,能经受得住世人全部道德的审问呢?

“别看了。”林东伟单只手遮住卢琰淼的手机屏幕,已经算是搜肠刮肚地安慰她道,“做咱们这一行的,挨点骂也是正常的,反正也不是像明星一样骂具体的人,随便吧。”

冯嘉抬起头,微微皱眉,肘击林东伟:“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林东伟摊了摊手,当自己自讨没趣。

“你觉得他们说的对么?”

周思泉看着这个比周围人小了能有十岁的小姑娘,此时正坐在唐时云空出来的桌子后,低着头,挂着工牌,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自己的心血被扣上莫须有的指责,谁都会心痛。

良心、道德、法治、立场。

什么都在被叩问,什么都在逼她回答。

卢琰淼轻声道:“我不知道。”

前些日子写稿子的兴奋、喜悦、豪情壮志似乎都成了节日的烟花,‘欻’地飞上夜空最高点,怦然炸开,转瞬即逝,落在轸江水里,不知去向。

“他们都说我冷血无情。”

卢琰淼抿紧着唇,“可将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裸暴露在大众眼前,肆意踩踏她的**权,去替她博取同情、怜悯,又替她挣得谩骂、诋毁,造神、毁神,分邦划派,乃至干扰司法审判,就真的正确么?”

“简直……疯了。”

林东伟耸耸肩,喝了一口咖啡,“学唐时云普渡世人,就要做好耶稣受难的准备。”

他浑似滚刀肉成了精:“耶稣只是自己上了十字架,她唐时云可是拉着咱们一起钉钉子。”

“你想上十字架么?”

“你趁我不在恐吓我下属?”唐时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一脸阴云,眼眶青黑,显得更为压抑。

她原本今晚上可以不来的,但心里烦闷,一个人在家里怕是更容易胡思乱想,索性还是来了演播室。

一进门就看见自己办公桌那围了一圈人,再然后就听见林东伟说什么‘和她混约等于上绞刑架’之类的恐怖的话。

都三四十的人了,还吓唬小姑娘。

不害臊。

林东伟抬了下眉毛,吹着口哨溜走了。

卢琰淼还在低着头。

“怎么了这是?”

周围人三言两语把发生的事情同唐时云说了。

“你跟我来一下吧。”唐时云苦笑着摇摇头,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边往露台那处走。

明明自己满腹心事,还得开导小朋友。

卢琰淼显然还有些懵:“……去哪?”

唐时云耸肩,顺着林东伟的恐吓,“绞刑架。”

卢琰淼:……

露台的风很大,从温暖的热带回到该死的长江中下游鬼天气后,唐时云越看头上的乌灰灰的天越不顺眼。

小姑娘攥着手机,瑟瑟发抖。

暗中观察的周思泉摇头,也不知道小姑娘是被网络暴力吓的,还是被唐时云明显不算好的神色吓的。

唐时云靠在露台的栏杆上,默不作声,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根棒棒糖,递到卢琰淼眼前:“吃么?”

这姿势浑似‘中年阿姨要给小妹妹诉说人生哲理本来按照氛围想发两支烟但碍于各种审核最终只能发棒棒糖’的抽象感。

“啊……不、不了吧。”

卢琰淼大脑宕机。

她看起来像是遭受了网络暴力以后用两根棒棒糖就能抚平内心创伤的人么?

“哦,那好吧。”

唐时云把柠檬味的留下,另一根放回了口袋。

指甲利落地将糖果的包装纸撕开,浅黄色的棒棒糖在一片灰调中显得刺眼。

“你如何看待‘小姐’问题。”

“哈?”

卢琰淼以为她应该要教导一下自己,劝慰一下自己。

教导呢?劝慰呢?

为什么一开口就是这种社会问题啊?

这对吗?

风中传来唐时云的低笑,她似乎也没真的想拿这个极为复杂的社会问题考她。

“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问题,应该……是在2006年,当时我还在新星有声撰稿。”

风吹起唐时云凌乱的长卷发,“那时候发生了一个复杂性远超这个新闻的,社会事件。”

她三言两语将从前的旧闻拉出来,给卢琰淼讲述了一遍起因经过。

“我从早上到晚上,坐在桌前想了一天,都甚至没确定,要不要做那个新闻,要不要放那段时评。”

“‘小姐’有没有主体性、‘小姐’应不应该拥有最基本的人权和尊重、道德的谴责对于她们究竟是‘回头是岸’的劝告还是‘无法回头’的推手、她们步入灰色产业究竟是对于父权制的出逃还是对资本异化的妥协,对于这个灰色产业的打击力度究竟该是多少?为什么这个行业臭名昭著却迄今无法消失?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唐时云几乎是一口气将这些话抛了出来,连珠炮一样,砸得卢琰淼双目眩晕。

“我起初以为我能得到答案,然而事实上我看得资料越多,越没有办法给出确切而笃定的回答。”

唐时云看着她,眼眸悲悯,兀地让人想到圣母怜子的雕像。

“最后我没有办法,打电话,给了我的母亲。”

赵仕洪听完,说的话建制派且官方,唐时云一句都没记住,只记住了母亲在察觉她的走神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在你最大程度还原客观事实的情况下,你想保护谁,又想为谁发声,就去站在那个立场上吧。”

“但你要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然后就挂了电话。

“然后呢?”卢琰淼听见风声中的杂音,那是自己的心跳。

“然后投诉信如雪片般飞来。”唐时云哈哈一笑,仿佛从前被领导点名的人不是她似的。

她笑着,任由冷风灌进肺里,她还记得当时找她谈话的领导,被她振振有词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时,那个无奈又复杂的眼神。

然后险些被柠檬糖汁儿呛出了眼泪。

“人是不可能没有立场的,任何人都有自己想要维护的群体,这本身并没有错。”

她即便站在另一个立场上,投诉信也会和雪片一样飞来。

想避免被攻击的最好的方法是拔掉自己的喉舌,噤声,可问题不会因为喉舌被拔掉而不存在,问题在没有解决之前会反反复复出现,叩问着这个社会的所有人。

一个只听到一个声音的社会是‘1984’,一个只会让自己听到想听到的声音的社会是‘美丽新世界’。

“我也不敢笃定我一定是正确的,但我尽量客观,尽量在我的报道中,保护更多的人民,假如有一天证明我错了,也没有关系,这至少告诉后来的进步的人们,此路不通。”

“而倘若这个社会当中有那么百分之零点零一的人,因为我的新闻、时评、推动了他们亦或者他们所做的事情成为这个社会迈向更好的中坚力量。”

“我都会感激涕零。”

//

“你在看什么?”

冯嘉手里捏着一沓今日写的新闻稿,诧异地打量着整个人快贴上玻璃窗的周思泉,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风中的师徒二人组:

“偷窥人家谈话,不道德吧?”

“我在看,大圣母笼络殉道者,小迷糊哭拜理想国。”周思泉摇头晃脑。

“你也贫。”冯嘉没好气翻了下白眼,拿新闻稿拍了下她,“走啦,你不是最害怕播报经济新闻的稿件么,我给你顺顺。”

“好嘞──嘉嘉是天使捏~”

//

柯夙晞抽烟的坏习惯其实是和陈泯昊分手后才染上的,抽得也不凶,常常一根都只吸了两口,就纯在旁边放着。

白瑜存好几次在她抽烟的时候吐槽,是迟来的青春叛逆期,非要学小太妹打混,拿着自己的演艺生涯当草纸,擦到哪里算哪里。

这种混沌的钝痛消失以后,坏习惯也就一并消失了,妄论烟瘾。

然而今天从嘎洒机场回到剧组,拍完戏后,柯夙晞总觉得自己喉咙痒,但她没带烟和火机来。

她知道同组的演员里面有吸烟的,也知道他们偷偷吸烟,确保不会被狗仔发现的吸烟室在哪。

存着自己能蹭根烟的心,柯夙晞推开了‘吸烟室’的大门。

苏裴婉有些迷茫而死寂的眼,盯望着这个推门而入的不速之客,手里有一根燃到一半的女士香烟。

而她面前的茶几上,还摆着一瓶度数有点高的烈酒。

温婉的人一反常态,翘着二郎腿,不像小白花,像□□大佬。

……

嘤,她错了,吸烟有害健康,她不想抽了,她想走,还来得及么?

可能本就零星的读者朋友当中有人看出来了,我这篇文属实是瘸腿,想说的东西很多,但是内容支撑不起来。

不过现在我还挺庆幸这本书没什么人看的。

关于文中我为什么要选择污名化‘小姐’这个词,以及其他的一些零零碎碎,我会写在专栏的杂记《她身》那一篇。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一切都交给隐秘的缘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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